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修正脱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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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神格NAN037-II-γ·神格修正计划·执行中]
/[编号序列第γ)-B号实验域·当期试验·进行中]
“申请与编号DE3401进行特别会见。”南向【异端仲裁所】地牢外围值守的“守夜人”出示了手续。她很少踏足这里，在等待核对的过程中，抬眼不无好奇地打量四周。
这里没有在星国上下随处可见的信号传输网路、信息光幕与监控探头，甚至连权限认证装置也被加以伪装，无处寻觅。
这里有的是，墓穴般密不透风而又四通八达的走廊，安放在通道两旁熊熊燃烧的火把，神情严肃、面目模糊的岗哨，凹凸不平的石质路面，与爬满了锈迹的沉重牢门。头顶上方雕刻着的图腾般的浮雕，原本为叙述古老而圣洁的神话故事而造，在历经了岁月的无情洗礼后，如今看来也只余邪恶和狰狞。
——这座地牢位于人类星国首府阿琉尔的地底，由史前宗教遗迹改建而来。狭窄逼仄的石砌洞穴由甬道彼此联通，串联成庞大的地下网络。被关押于此的，均是叛国罪、渎圣罪、反人类罪等极少数宗教与政治重罪者——不负其异端仲裁所之名。
人类文明的曙光点亮第十六万年的今天，拥有强大力量的人类亚种，[潜能种]的足迹早已遍及星海。人类甚至还以独特的方式实现了“永生”：使意志脱离肉身，导入灵场，继续以意识体的形态永恒存在——这便是如今统驭星国、引领人类进步的最高领袖集群，[贤者]集团之由来。
很难想象，星国内竟然还存在这样一个与当前时代仿佛完全割裂的地方。
然而，异端仲裁所确实存在。正如解放的生产力与极度兴盛的科技背后，宗教支配星国的地位仍不可动摇。
“编号DE3401……即将执行死刑。”守夜人在台式终端上一番操作，看到反馈的信息后，有些疑惑地抬起头。信息点跃动而产生的蓝色电光倒映在他眼中，也倒映在这间狭小石室的墙壁上，使南心底再一次涌上了荒诞之感：
先进与野蛮对峙，进取与守旧抗争。这个世界自有其运行法则，不劳外人置喙；尽管看起来脱离时代，但星国最尖端科技造物依然在此流通，只是掩饰性地、仪式性地，披上了名为陈旧的外衣。
“是的。我就是他的押送者，”南坦然回视对方的眼睛，“与行刑人。”
“啊，抱歉。”似乎是察觉自己触及了什么秘辛，守夜人有些生硬地收回眼神，继续流程：“手续确认无误，接下来，请到这边接受生体信息验证。”
身为异端仲裁所审判官，调查、追捕并宣判一切叛离星国、背离贤者殿教化的堕落者，是南职责所在。她本不必屈尊降贵涉足此地。但这一次，她有不得不来的理由。
在将自己的老师、伙伴与挚友，前异端仲裁所高阶审判官、现叛国者岑，押送至黑炬执行死刑前，她希望能与他作坦诚的对话，同时也是最后一次的告别。
多重灵场扫描与幻象检视完毕后，守夜人替她唤来了地牢向导。
“您持有的是一次性批文，会面时间不限，但批文将在您离开禁室后自动失效。若再次进入，即被视为非法入侵者。”南的生体信息全数录入完成，守夜人又例行公事地提醒道：“以上，请您务必牢记。”
南跟随向导在蛛网般密集交错的甬道里穿梭。地牢内部光线十分昏暗，以四十六米的间距准确安置的巨型火把是地牢通道内唯一的光源。为了避免干扰此间遍布的灵场监控装置，所有探监者无论位阶高低都被勒令封闭灵视，甚至连自身灵能也会受到一定程度的压制，所以南虽然能做到紧随向导行动而不掉队，但其实身处地牢这个特异低密灵场内，她还是觉得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比往日更吃力。
不过……她瞥了一眼前方那人。他肩背虽瘦弱，行动却比身为潜能种的南更灵活且矫健。她又迅速移开了视线。
