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记忆钥匙
曾经的林珊，和这世上的万千少女一样，爱幻想，爱做梦，开朗、爱笑也爱撒娇。她有着这世界上最爱她的妈妈和无条件宠溺着她的爸爸，加之出身经商世家，家境殷实，又是家里的小公主，从来不知何为愁滋味。直到有一天，那两个人到来，上演了一幕电视剧中常有的狗血戏码，让她所拥有的一切全部支离破碎。
那一天，是林珊十三岁的生日。虽然爸爸总是因为公司的事情忙碌着，很少回家，但她始终相信在她生日的这一天，她的爸爸会拿着准备好的生日礼物，提着生日蛋糕回到青山别墅来给她庆生。可是已经过了中午，她的爸爸却始终没有出现。妈妈开始变得急促不安，拿着手机不停的打电话。后来，爷爷来了。再后来，她日思夜盼的爸爸也终于出现了。只不过，却带着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中年女人，随后进来的还有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男子。
爸爸仿佛忘记了今天是她的生日，手上并没有带礼物，却是牵着一个陌生女人的手跪在爷爷面前，请求爷爷让他身旁的女人进门，哪怕没有名分。
林珊向来被保护的很好，并不知道爸爸说这句话的含义，只是乖巧的不哭不闹不说话。但爷爷却仿佛一瞬间就已老去，跌坐在椅子上，眼含怜悯的看着程依依，终究还是吐口道：“他是你男人，你来做决定吧。”
可程依依只是垂头站在那里，目光幽幽的看着那个她爱了一辈子的男人，眼里有眷恋，有愤恨，亦有决绝。她仿佛看透了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凄然一笑，转过身走到林珊面前，牵了她的手出门。
林珊看了看面色凄惶的母亲，又回过头看了看满脸愧疚的父亲，眸光扫过那个陌生女人，定在了那个二十多岁的男子身上。原因无他，只是那个男子的眸光太过阴毒，嘴角的笑太过嘲讽，还有他崭新的白衬衫上本不应该出现的褐色污迹。
因为停在家里的车从不上锁，林珊没等妈妈开口，便自觉地坐上了副驾驶的位置。她能感觉到妈妈的悲伤和绝望，却不知她因何悲伤，又因何绝望。
车子开上了高速公路，一路向江夏开去。林珊看着妈妈边开车边声嘶力竭的痛哭，便很想给她一个拥抱，让她不要哭，可却被妈妈脸上渐渐扭曲的表情唬住，不敢动作。
程依依的脸色渐渐发白，右脚不住地踩着中间的什么东西，声音沙哑的喃喃道：“刹车，刹车怎么······”
虽然妈妈因为角度问题看不到，可是林珊却可以看得很清楚，妈妈踩着的踏板下有一个被踩瘪了的可乐罐子。林珊直觉是因为这个罐子，妈妈的踏板才踩不下去，便对妈妈说：“妈妈，我帮你把它拿开就好了。”
说完，林珊弯下腰就要去够那个可乐罐子。可这一举动却把她的妈妈吓了一跳，下意识的伸出右手将林珊拽了起来，却没想到一分神，车子便直直撞向了那边迎面而来的车子！
电光火石间，程依依来不及多想，身子一扭便将林珊护在了身下！而林珊只觉得迷迷糊糊间被人拉扯着，耳边是妈妈绝望而无助的哭声，她正以近乎哀求的语气喊着：“求求你们先救她，救救我的孩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珊只觉得被人大力一拉，被压迫的感觉顿时就不见了。她总算恢复了些精神，可当她缓缓睁开双眼，却见自己正被人架着向远处走去，而她的妈妈却还被困在车里，看着她微微一笑，仿佛在说：珊珊不要怕。
随即爆炸声响起，冲天的火光模糊了林珊的视线，妈妈含笑的脸已被火光吞没，遍寻不见。林珊在陌生人的怀里不住的挣扎着、哭喊着，却没有人理会，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场大火吞噬了她所有的幸福，直至声嘶力竭，晕倒在坚硬的柏油路上。
昏迷中的林珊倏然睁开双眼，爆炸的轰隆声仿佛犹在耳边，可眼前却早已没有了冲天的火光。原来，那把掌握着自己记忆的钥匙，并不是她和阿驰八年前遭遇的那场空难，而是13岁那年因为痛苦而被自己选择性遗忘的那场车祸！
呵呵！
