45.家族
秦绛手里捏着几颗黑子，吧嗒一声往棋盘上放了一颗，道：“说起秦家，倒是由来已久的显赫，听说前朝就是宦官贵族。祖爷爷跟随□□皇帝，有开国之功，封正二品开国郡公。”
秦绛又往那颗棋子下面摆了四颗，说道：“老太太有四个儿子，我爹排行老三，下面还有一个小叔叔，不过早早过世了。如今还在府里的，只有大伯秦书麟、二伯秦书桐。自然是长子秦书麟承袭爵位，现任太府寺卿；二伯本欲科举出身，怎奈屡第不中，所以捐了一个正八品给事郎的散官。”秦绛说着又把其中两颗往旁边移开一点，在下面又摆了五颗棋子。
蓉哥听到这里忍不住嘟囔道：“这样看来，还是我们老爷不错，好歹也是当朝二品，最重要的是凭本事得来的这官位。”
秦绛微微苦笑了一下，指着那五颗棋子道：“别打岔，你知道我接着要说什么吗？”
“我要是猜得不错，这五颗棋子是两位老爷所出的小姐和公子。”蓉哥此时也不哭了，指着那些棋子说道：“大老爷有两个公子，一位小姐；二老爷儿女双全，正是一位公子一位小姐。”
“正是。”秦绛点头道：“兄弟都在外院，暂且不提。这两位姐姐，一个是大小姐秦婉，是大太太嫡出；另一个二姐秦雪，是庶出，却不知是二伯房里何人所出。”
说到这里，蓉哥忍住不轻蔑地嗤笑道：“二老爷也太荒唐了，先前竟然还说要收周姨娘做小，他这般拈花惹草，自然算不清那些糊涂账。”
“怨不得二娘软弱，她嫁来秦家也有十几年，一无所出，自然不敢拦着二伯再找别的女人开枝散叶。”秦绛说完，自己都是一愣，现在自己也能这样轻描淡写地说出这样的话了。不由得又自嘲道：“这样的世道，让这话听起来倒好像合情合理了。”
蓉哥并未领悟她的嘲讽，只盯着棋盘上的棋子道：“这样看来，还是多对长房下点功夫比较好。”
“这些人，都无关紧要。”秦绛手一拂，把黑子们都扫在一旁，啪一声拍了一颗白子在天元上，指着这一颗说道：“老太太才是最要紧的。”
“可是老太太今日对我们避而不见，只怕……”蓉哥有些忧心。
“事在人为，若是合府上下都说我们的好处，老太太也自然会顾惜我们。”
蓉哥低头细想，说道：“那不妨在老太太身边人身上下点功夫。”
秦绛在这些事上实在不如蓉哥通达，便问道：“可是老太太身边的人只怕不好收买，再者老太太若是知道我们对她身边的人使银子，只怕更是不喜我们了。你预备怎么做？”
蓉哥笑道：“方才那个引我们进来的妈妈不就是老太太身边的吗？自然先从她下手，也不显得突兀。老太太身边的人自然不缺钱，我们也不必打赏她银子，送她一个香囊即可。”
“香囊？”秦绛不解，“为何你想送香囊？”
“方才她送咱们进来，我仔细地看过她了。身上衣着素净，但是用料针脚都很讲究，可见她地位不低且不爱金银。她眼下淤青，神态略显疲惫，身上有安神香的味道，想她应该是睡不好。顾大人给姑娘配的香囊，也做一个给她送去，不是正好。”
“况且说起来也只是一个香囊，她也不会不收，但是香囊配料做工都是外面买不到的好东西，也不显得咱们的礼轻。”蓉哥补充道，“倘若用了有些功效，她必定会记着姑娘的好的。”
秦绛没有这样看人的本事，听了略略咋舌，“不过两句话的功夫，你就看了这么多吗？”
“我心里觉得那人或许可以利用，所以格外留意了。”
秦绛笑道：“她若真是如你所说是个有头有脸的妈妈，那我心里就有底了。”
她们主仆在这边揣测着，与她们一院之隔的点梅园中秦婉母女也在讨论着同样的事情。
“哼，她们来了，老太太连见都不见，母亲又何苦去见她们！”秦婉显然对自己的这一对堂姐妹没什么有善之情，甚至还有点儿厌恶，“那个小妹妹绯儿我不知如何，秦绛我是不喜欢，原来她在的时候老太太用要拿我们比较，说她稳重反像姐姐。有什么稳重的，不过是个木头疙瘩。”
大太太王氏安慰女儿道：“我的儿，你是秦家的长女，谁能比得过你？”
秦婉仍愤懑着老太太过去对秦绛的夸赞，王氏幽幽地对她道：“不过他们姐妹只怕未必在意老太太的宠爱，你三叔事当朝二品，她们家多大的威风，岂能将我们放在眼里呢？”
“三叔都已经不在了，能有什么威风。”秦婉没听出她母亲话里的意思，不以为然地嗤笑道。