这个人不受压制潜能种力量的特异灵场影响，大概是个普通人类，也就是通常所说的[非潜能种]。事实上，不只是被指派给南的这位地牢向导，于星国所有涉密部门内担任向导，乃至于辅助高阶官员执行公务的人，都是非潜能种。
维持星国运转、长明不坠的最高权力机构——【谛圣厅】，所辖事务众多，分支极其庞大，若全由身负强悍力量的潜能种充任职权者是不可行的，因为他们仅占据人类总人口数的极小一部分，并且由于基因变异频率的放缓，以及文明分裂时期的传承断层，自有记载的初代潜能种被确认时算起，其觉醒率一直处于不断下滑之中。
向导停在门口，转过身，安静地将双手置于身前，似乎是在示意她已经到了。虽然不知道扫描口在哪儿，但南仍出示了电子会见手续。
果然，信息光点刚在空中组成完整的投影图像，沉重的牢门便向两旁轰隆而开。踏入牢房的一瞬间，她不经意地向旁扫过向导的脸。借助幽微的火光，南看清了对方的五官。他闭着眼睛。是个盲人。
牢门在南身后缓缓闭拢。室内很暗。发达的科技不再庇佑这些背离星国的堕落者，唯一的光源正是那盏置于桌上，由灵流充作能核的烛灯。
面对她的到来，那个男人依然不为所动。他端坐于被一点烛光所侵蚀的隧道般洞开的阴影里，平静地注视着她。
“好久不见，”她走近几步，“岑。”
在这个一切已行至终点的时刻，她忽然开始怀念与他的初见。
*
作为天启院下设的宗教审判与特殊军事机关，异端仲裁所素来享有凶名。就算是生活在最僻远星域，最愚昧无知的人，也知晓异端仲裁所代理人手中握有多大的权力。
多年以前，南刚刚通过遴选，成为一名见习审判官时，正是在这座地牢，她见到了自己的导师同时也是见习期评估者的岑。他已就职逾百余年——虽然据星国统计，潜能种的鼎盛期至少以五百年起步，一百年时间并不算太长，但单就审判庭审判官这一高危职业的殉职率而言，也足以说得上资深了。
他有着深黑的发，暗绿色的眼。身量很高，体格与其他常年追捕而后猎杀异端的审判官们相比，并不过分强悍，唯有即使身处极低密灵场内也依然暗涌不息的灵压，才使他看起来确实如资料上显示的一般，是位极其强大的潜能种。
但真正让南领略到压迫感的却不是这些。她在意的，是他无法被身后火光照亮的，深渊般的眼神。
岑没有说话，也没有走近，而是站在他从一开始就在的位置，不动声色地打量她。明明此时是他正处于光线更明亮的地方，然而无所遁形的那个人，是她。
他审视一个人的姿态太过于优雅了，优雅地不像个猎人；他迎接她到来的方式也太过于平淡了，平淡地不像个导师——在当前的审判庭乃至于整个星国内，引导者与继承者的关系，都是最亲密、最可靠也最稳固的关系。她实在想象不出有什么理由，能令他对自己未来最忠诚的伙伴与挚友，毫不抱以期待。
他似乎对南的沉默很满意。他开口了。
“想要活下去，就记住我今天说的话。”随手拿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猩红的烟蒂被他从左手换至右手，脚步声逐渐远去，他示意南跟上自己。“为星国而生，为星国而死。你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应早有觉悟。否则，”他隐没于黑暗的轮廓动了动，似乎正转过头来认真地审视她。
她不是猎物，却在此时被他以猎者追逐猎物的眼神锁定。
“我曾用这双手终结过无数昔日同僚的性命，希望你——”火星已蔓延至尾端。这支烟到头了。发现这一点的岑不禁啧了一声，然后漫不经心地握拳，将燃烧的烟头于掌心捻灭。“不要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百余年过去，他曾经的预言没有在她而是在他本人身上应验。当岑叛离的消息从边境传来时，整个异端审判庭均为之震动。
短暂的惊愕之后，涌上的是愤怒，就在这种复杂心情的驱使下，南自请接手了追捕自己曾引为道标的引导者的任务。
他同多年前最后一次与其扺掌而谈时相比毫无变化。南从过去的纷杂回忆里抽离，选择以沉默回应这个自己曾无限景仰、无限倾慕的男人的注视，取出一页薄薄的扉纸，放在桌上。
“这是你的行刑令，”她用极慢的语速说道：“在签署它之前，我来见你最后一面。”
