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修正开始
“此次实验域构建依然由‘星塔’直接负责，试验结束后，数据元也由‘星塔’回收，炬明厅不必备份保存源体文件。”无机质的电子提示音已在脑海中响起，记忆灵结被彻底屏蔽之前，南如此对梅林·塔尼亚说道。见对方应下，她便放心地将意识体彻底沉入脑域深层中去：
……
[命令轴排序完毕]
[正灵流对冲完成，神经接驳探针就位]
[正在执行投放体载入——]
……
……
/[准神格NAN037-II-γ·神格修正计划·执行中]
/[编号序列第γ)-B号实验域·当期试验·进行中]
裴德提尔纪元59337年，人类星国北境亡灵星域，二级戒备区，弗洛森特星，风岩城。
今天是天启圣修会驻亡灵星域东一星区弗洛森特行星系的巡回神父菲克斯来风岩城例行授课的日子，但南觉得这位菲克斯神父行事太过古板，教学案例也不够有趣，于是偷偷从学校提前溜走，跑到城外晒太阳。
当然，弗洛森特是没有太阳的。所谓“晒太阳”，其实是起源于古阿琉尔、而后移居外宇宙各星系的人类们所惯用的俗语。毕竟，宇宙很大，名为太阳的恒星却只有一个，也是于人类而言意义特殊的那个。
风岩城是弗洛森特星最大的人工城市，地表无土，方圆一千公里内均遍布灰白色的虫蛀状空洞巨型岩石。南的“秘密据点”就在城外一片环绕林立的巨石后，那里有个低矮的洞穴。她常常会在天色昏黄的下午，一个人待在这里。闭眼听着耳边风吹过巨石孔洞而发出的寂寥呼啸声，烦躁的心绪便慢慢平静下来。
南睡了一觉。醒过来看看天色，大概六点了。弗洛森特所在的恒星系，一天只有十个小时。她该回家了。“妈妈应该发现我逃课的事情了吧，”南爬起身，自言自语：“想再溜出来玩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回家前先去看看卡尔爷爷好了。”
卡尔·伯修斯，南最尊敬的人之一。
南的祖父在一百多年前博德兽人联邦对星国边境发动突袭战役时，觉醒了潜能；而祖母也随之接受了拟潜能种改造手术，与他一起编入翳影军第9500次级军团，去往前线。结局自然是身死殉国。卡尔爷爷与婕米婆婆是他二人故友，从此便收养了南的父亲罗格。虽然罗格并没有继承来自父系的灵能者的基因，但这种天赋，却在他的女儿南身上隔代进行表征，甚至还有明显特化。
六点一刻，天擦黑时，南在外城区警备所用自己的公民生体信息编码打卡通关，进了城——虽然人类星国疆域广袤，各地区民用科技与经济发展水平彼此落差巨大，但应用于军事安全领域的科技建设、教会与学会的信仰传播、文娱产业的严格管制等等却是置于中央谛圣厅统一支配之下的。因此，偏僻的弗洛森特星所采用的警备机制，与处于內域的其它普通民居星系也没有太大区别。
卡尔爷爷在婕米婆婆死后便独居，南常去看望他。内城区西极、九座、A段与B段交界处、一号路口右手边的悬浮广场“紫色香槟”、162楼、1号室：弗洛森特是颗兴盛不久的能源星，其科技发展水平在星国大概处于中下游，民用星内小型飞行器在这里是没有的，好在南脚程算快，不久便轻车熟路地抵达了目的地。
礼节性地敲敲门，然后用随身智脑调出自己的公民编码在扫描口前晃了晃，重磁场中原本保持闭锁的门便顺着轨道向两旁滑开。
悬浮广场“紫色香槟”是风岩城条件最好的生活区，靠燃烧清洁能源驱动的强磁场漂浮于空中，远离灼热且灰尘遍布的地表。这幢漂亮的高层白色建筑修有配套的服务站、物资供应所，甚至还有种植了绿化的公园——即使南的父亲罗格是能源基地负责人手下的小头目，勉强能算这座星球的中层人物，他们家也住不起这么高档的房子。