林珊低低笑出声来，声音里却满是凄凉。原来自己想要遗忘的真相，是妈妈是被自己害死的事实！林珊，你还有什么资格幸福！还有那个人，吴易邕！是他，一定是他把可乐罐放到了刹车底下！还有那个女人！还有爸爸！我们都是凶手，都是害死妈妈的凶手！
坐起身，林珊瞥见趴在床边睡着的高驰，只觉得一瞬天堂，一瞬地狱。这是她的阿驰，她心心念念寻找了八年的阿驰啊！可是如今，她要如何面对他，又要如何面对自己？
林珊微微低下头，看见双臂的伤口已被妥善的包扎好了，想起今天碰到的那场车祸，心不由微微一悸。她伸出手，想要触碰高驰的脸，却又仿佛触电一般的缩回手，悄然走出了病房。
天已渐渐黑了，林珊穿着单薄的病号服，光着脚走在马路上，却好似感觉不到寒冷。她就这样一直走啊走，走了一夜，直到天已微亮，走到了母亲的墓前才停下。
看见母亲在照片里丝毫未变的温柔笑颜，林珊的眼泪方才夺眶而出。她跪在母亲的墓前，积压了多年的自责和愧疚在这一瞬间爆发！她想和母亲道歉，想忏悔自己的罪恶，却感觉咽喉仿佛被人扼住一般，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字连着一个字的轻吐：“对······不······起······”
这一刻，她是如此的怨恨自己，怨恨父亲，怨恨吴易邕和那个女人。罪恶感铺天盖地的袭来，将林珊紧紧包裹，仿佛一个沼泽，一脚踏空便再难摆脱。
大雨倾盆而下打在她的脸上，却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又是泪水。这雨下了一天，林珊就跪了一天。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这一身的罪恶洗清。她就这样跪在那里，直至哭喊声都被雨声淹没，直至她筋疲力尽，再也哭不出声来。
林珊漫无目的的走着，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也不知道自己将去往何处。此刻的她只是垂着眼，踉跄着往前走，仿佛灵魂都被抽离。街上偶有路人打着伞匆匆而过，只是奇怪的看了她一眼，便以为她是从精神病院里跑出来的疯子，嫌恶的躲开了。
昏黄的路灯下，林珊抬起头，任由雨水打在她清丽却苍白的脸上。随即转头看向车来车往的大道，便一头冲进了车流之中。她的脑子里此刻只有一个声音重复响起：连自己的母亲都害死了，你还有什么资格活在这世上？还不如去死！去死！
汽车的鸣笛声此起彼伏，有一辆车速极快的跑车眼看着就要撞上林珊，突然斜刺里冲出一个身影就将她扑倒在地，两个人堪堪与飞驰的汽车擦身而过！
那人转头看了看来来往往的车辆，一把将失魂落魄的林珊打横抱起，一直到了路边的人行道才放下她，愤怒的吼了起来：“该死的！你是不要命了吗？”
林珊对此却充耳不闻，只是垂眸，一动不动的像是一个没有生命的木偶。
那人犹不甘心，抓住林珊的肩膀，死命的摇晃，低吼道：“Sharon，你给我清醒一点，你到底怎么了！”
见林珊仍不理自己，那人捧起她的脸，逼迫她与自己对视，声音又痛又急：“Sharon，看着我，你看着我，我是梦泽啊！我求你看看我好不好，我就在这里，我回来了！”
林珊微微抬眸，却是眼眸暗淡，盯着云梦泽看了半晌才反应过来眼前的这个人是谁。她看着云梦泽，声音沙哑的低低开口：“梦泽，就让我去死吧！我是凶手，是我害死了她，都是我害死了她！”
云梦泽看林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病号服，浑身湿透，被冻得面色青白，颤抖不止，已是心痛不已。又见她双臂有血迹渗出，光着的脚被划出了好几道长长的伤口，而那些伤口因为被雨水泡了很久，都已经肿胀发白了。
云梦泽只觉得此刻心如刀绞，心里既恨自己不该就那样离开，又恨高驰为什么不照顾好她，让她受到了这么大的伤害。
当时为了救林珊，一时心急就把伞扔了，现在也不知还能到哪里去找，云梦泽只得将自己的外套脱了，举在林珊的头上，帮她挡去肆虐的雨水。他勉强笑笑，安抚的问道：“Sharon，你在说什么？你从没害过任何人，这个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不要怕，这一切都是梦，等梦醒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不，这不是梦！”林珊死命的抓住云梦泽的衣领，尖声叫道：“我想起来了，我一切都想起来了。是我，是我害死了妈妈，都是因为我！”
