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岑

　　异种狩猎庭搜查官唐纳德·海格里恩所属战舰“守望黎明”号，消无声息地从距弗洛森特星最近的【亚空间阵】中脱出，抵达星门泊港。

　　“与‘黑夜翡翠’号对接开始。”机关士向站在舰桥上的长官报告道。唐纳德点点头，返回会议室等待来访者。

　　“黑夜翡翠”号是异端审判庭审判官岑的专属战舰。

　　亡灵星域因位处人类星国北疆，除时常受战火与动乱侵袭外，还是异族间谍偷渡频发之地。近日，派驻弗洛森特行星系的巡回神父向教会报告，有疑似【不朽者】的异种人士长期潜伏于这座星球的能源基地内。而基地又属军事警戒区，向来守卫森严——

　　异端仲裁所怀疑这是一起异种与异端勾结、危害星国安全的要案，因而指派原本各有分工的北所·异种狩猎庭与南所·异端审判庭，采取联合行动，抓捕目标。

　　“岑阁下，拉斐尔阁下，维洛安阁下……”内置型随身智脑【CIPI】的拟人化女声在唐纳德脑海中温柔地响起，报出了一串人名：“……以及玛格丽特阁下，均已登舰。是否开启临时作战权限？”

　　“开启权限。”唐纳德下达指令，同时，他也从舷窗边站到了离舱门更近的地方。

　　不多时，会议室的舱门自动打开，一个身着黑色法衣，神情冷淡的青年当先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十来位年轻人，有男有女，与其岁数相仿，也同样着教会装束。

　　“久等了，海格里恩搜查官。”来人取下兜帽，开场白同他给人的第一印象一致，凌厉且简洁：“——异端审判庭，岑。”

　　象征异端仲裁所那不可违逆权威的徽章——以极尽张扬的笔锋所刻下的，古阿琉尔象形文字中“罪与赦”三个字的图腾化变体——被他端正地佩戴于左胸前，色泽鲜红，诡丽如血。

　　*

　　从这个人踏入自己近身领域的第一秒起，唐纳德就本能地进入了临战状态。

　　潜能种的感官大多敏锐，作为战斗型的灵能者尤其如此。对方周身灵压暗涌不止，然而这磅礴的波涛之下，还微妙地隐藏有一丝危险的气息。

　　它向来不动声色，也从不显山露水，从唐纳德的近身灵场内一闪而过，就此消失不见，快得像是他的错觉。

　　唐纳德是位经验丰富的异种狩猎者，第一时间便有所察觉，身体先于大脑作出了反应后，待他仔细去探寻时，又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算了，毕竟是同僚，不会有什么恶意。唐纳德放松了身体，不过还是小小地郁卒了一下：虽然异种狩猎庭与异端审判庭是仲裁所下设的同级机构，工作流程时常相接，但不只是他本人，异种狩猎庭的搜查官们，大多都不乐意与兄弟单位的审判官们一起行动。

　　原因无他，这些从审判庭来的家伙们，给人的压迫感实在是太强了。

　　异端仲裁所是以暴制暴的法外制裁机关，其中北所·异种狩猎庭对外，追捕一切潜入星国的异族；南所·异端审判庭则对内，肃清所有背离星国的同胞。

　　近年间，不朽者与泰亚虫族都十分安分，缩在母星系未曾大规模活动，而博德兽人联邦虽时有偷袭，但都不成气候。相比兄弟单位，异种狩猎庭的活儿可以说得上清闲了：

　　据唐纳德所知，异端审判庭内部的殉职率与叛逃率——是的，叛逃率——多年来一直居高不下。

　　也许异端的制裁者反而更容易堕化为异端……唐纳德及时止住了自己这个危险至极的想法，开玩笑，他可一点也不想接受异值测量局的传召问讯，那个地方简直比地狱还可怕——他看了看眼前的青年，对方毫不介意自己的沉默，正和下属们说着话：

　　“你们先去整备武器。”他对守护骑士拉斐尔说道。

　　守护骑士与随从骑士，均是宗教军队十诫军中的精锐，按照惯例调遣至异端仲裁所诸位代理人的身边担任护卫工作，当然，也协助执行公务；唐纳德自然也有，他适时插话道：“出门左转，第三层，走廊尽头右手边倒数第二间舱室。”

