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猎杀

　　宿舍区是一座占地广阔的六边形大楼，南她们还没走出多远，照明系统就停止运作了。

　　黑暗最容易滋生恐慌。今天是探亲日，滞留于宿舍区的家属非常多，人群互相推搡、踩踏，混乱的情形直到警卫们接管了逃生通道，大声呼喊以引导人流疏散之后，方才有所缓解。

　　室内传送梯无法使用，南和特蕾莎刚走到宿舍区第三层的楼梯口，变故陡生：

　　原本便已出现巨大裂痕的楼梯不堪重负，彻底断裂，沉重的石板往下滚落，砸进了人群中。南脚底一滑，身体向前倒去。

　　“南，抓住妈妈的手！”特蕾莎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一把将女儿捞回来。她紧紧攀住楼梯柱的手抓破了皮，手臂还被惊慌的人群重重踏过，但特蕾莎顾不上自己，急忙伸出另一只手细细摸索着南的脸：“没事吧？”

　　南摇头，扶着特蕾莎站起来。“这个楼梯走不通了，我们换另一边下去吧。”来的时候，南看过宿舍区的立体结构图与逃生指引，此刻，她非常庆幸自己提前看过：“大概在离这里一百米左右……”

　　突如其来的骚乱打断了南的话。“横、横梁断了！”

　　黑暗中，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头顶上方传来巨响，整个空间都在剧烈颤动。人群四散奔逃，特蕾莎被身边的人狠狠一撞，跌坐在地。

　　腰部传来的剧痛让她半晌也起不了身，南焦急地拉扯她，“妈妈，我们快走！”

　　来不及了……抬起眼，比黑暗更深重的庞大阴影向下砸落，特蕾莎用尽全力，将南推了出去。

　　*

　　目标“朱丽叶”与“罗密欧”正滞留于宿舍区五层，往下层缓慢移动着。

　　宿舍区远离基地主控区，受灵能暴动的波及较小。炮兵直接轰开了五、六层的外部墙体，利用垮塌的碎石将目标前进通路堵住。

　　照明已中断，然而并不影响潜能种们接受了改造的视觉系统，与更具穿透性的灵视探测。

　　“宿舍区五层，第一象限，十五度二十七分零一秒，偏离半径：五十。”

　　“宿舍区五层，第一象限，十五度二十六分四十八秒，偏离半径：四十。”

　　……

　　超感者们将精确定位实时传入战网。“收到。”距离目标只剩最后一千米，岑放开了对存放武器的空间枢纽的联结限制，“各单位注意，向圆心收拢封锁圈。第七小队留在外围待机，第八小队，随我突进！”

　　拐过弯的瞬间，右眼自动搜索并聚焦了任务目标。“朱丽叶”与“罗密欧”正混在稀疏的人群中，慢慢向楼梯口撤离。

　　五、六层的人员数量明显较少。这样也好，能够尽量减少平民死伤的话，他便也不必对此抱有太多负罪感，岑这样想道。

　　“灵能者四三、一六、一九，用震颤灵场将无关人员抛出战斗中心，灵能者四四、四六，负责接应。”猩红的圆点于视网上规律闪烁着，岑紧盯目标：“麻醉弹，准备——”

　　“砰！”灵流急涌炸裂，破开了宿舍区五、六层的天花板，将被卷入此事的非潜能种平民们高高抛起，甩向外围已张开的缓冲灵场。

　　巨大的音浪也将目标二人与周围人隔离开来。室内一片黑暗，弗雷德·乔森茫然地回过头，“嗤”一声，高剂量麻醉弹入体，他仍保持上一秒的神情，倒了下去。

　　灵辉倒卷，将他的躯体扯离恋人身边，粗暴地丢给了岑身后的灵能者。

　　虽然上级并未签署就地处决令，要求尽量留活口，但岑却也并不在乎他的死活：异端仲裁所代理人执行公务时，拥有很大程度上的自主决策权——正因如此，代理人们，才会被称为【代理人】。

　　化名坎贝尔的不朽者是机械生命体，执行者们没有对它动用灵能。行动小队从通道两端将目标堵截，手持型武器早已上膛，锁定、瞄准、发射，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坎贝尔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呆立在原地。来自多个方向的炮弹向它呼啸而去——

　　“轰隆！”