云梦泽惊讶于林珊话中之意，又见她脸上尽是疯狂之色，便知她已被自己逼的崩溃了。将她抱在怀里，云梦泽轻抚她的长发，在她的耳边轻声道：“好，好，我知道了。没事的，Sharon，有我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相信我，我可是云梦泽，没有我摆不平的事。你只要相信我，相信我就好。”
“不，不，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林珊靠在云梦泽的怀里，状若疯魔，只是颤抖着说道：“我，爸爸，吴易邕，还有吴倩那个女人，我们都是凶手，妈妈是被我们害死的！我13岁生日那天，爸爸带了吴倩和吴易邕回来，求爷爷让他们进门。爷爷妥协了，可是妈妈是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她那么爱爸爸，又要她怎么接受！她带着我开车回外公家，可是刹车却失灵了。我看到了！刹车下面有一个可乐罐，而那个吴易邕来的时候白衬衫上就有褐色的可乐污渍，那个可乐罐就是他放的！而我······”
林珊的身子控制不住的颤抖，仿佛回忆到了什么可怕的事，声音愈加凄厉：“我想要帮妈妈把那个易拉罐取出来，这样她就可以踩刹车了。可是······可是妈妈见我弯下腰，就要把我拉起来，一分神就撞上了对面开来的汽车！”
话及此处，林珊复又凄然：“我听到她在哀求别人先救我，可是等我被救出来的时候，汽车却突然爆炸，而她就那样被火海吞噬了。可在临死之前，她却还在对我笑！她怎么可以对我笑？是我害死了她啊！如果不是我，她就不会分神，也就不会死了！”
云梦泽静静地听着，面上虽无甚表情，心却是一阵痛过一阵。他不知道，她这段时间是怎样承受这么沉重的记忆的。明明现在她就在他的怀里，却感觉自己好像怎么也无法温暖她。
大雨还在下，两人就这样在雨中静静的相拥。行人行色匆匆，虽然觉得奇怪，却并未有人多作停留。
云梦泽感觉怀中的人渐渐安静下来，这才温声道：“你不是凶手，Sharon，你是你母亲最爱的人。因为爱你，她才会不顾一切的想要救你，想要你活下去。因为你是她生命的延续，是即便爱情也无法替代的唯一。”
林珊的心猛地一颤，想起妈妈即使是在车祸发生的那一瞬间也要挡在自己身前保护自己，心不由得更痛了，自责与愧疚折磨着她，让她不知道以后要怎样才能活下去。
抿了抿唇，林珊低声问道：“梦泽，我还可以活下去吗？我还有资格幸福吗？”
“当然。”云梦泽松了一口气，语气愈加轻柔：“我想，这也是你母亲最想要看到的。她也同样希望你能好好的活下去，能够收获属于你自己的幸福。Sharon，你要学会原谅自己，这并不是你的错。”
那这又是谁的错？
林珊很想问出口，但话到嘴边却只是道：“谢谢你，梦泽。”语罢，两眼一黑，便已不省人事。
云梦泽感觉林珊久久未动，低头一看，却见她竟然已经晕了过去。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脖子，这才发现触手滚烫，伸出手一探却发现林珊就连呼吸也变得极其微弱，若有似无的。
来不及叫救护车，云梦泽将林珊打横抱起，想将她送到医院去，却发现怎么也拦不到出租车，便先将林珊放下，走到路中间拦车，更有好几次都差点被车撞到，惹得司机叫骂连连。云梦泽却再也管不了那么多，只是哀求司机载他去医院，试了好几次才终于有人愿意载他。
将林珊抱进车后座，云梦泽让她平躺下来，将她的头安放在自己的腿上，慌忙对司机道：“请您送我到最近的医院去，拜托！”
司机认命的向车后座看了一眼，轻叹一声道：“好，坐稳了，我的车可是很快的，别担心。”
云梦泽对他感激一笑，这才低头看向林珊，紧紧握住她的手，在心里暗道：Sharon，这一次我绝不会再离开你了。你可以永远都不爱我，只要你活着！原谅我的爱曾经那么自私，这一次，我只要你幸福就好。所以，活下来吧，求你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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