“你竟然来了。”对方使用的是陈述语气，“这有违审判庭的法典与教义。他们怎么会同意你来见我？”
“我接受了异值测量局的传召问讯。确认我仍旧忠于星国，忠于贤者殿之后，他们同意批准我的会见申请。当然……我还付出了一点别的代价。”
南回答地轻描淡写，然而实际过程却远没有这般轻松。如岑所说，从他叛国罪名成立的那一刻起，作为前关系者的南与其会面，便是不被允许的。为了达成目的，南费劲周折，甚至还动用了特权。
她曾以为自己执着于探究他背离的理由，但此时此地，在见到他的这一刻，她知道自己错了。这场漫长的，单方面的追问根本不必有结果。因为结果便等同于意义，这是异端审判庭诸席审判官们所一直信奉的真理。而现在，无论他的答案会是什么，她都已不再抱有继续追逐的兴趣。
她来见他，与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无关。只因为她想见他而已。
“这是错误的，岑。”她终于可以将这个结论宣之于口。于是，又不带感情地重复了一遍，“这是……错误的。”
“你不问我理由？”
“这没有意义。”
他却低笑一声，站起身来。“如果我说，我想告诉你理由呢？”
南本能地想要后退一步。从引导者，到叛国者，尽管立场变更，但他——这座盘亘于南前行的道路上，永远无法超越的高峰与屏嶂——所带来的压迫感，却仍一如从前。
真是既令人神往，也令人厌恶啊。她心想。
但这一次，她会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南垂下眼，抬手阻止了他的靠近。“不要再说了，岑。”她有些疲惫，“请不要再动摇我的决心了。”
“你能够被我动摇吗？”他虽然看似顺从地停下了脚步，却依然反问。
“我会。”南以她少见的坦诚回应了他的疑问，“而你与我也都明白这一点。”
岑放弃了进攻。他沉默了一瞬，没有再继续靠近。
“其实你不必来见我。”
“于你而言，是。于我而言，不是。虽然我早已放弃向你寻求结果，但这场追问也理应由我亲手画上终点。”
岑的视线再度回到她身上。“行刑的时候，你还会在场吗？”
“我想，”南缓慢而坚定地回答，“是的。”
说出这番话的同时，她能真切地感受到从心脏传来的刻入骨髓的锐痛，如荆棘刺入母亲怀中婴儿的皮肤，如朔风刮过寸草不生旷野的岩石，如花朵在盛放之时凋谢，如太阳于中天之刻陨落。生命中所有曾令她感到欢欣与鼓舞的东西，都在这一刻，彻彻底底地离她远去了。那感觉让她前所未有地、无比清晰地了解到了自己所失却的东西的重量。但一切已无法挽回。她甚至没有资格挽回。
他们曾一起亲历边境之地十年一度的永夜，也曾一起看过阿图塔特星门壮丽璀璨的流星雨。他们曾一起聆听裴缇亚神庙里不死者的圣谕，也曾一起面对烈焰法庭上谛查者的审讯。他们曾一起从不可探测的虚空涡洞旁侥幸逃生，也曾一起于未开化的蛮荒星域中深陷险境……
怀念过去只不过徒劳无功，但此时此刻，南放任了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了。是怀念，更是悼亡。
这个即将被她亲手燃尽魂灵的人，她曾经的老师、伙伴与挚友，一生惯于掠夺，而绝不屈从于所谓欲望。他的堕落只会因为一种可能，是他自己心甘情愿，走向灭亡。
“你的眼底曾幽藏火种，你的胸膛曾禁锢刀锋……”她追逐他，更是为了追逐心中的那个模糊的至高点。但时至今日，火种已熄灭，刀锋已钝朽，“你又将那些曾追随你、仰慕你、信赖你的人们置于何地？”
她语气微妙地停顿了几秒钟。“至少我以为，你会是那个永远都不可能背离星国的人。”
“这个世界上，没有谁会永远效忠于某样事物。”岑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答非所问，“而我，就更不能。”
好吧，好吧。如果所有的错误都能由我彻底结束的话。这未尝不是一种正确。
南退回桌旁，借着翕动的烛光，在那一页极薄的扉页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于行刑令上完整写下自己名字的时刻，就是岑的灵核被投入黑炬，焚为无物前的最后一刻。