　　岑转过头。“那么，我们开始吧。”

　　他们在会议桌两旁坐下。尽管舱室内只有二人，但所有参与此次行动的执行者们，均可通过随身智脑联结至岑与唐纳德的CIPI，共享情报。

　　他们麾下包括灵能者、超感者、匿隐者等在内的先遣小队早在一个多月前便潜入了目标所在的弗洛森特第六能源基地。而现在，战舰已抵达弗洛森特星门，处于超感者们的信息传递范围内，是时候接收所有前期情报，正式展开行动了。

　　异端仲裁所直接隶属于管理教会实务的谛圣厅一级机构天启院，性质特殊，其动向被视为星国机密。因而每次行动如无特殊必要，从不知会当地政府、军部等相关单位。

　　可隐藏潜能种气息、隔绝大部分扫描装置探测的潜能种分支之一，匿隐者，无疑是避人耳目采取行动时最有力的保障。

　　至于超感者，则是潜能种的另一重要分支。除了直觉敏锐，在学术与科研上有极高天赋以外，还拥有一项特殊能力——用自身意识网，将一定范围内、一定人数的潜能种的视域进行联结共通，以达到共享视觉情报的目的。因此在战斗团队中，他们往往承担着核心观测者的任务。

　　本次行动的主要目标，是一名不朽者。

　　这是当前可被贤者集团观测到的宇宙内，已知最强悍也最冷血的种族。令人惊讶的是，作为机械生命体，他们还拥有高度发达的类人智慧，以及一定程度上的，近似于人类所特有的[感情]、[情绪]的表征。

　　没有人知道不朽者的真正起源。这个神秘的种族在人类帝国时代末期突然兴盛，爆炸式进化发展，随后便与泰亚虫族联合进犯，重创帝国。若非其在彻底攻下母星阿琉尔前，便突然撕毁了与泰亚虫族的盟约，撤军而去，也许人类文明甚至等不及大混乱时代的降临，就已不复存在。

　　“星国境内近一千年来，没有过不朽者的目击报告。”推测岑惯有的思维模式，CIPI自行调阅了内部卷宗，显示于岑的左眼视网膜上，“这次的目标，也许有点棘手。”

　　这正是负责此次行动的小队提前派遣人员潜入能源基地的原因之一。而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则是不朽者作为机械生命体，灵能者的许多战斗手段很可能对其无效，在先遣部队埋伏的一个多月里，他们制定了详尽的作战方案，并调来多台通常很少动用的重型武器，以求等待合适的时机一举收网。

　　“这个化名坎贝尔的不朽者在第六能源基地潜伏长达五年，都没有进一步深入星国的迹象。它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不朽者自撤军而去后，便在母星系以外彻底停止了扩张活动，就连泰亚虫族侵占了其边境地带的多个殖民星系也毫无反应。事实上，八万年以来，来自不朽者这个种族的偷渡者，也不过寥寥数十人而已，相比其他种族的间谍，实在是太少了——这些，都被仲裁所内部卷宗忠实地记录在案。

　　“以往出现在星国境内的不朽者们，都只在边境地带活动，也从未成功地建立起情报网。至少，在我们了解到的情况内，没有。”唐纳德同样翻阅了卷宗，对此十分疑惑。作为间谍，这些不朽者的表现无疑是不合格的。

　　“这一次，上边给我们的指示是尽量活捉。”岑说道：“至于那个协助不朽者隐瞒身份滞留于能源基地的人类，我们的同胞，也一样。仲裁所大概是想从他嘴里尽量多地撬出有关不朽者的情报，而没有签署就地处决令。”

　　“尽量？”

　　“是的，只是尽量。”岑反而微笑了起来，“所有隐患，都不应有任何存在的可能——如果在实际行动中，我们做出了这样的判断的话。”

　　超感者们已将能源基地从外围到接近核心区域的包括地形、结构、警备分布等在内的全数视觉情报扫描并成像完毕，传回位于弗洛森特星门的搜查官战舰。

　　他指示CIPI接收并自动处理所有信息，在等待结果的过程中，岑站起身，打开自己的[空间枢纽]——戴于他左手食指的暗银指环，它联通着运用空间折叠技术所制造的，专属于指环拥有者的小型稳定亚空间——开始清点武器装备。