卡尔·伯修斯之所以会被安排住在这里，是因为他退休前担任着拉瓦尔学会亡灵星域分会顾问一职，尽管是因工作过失而被下放到弗洛森特的，但从拉瓦尔学会来的大人物，当地绝不敢怠慢。
拉瓦尔学会，人类星国统治阶层内除教会、行政与军队以外的第四大权力派系，有一个极其拗口的全称：“伟大的拉瓦尔·E·普罗米亚与其他星图探索者”联合学会。
由大混乱时代最负盛名的人类智者，[先知拉瓦尔]开创，迄今为止仍是各个流派最顶尖学者荟萃之地，在贤者集团领导下，积极参与着各自领域的科研探索工作。基本上，当代每一项重大发明或发现的背后，都活跃有这群人的影子，因而学会在民众之间声望极高。目前在任的学会首席学者，也正出身于拉瓦尔直系弟子一脉。
——无论是学校公共课上讲的，或者卡尔爷爷口述的，这就是南所记得的有关拉瓦尔学会的全部内容了。
窗帘拉着。家务机器人被粗暴地拔掉了电源立在墙角，投影屏幕也关着，没有运行。昏暗的门厅内杂乱无章地堆满了书：在这个时代，纸质书与书写用纸，都早已远离了普通人的生活，仅在谛圣厅下属的高级机关内还有所流通；这毫无疑问是一种奢侈的行为。天花板也做了人工改造，加上了厚厚的储物层充作书架使用，旁边架着梯子。南猫着腰从一座接一座梯子的间隙里穿过，去了书房。
书房有一左一右两扇门。门后，是向下的弧形阶梯。顺着楼梯往下走，扶手左边，合金支架将一个巨型的椭球体“天体仪”（南仿佛记得是这么叫的）固定在空中，直径大约有七八个南加起来那么长；它发出类似烛光的暖黄色光晕，是这个房间唯一的光源。而右手边，依然是一排排书架，一直延伸至曲面穹顶的顶端。木质书架上雕刻着精美的星辰图案与繁复的古代阿琉尔象形文字，在统一使用现代通用语的今天，人们对星辰大海的向往依旧未变，但记录人类智慧的载体，古阿琉尔文字却早已失传。
除了卡尔以外，南并不认识拉瓦尔学会的人。不知道其他学者们是不是也和卡尔爷爷一样，这么地，呃，崇尚“复古”？
书房最底端的地板上铺着厚厚的波明德娜纹毛毯。卡尔·伯修斯坐在书桌旁，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来了啊。”
反客为主给自己泡好茶，南也坐了下来。
“你最近逃课太多，笔试科目恐怕有很多常识都混淆不清了吧。”卡尔老人状似无意地说。南端着茶杯的手一顿，“您、您都知道啊……”
“废话少说。”卡尔老人重重地哼了一声，“给你妈妈发个消息，告诉她你晚点回家。下个月就是移民申请认证考试，今天我要好好考考你的功课——当然，如果你打算一辈子待在这个毛都不长的星球上，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
移民申请认证考试，提起这个，南就觉得头疼。
当前的星国，对公民执行极为严格的等级划分。立于金字塔顶端的自然是潜能种中可被划归战斗型的灵能者，与学者型的超感者；除此之外，潜能种的其它分支也在各自专长的领域发挥着重要作用。
对于占总人口数大部分的普通人，能够出生于繁华的内星域，或者退一步说，即使是出生在[潜望者]家族——服务于专属机构、拥有特定缺陷或天赋的非潜能种家族。因其殉职率较高，在星国内部他们享有比过着安逸生活、接受潜能种庇护的平民们更高的地位，以及一定程度上的特权——就已经算很走运了。倘若不幸生在未开化的边境星域，那就真的只有终日辛勤劳作、尽量争取为星国做贡献，从而申请移居内境这一条路可选了。
南比他们的境况稍好一点，因为她是潜能种。她的灵能者基因可被显性表征，这在刚出生时便得到了确认。尽管长到十岁时，潜能还尚未觉醒，但南依然是全家人的希望——潜能种的寿命动辄以千年计数，十岁，不过是刚起了个头儿。
看见南故作龇牙咧嘴的神情，卡尔摇了摇头。“你不要辜负了父母的期望。”