王氏这般挑火，其实是惦记着秦书弈留给秦绛他们的遗产，她虽然听说秦书弈为官清廉，不过她是不相信秦书弈这么些年没攒下积蓄的。以前他们一家都在宛城，她也就没什么计较，现在秦绛几个孤儿独来了洛阳，让她如何不往这上想呢。
不过王氏见自己女儿没能明白，也不好再说，毕竟她心里打的盘算若是明明白白说到明面上也显得太不堪了。
这三个孩子将来是在自己的屋檐下讨生活，还怕没有拿捏的机会吗？王氏想到这里，脸上露出从容不迫的微笑，说道：“你做姐姐的，心胸宽广一点儿，妹妹来了，你该拿些礼物去看望才是。”
王氏哪里教过女儿这样真正的友善之道，她从小到大都是让自己的女儿抓尖强上，凡事都要压别人一头的，她现在这样说只会让秦婉心生不忿。王氏最惯做这种贤良模样，实际却行卑鄙之事。
秦婉果然被她母亲的话挑拨，冷冷哼了一声道：“我还带礼物去看她？她就是送礼过来，我都未必待见，统统扔掉。”
她正这样说着，外面有丫鬟进来通禀，“三姑娘送礼物过来了，说今日天晚不便拜见，先给姑娘问声好。”
“不要不要，叫她拿回去！”秦婉烦躁地挥挥手。
“东西是三姑娘身边一个叫蓉哥的丫鬟送来的，方才已经打发她回去了。要不我叫咱们的丫头再送回去？”进来通禀的丫鬟没料到自家小姐是这样的反应，连忙说道。
“知道了，东西放这里吧。”王氏抢在秦婉前颇和蔼地对那丫鬟说道，然后转头对秦婉笑道：“知道呢，明白你是为你三妹妹好，怕她破费；不知道的呢，还当你不待见你妹妹。这些东西虽小，不过是你妹妹的心意，你就收着，将来再拿好的还她就是了。”她说完这样一番话，才又转头对那丫鬟说道：“没事了，你下去吧。”
等人都下去了，王氏对秦婉说道：“你快且看看她送了什么？”
秦婉一脸的不快，不过等打开了礼物的盒子，脸上的表情却有些松动了。那锦盒之中黄澄澄的赤金凤簪，粉莹莹的芙蓉玉佩，就是不爱金银首饰姑娘看见了也要拿出来观瞧一番，更何况秦婉这等素好荣华之人？
“这……”秦婉手里捏着金凤簪反复看了一会儿，方才忍住想把它插到头上试一试的冲动，慢慢地关上了锦盒，半晌才说道：“哼，还算她们上道，我姑且就收下吧。”
王氏在一旁也是被着些礼物晃了眼，心里涌上一股比老陈醋还要酸的酸气，她在心里对自己的妯娌柳氏说道：“弟妹，你的命还真的好，不过幸好你命薄，我就替你消受这恼人的富贵吧。”心里这样想着，王氏脸上露出令人不快的笑容，对秦婉说道：“既然收了人家的礼，就该还礼，别叫人家笑话咱们。”
这种迎来送往秦婉倒是熟悉，随即挑了两个自己平日不喜的素色镯子，差人给秦绛送去。
至于秦雪那边，秦绛则根据招儿在下人那里打听来的小道消息，从自己的藏书里挑了几本精美有趣的给秦雪送去。
秦雪也很快回礼，给秦绛搬来几盆白水仙，摆在案头，风韵妙曼。
白水仙刚送过来，正到了用晚膳的时候，方才领秦绛他们进来的妈妈又带着人来专门安排晚膳。
那妈妈看见白水仙，不由得笑道：“好俊的水仙，看这样子，大概是二姑娘送来的吧？”秦绛一边命蓉哥将水仙摆在案头，一边对那妈妈笑道：“正是呢，雪儿姐姐的花养得真好。今天天晚了，不然我定要过去谢她的。”
那妈妈听了微微点头微笑，又问秦绛道：“四姑娘可是还歇息着呢？”
秦绛听问，便让人去把秦绯带过来。秦绯睡了一下午，也终于醒了，不过还是蔫蔫的样子，奶妈抱着她过来秦绛房中。秦绯看了一眼秦绛案头到水仙，忽然睁开水灵灵的眼睛，挣脱奶妈的怀抱，跑过去看那水仙。
“这水仙可真漂亮！”秦绯拨弄着水仙的叶子，本来神情欣然，转瞬又落寞，她低头道：“娘也一定喜欢这水仙。”
秦绛还没来得及劝她，身后那妈妈倒是先说话了：“四姑娘别难过，三太太可在天上看着三姑娘呢，姑娘要是难过了，三太太岂不是也要难过？姑娘来尝尝老奴手里这一碗羹汤，姑娘保准喜欢。”那妈妈倒真是个做事老练的，哄着秦绯吃饭，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方才离去。
蓉哥见那妈妈走了，忙追了出去，“妈妈请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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