她写得很慢，很专注，一笔一画都用尽了力气。写到最后时，手指愈发变得僵硬起来，而笔下蜿蜒的字迹，也逐渐脱离了她的掌控。
特异低密灵场对潜能种所造成的副作用，比南之前想象的更加强烈。她尝试着伸展随后蜷曲手指，然而这只是徒劳无功。岑却在此时轻轻叹息了一声，走上前来，伸出手，覆在了她冰冷的手掌之上。
笔势被他半强迫地掌握住，按照他的意愿所游走。终于，他替她写完了她名字的最后一笔。
而她没有抬头。
*
/[准神格NAN037-II-γ·神格修正计划·进程错误]
[警告·符合实验域自毁第一判定条件，脑域定向构建委托协议终了·倒计时准备]
[五]
[四]
[三]
[二]
[一]
[命令轴定位至零点]
[逆灵流缓冲完成，神经接驳探针退回，保护性接口开启]
[正在执行投放体回溯——]
……
……
//[编号序列第γ)-B号实验域·当期试验·终止]
周围的景象在这一刻停滞刷新。整个世界开始褪色，龟裂，随后分割成一块一块尖锐的残片，如破碎的镜子般哗啦落下，露出其后幽深可怖的隧道口。
“对记忆灵结的屏蔽已撤销，灵压正常，灵流密度正常……殿下的身体机能已趋于稳定，脑域预检视请在三秒后就位……”
海量信息顺着狭窄的神经通道流动，与她的脑域中枢取得共鸣。一片纷杂与混乱之中，有人在说话。是谁呢？
“灵场脉冲开始下降，冲击强度调整至第三档位，并以每秒十二位点度依序上升……”
她渐渐明白自己身处何地了。似乎被什么温暖的东西所包围着。
“试验数据采集完成……备份元导入‘星塔’网路……确认接收反馈，权限移交完毕，取消上传地址标记，开始执行原件加密。”
“……响应度抵达标准线，舱门解锁准备……所有潜能种标定评级SS以下人员，请在蓝灯亮起后撤离中央区域转入缓冲带……”
最后的最后，她的名姓，也终于重归这具躯体。
准神格γ，代号南。人类星国执政官，与【贤者集团】事务总领者——主神格之继承人。
“……那不是真的。”尚沉睡在温感时刻与体温保持等差同步的隔离液中，南却已回忆起了全部。失去引导者的锐痛仍隐隐支配着身体，南告诫自己，那仅只是身处神格修正计划实验域中的一次虚拟事件，那、不、是、真、的。
通过这无数次重置身份的拟态情景试验，跨越重重障碍，摒弃身为弱小人类的种种缺陷，甚至完全改写本体性格——而后，她终将脱离肉身，成为一个合格的、人造的[神明]。
贤者意识体集团正是凭借这一代又一代新神格的加入，完成自我智慧的更新与进化，从而引领人类于狩猎者横行的宇宙中探求一线生机。
脱离实验域的时候，南听见了系统提示音。她知道本次修正已被判定为失败。而除了这个结果以外，事实上，在修正过程中，她还遇到了许多令自己感到不解的东西。
看来，有必要去见那个人了。
黑白所构造的世界，再度变得光怪陆离；暗潜于底的灵流浮上海面，一场新的风暴正在酝酿——随着风声重鸣，她原本被遏制的灵能终于开始复苏，以星国首府阿琉尔星为基点，以星国光辉所及为辐射半径，她的意识网视界不断拓展，延伸，直至抵达星国边境。
她睁开了眼。
※
【异端仲裁所】
谛圣厅·天启院下设宗教仲裁与特殊军事机构，又分为北所·异种狩猎庭与南所·异端审判庭。
【谛圣厅】
人类星国最高权力机构群。
由[贤者]集团、星国共治委员会，与其领导下的极冬卫队、天启院、翳影军组成。
【贤者集团】
星国最高决策者集群（前身为人类文明进入[大混乱时代]前的帝国政府顾问机构），谛圣厅首脑。
得到谛圣厅各首席认可，对星国作出过杰出贡献的伟大人物，将在完成神格修正后导入该意识体集群。组成[贤者]集团的各个意识体，称为[神格]。按权限与分工不同，又划分为主、次、辅、隐神格：
导入集团后，继续以生前形象现身于民众前，统领星国各项事务的神格，称为[主神格]。当代主神格就位后，前代主神格即降等为[次神格]。[辅神格]、[隐神格]则均由人工拟态神格担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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