潜能种的力量觉醒既受内因也受外因影响。留在贫瘠的弗洛森特是没什么前景的，为了让南接受更好的教育，有更好的生活和训练条件而不至于蹉跎天赋，南的父母一直努力工作着，尽量多地赚取公民积分以移居内境星域。南的潜能种身份自然也是移民申请中重要的加分项。但这有个前提，那就是南本人能通过申请认证考试。包括笔试，也包括实战科目。
毕竟，于星国而言，于【潜能种规划局】而言，有价值的是南而非她身为普通人的父母。
南低头不语。见此，卡尔紧锁的眉心慢慢舒展开，放缓了语气提起另一件事：“你还记得四级划分体系吗？”
“是α-β-γ-δ划分体系。与A-Z级行政片区划分不同，四级划分体系用以评定各星球或星域的综合科技发展与建设水平。”
这是移民申请认证考试必考科目《人类星国通史》的内容，南很流利地背了出来。
军用科技由国家集权管理，民用科技、商贸与文娱产业的发展却远远跟不上它的脚步。并且，由于星国疆域广袤，在大混乱时代结束、被重新纳入版图前，各自传承已久，各个星域的发展水平极度不均。南生活在连物资都需要统一调配发放的二级戒备区，常常听卡尔爷爷提起内星域的繁荣景象，因此，对这一现象深有感触：
“α，繁荣；β，普通；γ，贫瘠；δ则是只建有能源、军工基地等特殊设施，被列为禁区的星域。另外，还存在脱离四级以外的特殊评级，Ω星，一般是受教会与学会影响深重的地区，民俗与外部有所不同。”
“你记得很清楚。”卡尔老人慢条斯理地捋了捋胡子，“那，你愿意留在这里吗？”
南又低下了头。弗洛森特就是一颗γ星。在这里，智脑只能接入标准化星网，通信受到严格管制，物资实行统一调度，没有娱乐，没有个人生活，还因处于边境而随时可能受战火波及——谁会真心说自己热爱这片土地？
卡尔耐心地等着。过了好一会儿，南方才小声嘟囔道：“……不愿意。”
“大点声。”
“不愿意。”
“唉，我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了。”
“不愿意！”
“哦，听见了。”卡尔点了点头，“理由？”
南涨红了脸。只有十二岁的她哪里说的来什么大道理，半晌，憋出了这么一句在天启圣典里看过的，也是菲克斯神父每次来授课时都例行唠叨的话：“人类的足迹，理应遍及这因果遍布之地。”
卡尔一噎，他没有想到南会拿教典里的话来应付自己，不过还是回答道：“能做到这一点的，唯有潜能种。”
“我就是潜能种，卡尔爷爷，是潜能种中最强的灵能者！”南提高了音量，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虽然……还没觉醒。”
“你现在还不明白这三个字的意义，南。抛开父母的意愿不提，你真的有自己认真想过移居内星域这件事吗？”
南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敷衍作答。她握着茶杯，想了想，方才道：“我想去内星域，卡尔爷爷。我想和爸爸妈妈一起去。”
“去了内星域，是不是就能看见卡尔爷爷你以前跟我讲过的那些，弗洛森特从来没有的东西？”人流涌动的空中商场，只闻其名不知其意的“紫色香槟”，可连接星国境内任一合法站点的广域星网，被婕米婆婆时常挂在嘴边、她年轻时支持的偶像，有“宇宙歌姬”美称的薇塔·索菲亚小姐——尽管文娱产业受到严格管制，但经政府批准的，以及作为政府吉祥物存在的部分艺术家们仍然可以广泛地开展活动——这无一不令南向往。
“据说在外星轨遥望宇宙的景色非常壮观呢，卡尔爷爷，是不是真的？”【星陨带】虽然基本每个行星系都有，然而弗洛森特这颗又小又穷的星球却没有架设星外人工近地轨道的资格。不过，不等卡尔回应，南的思路已经跑远了：