　　因为不知道灵能者的战斗手段应用于不朽者这种机械体上时，能够奏效多少，保险起见，他们还调用了大量重型装备，包括可湮灭一切正物质组成的物体的定向型死光歼灭炮。

　　如果死光装置被动用，那么可以确认的是，除任务目标外，还会有大量在能源基地内工作的普通人因能量波及而丧生。

　　但这都是必要的。正如岑所说，一切妨碍体制稳定的人都理应被消除，作为异端制裁者，他们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丝隐患，无论代价为何。

　　确认装备无误，最后，岑换下了异端仲裁所的黑色制式法衣，取下那个写着“罪与赦”的徽章，将它们整齐地放入空间枢纽中。

　　做完这一切，CIPI的提示音也恰好于他脑域中响起：“飞行器已就位，武装作战模式正常，局域网组建并试运行完毕。指挥官？”

　　灵能者、超感者所使用的的特殊智脑CIPI，不可量产，而是根据个人灵体数据定制生产并加以调整，以期取得最大化的共鸣与契合。岑的CIPI的拟态声也与唐纳德的不同，是个极为冷淡的，甚至难以辨认性别的年轻人的声音。

　　他与唐纳德对视一眼，对方点了点头。于是岑通过CIPI向行动人员下达指令：“所有人，从即刻起时刻保持与团队局域网的联通。”他的声音低回而有力，“执行者们，随我登陆弗洛森特。”

　　*

　　异端仲裁所代理人执行公务时，拥有最高级别的法外制裁权与豁免权等众多特权。小型飞行器从“守望黎明”号舰体脱离，通过天启教会专用的星门泊港，与降沉通道，在未惊动当地政府与军部的情况下驶入了大气层。

　　当地时间凌晨三点，飞行器于第六能源基地五百公里以外的无人区安全着陆。

　　舱门开启，走下来的是一群高矮胖瘦不一的中年男子——经过幻象伪装后，只有战斗团队内部人员方可互相辨识真实身份与样貌。在外人眼中，这只不过是一群面容平淡、穿着能源基地工作制服、在这里随处可见的普通人罢了。

　　此地距离基地不过数百公里，已可被先行潜入的超感者们的意识体网络覆盖。接入超感者【观测量矩】后，基地内多个重要观测点的实时画面，与任务目标于地形图上的坐标定位，均依序一一排布，整齐地成像于他左眼视网膜。

　　那个小小的红点，在视网上规律地闪烁着，慢慢移动，丝毫不知自己早已被狩猎者们精确锁定。

　　“行动开始。”随着岑一声令下，覆盖式外部件的隐身功能启动，他们的身影也彻底消失于这片荒芜的旷野。

　　※

　　【亚空间阵】

　　战舰在外宇宙作远距离飞行时，所必经的特殊通道。可大幅节省跨越两点间位移的必要时间。

　　宇宙中存在大量天然形成的亚空间阵；但出于安全考虑，目前应用较多的，仍然是由人工定向开辟的亚空间阵。

　　【不朽者】

　　拥有类人智慧的机械生命体种族，强大、冷血而苛悍的高等科技文明。奉行征服与毁灭，将侵略视为调停。在当前贤者集团所能观测到的不朽者之常规势力范围内，所有下级文明均已被其全数清灭。

　　曾于人类文明史第4万年联合泰亚虫族重创人类帝国，并令其陷入漫长的疆土分裂与文明倒退时期（史称［大混乱时代］）中去。

　　自人类文明史第8万年起，出于某种尚未探明的原因而暂停一切主动扩张活动。

　　现任统治者不详。

　　【CIPI】

　　潜能种中唯有[灵能者][超感者]方可使用的特殊型号随身智脑，被种植于使用者身体内（具体位置因个体差异而有所不同），一经植入，不可取出。

　　其功能较配发给潜能种中其余分支者、拟潜能种、非潜能种的普通智脑更为强大，思维也更拟人化。

　　需要测量并采集灵体数据后方投入开发，不可批量化生产，因此每一个CIPI与其使用者间，均存在一一对应且绑定的关系。[注：每一台CIPI也存在独特的生产编码，与自毁秘钥]

　　【观测量矩】

　　在一定范围内、将一定人数的潜能种进行视域联结共享时，处于核心地位、起纽带作用的超感者的意识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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