　　一阵接一阵巨响过后，岑慢慢撤去了近身领域内的防护灵场。不出他所料，不朽者的外壳强度极高，手持型重武器对其难以造成有效损伤，部分炮弹甚至被直接反弹。

　　而有几位前线经验不足的执行者，加载于自身防护灵场的力量明显不足。他们覆盖式外部件的机能受损，隐身模式解除，现出了身形。

　　炮弹沿偏移弹道击中了通道两旁的墙体，承重结构坍塌，堵住了另一端的出口。

　　现在，这个狭窄的封闭空间内只剩下了他们。不朽者仍未发动攻击，眨了眨眼，“你们……对弗雷德做了什么？”

　　岑还处于隐身状态，它看不见他，只听见一个不带感情的年轻男声在空间内响起：

　　“他还活着。如果你反抗，我会杀了他。”

　　“你们不会伤害他的，”化名坎贝尔的不朽者却说：“你们不是同类吗？”

　　身旁尚维持隐身的灵能者们，已从空间枢纽内召出重型武器，开始做最后组装。这些重武器不比手持型，调整还需要一点时间。岑扫了一眼，不动声色。

　　“是又如何，”他冷冷地回答，“从他接纳你的那一刻起，便不再受星国庇佑。”

　　“不可能……”不朽者惶然地摇了摇头，它那张精致的、五官与人类没有任何差异的脸上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这和‘父亲’所说的完全不一样……”

　　父亲？

　　岑罕见地皱起了眉。不朽者的起源是一个谜。人类虽不知它们从何而来，但却有个基本共识：作为机械体，不朽者这个种族，必然存在真正意义上的“创造者”。

　　而他眼前的这名不朽者，也与岑在仲裁所卷宗中看到的不太一样。

　　与之前曾被星国抓捕的同类相比，它似乎不够聪明——岑实在很难想象，以它面对敌人依然侃侃而谈的迷糊性格，是怎么跨越浩瀚星海，抵达人类居所的——另外，性别意识却又表征明显：它使用坎贝尔这个女名，也与弗雷德·乔森关系亲密犹如情侣。

　　难道，机械体真的存在自我认知，具有性别意识吗？

　　看着对方澄净的眼神，与完美到难以辨认性别的五官，这太荒谬了，岑对自己说。

　　同僚们的手已放在了发射感应区内。只需要长官一个眼神，密集的炮火就能破坏不朽者坚硬的外壳。

　　但岑没有立刻下杀手。“你跟我们走，就可以继续和他在一起。”

　　“真的？”

　　他点头。而没说出口的是，这名不朽者作为千年来星国境内唯一发现的活体，尚有被终生拘禁于实验室，留下性命的可能；但它的恋人，那个冒着极大风险替它隐瞒身份的人类，恐怕在情报机构问讯完毕后，便会被立刻宣判死刑，投入黑炬。

　　“朱丽叶”与“罗密欧”仅剩的时光，就只有岑的座驾“黑夜翡翠”号从弗洛森特返回异端仲裁所总部的这段时间了。

　　但这一切，又与他有何关系？

　　“是、是吗，”不朽者略带疑惑地想了想，同意了。“那好吧……虽然‘父亲’说过，人类是极其狡猾的物种，但我觉得，你们不是……”

　　“我们会给你带上重磁锁。不要反抗。”见对方应允，岑便示意那几个已暴露了身形的灵能者们上前。

　　“准备剥离记忆核。”他通过CIPI在执行者们的脑域中下达了另一项指令。

　　待双手、双脚与各关节部位均已被强磁镇压装置禁锢——身为机械体，不朽者虽然实力强悍，却无法调用这个宇宙中无处不在的灵能；无论其初始能源为何，在它们体内，都将转化为电能或磁能以进作一步驱动，理所当然地，不朽者机体相对也容易受外部强电、磁场影响——它不安地看向岑，“可以了吗？”

　　岑没有应答。它身后，灵能者们调整武器，瞄准了它的右胸。那是不朽者最脆弱的位置，紧急制动装置所在。

　　重武器的威力不是手持型可比拟的，呼啸而至的炮弹边缘，包裹着锐化到极致的灵流，如利箭直入胸膛，冲开重重坚硬的保护层，触及了位于不朽者体内深处的紧急制动核。

　　不动用死光武器，仅仅这样是杀不了它的。但岑要的不是毁掉它的核心部件，而只是令其触发保护性重启：

　　不朽者的瞳孔放大，目光瞬间变得呆滞，眼底电光涌动，进入了自检重启程序——与此同时，岑操控无形的灵流，探入它体内，将紧急制动装置旁边的蓝色晶片撬出。

　　就如同它们的名字一样，不朽者几乎是不死的。但这不意味着它们就毫无弱点。不动用死光、不打算彻底杀死它，而又要确保其失去武力威胁性、能够成功回收情报，人类有很多种方法可以达成目的。