“还有还有，要是去了内星域，爸爸妈妈也就不用那么辛苦地工作了，我就可以每天都见到爸爸了。”
由于潜能种对星国所作贡献意义重大，且其觉醒率逐年降低，星国对潜能种亲属人员历来十分优待。待南的潜能觉醒，她父母的公民等级也将随之大幅上调。
南雀跃地说个不停。十二岁的女孩子叽叽喳喳起来果然没完没了，卡尔心想。循循善诱许久，终于把话题拐回了正轨，“那么，为了你的心愿能实现，”他示意南打开自己的随身智脑，“把你的公共课资料调出来，我们开始复习。”
很好，耳边终于清净了。卡尔老人很满意。
*
“困了的话，吃完饭就去睡吧。”女儿很晚才回家，看着她坐在餐桌前吃饭的时候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特蕾莎有些心疼。
“卡尔爷爷留了一堆作业呢，”南埋头吃饭，嘴里嘟囔着：“《论超感者的观测量矩在实战中的递变展开》，笔试真的会考这么复杂的综述题吗……”
南的母亲特蕾莎也是卡尔老人看着长大的，对他向来很尊敬。一听是他的要求，便改口了：“那还是先把作业写完再休息。”
“……哦。”
想了想，她实在不忍心看女儿这么灰心丧气，便提起一件一定会让她高兴的事：“下周就是阿琉尔复兴日庆典了，你爸爸有一天的假期，到时候带你去基地见爸爸，好吗？”
“真的？”南抬起头，双眼亮晶晶的。弗洛森特星的能源基地距离风岩城这座人工定居点非常远，属于军事戒备区，南的父亲罗格为能拿到更多的公民积分而申请调去了那里工作。自此，父女俩通常一年也只能见上两三次面。
她算了算，上一次见到父亲已是半年之前的事，而父亲又非常关心她移民申请认证考试的准备情况——顿时连饭也顾不上吃了，一路捧着随身智脑小跑着回了房间：“我先去复习了啊！”
南从来没这么用功过。她知道自己是潜能种，总有一天会觉醒，而移居权申请考试今年通不过还有明年，明年通不过还有后年——完全没有着急的理由嘛。
不过，今天卡尔爷爷的话提醒了南一个她从来没仔细考虑过的问题：潜能种的生命极其漫长，而南的父母却只是普通人。他们的时间会比南想象的更快走到尽头。
其实南也不太明白“死亡”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直觉，那不是一件好事。早点和爸爸妈妈一起离开这里，去安逸的内星域吧。南这么想。
已经过了零点，特蕾莎进来看南有没有踢被子，惊讶地发现她竟然还在复习。她立刻赶南上床睡觉。
特蕾莎数度催促之下，南终于熄灭智脑光屏，躺到了自己的小床上。“晚安，南。”特蕾莎站在门口，替她关掉电灯——灵能是一种极其昂贵的能源，弗洛森特至今没有在能源基地以外的地方引进灵流供能系统。南家里使用的，依然是最普通不过的电能。
“晚安，妈妈。”南打了个哈欠，下定决心从明天起不再逃课。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将自己埋进温暖的被子中。
※
【潜能种规划局】
贤者集团下属机构，全称[人类星国潜能种共同促进与统一规划管理局]。
将潜能种（无论其分属何种分支）视为星国最高财富而划归特殊编制，加以集体管理与调遣的机构。
【星陨带】
随旧行星崩毁，新翼星孕育而伴生的现象。其本质是在不断交替的毁灭与新生中，奔涌的灵质子激烈碰撞，盘旋吸引，最终形成的可跨越小半个行星系的雾带状散射高密度灵质流。
颜色以蓝、紫、绿、红、白为主，是外宇宙最瑰奇壮丽的盛景之一，被誉为“宇宙中不灭的晚霞”、“神的王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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