　　保留完整部件。保留记忆核。这就是岑的任务。而其余的，与他无关。

　　“到此为止。”将留存了不朽者从降生时起至现在所有情报信息的记忆核丢入空间枢纽，岑转过身。黑色作战靴踩过布满碎石瓦砾的地面，走远了：“全体人员，前去支援第一小队。”

　　*

　　前线观测者报告，博德变异飞行种被击伤了骨翼，围困于基地主控区两百公里以外的狭窄山谷。

　　循坐标前往支援唐纳德的途中，岑接到了守护骑士拉斐尔的联络：“我们在基地外的过渡地带，发现了潜伏于地底的博德兽人低阶潜行种，它们很可能是受那名高阶飞行种召集而来；另外，超感者们对基地工作人员也进行了定点扫描，还发现有共计十六名在逃异端伪造身份匿藏于此——指挥官？”

　　“交给你们处理。不要留下任何后患。”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并逮捕基地管理层所有人员，暂时押回‘黑夜翡翠’号。行动结束后，统一转交教会与军方问责。”

　　弗洛森特第六能源基地，仅只是亡灵星域中一个不大不小、不甚重要的能源开采区。很难想象，在这个看似普通的地方竟然潜伏着多位包括不朽者、博德兽人、星国叛离者在内的异种与异端。而其中隐匿最久的，已长达五年，若非巡回神父发现了异常并向教会报告，那么异端仲裁所时至今日还将受这群人蒙蔽，乃至玩弄于鼓掌之中。

　　岑并不相信，管理层众多人员当中，竟然没有一个人察觉此间乱象；而那些伪造的身份的录入与例行核对，也绝不可能没有任何人经手。

　　——这就是仲裁所避开当地政府与军部，独自行动的理由：你永远不会知道，那些看似臣服于你的人，背过身去又怀有多少异心。

　　“异端仲裁所行事，不容违逆。基地管理层中若有胆敢反抗者，”岑平静地说道：“就地处决，没有例外。”

　　“了解。”拉斐尔回答。他没有立刻挂断联络，而是吞吞吐吐的：“那个，长官……”

　　一个女声插了进来，是随从骑士玛格丽特：“我来说我来说，长官——我们在宿舍区废墟内发现了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子，她是未觉醒的潜能种。”

　　“我们调查了一下她的背景，发现她的父母，呃，都因被牵扯进仲裁所此次行动而丧生了。”

　　岑皱起了眉。

　　待他赶到博德变异种所在时，战况已陷入了胶着状态。

　　博德兽人的化形与本体，皆与人类形貌差异巨大。而这个变异种，虽然化形类似人类，但本体却依然——依然古怪。人类所掌握的，对已知物种判定其要害部位的方法均不可应用于博德兽人身上，因为它们并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兽形生物，基本无法用肉眼判别其各个器官、组织的用途与性质。

　　灵能者们为了避免无意中伤及它的要害，而只能使用武器往那些明显可以辨别的部位攻击，比如骨翼，比如眼睛，再比如——没有了。

　　此行前来，他们调用的武器虽然多，但装载能源是有限的，灵能者们的体能也正持续消耗，见岑赶到，唐纳德松了口气。

　　“这样下去就是消耗战了，对我方不利。”他对岑说：“我们联手吧？”

　　由于变异种肉体强度极高，麻醉弹无论搭载何种载具，都无法射入目标体内。岑看着又一个试图发射麻醉弹的炮兵被异种甩尾轰击，迅速张开灵场将其救下。

　　他估算了一下作战效率，同意了。

　　“全体灵能者注意，请于七秒内规避目标所在，集结广域灵网，抓捕目标！”

　　目前在场还能作战的灵能者共有六十七人，虽然人数多，但要对付这个从未被星国记录、情报完全未知的巨型生物恐怕也没有太大把握，而偏偏他们又都希望能活捉它。

　　唐纳德提出采用广域灵网，这个方法可以提高活捉的成功率，但对主导者而言却十分危险：

　　灵能者的精神体强度远超普通人，而在使用其作战时，却又十分脆弱而敏感。每个人的意识体特征都不同，它是极其私人、严格隔绝外来者的领域；主导者需要承担多个强大意识体的汇入与扩张，并引导灵流走向，令各个分散的意识体集结成网，统一调度——在这个过程中一旦灵流产生暴动，或是某个参与者怀有异心，便会对主导者造成不可逆重创。

　　更何况，要以己身同时承受多个意识体施压，这本就不是件轻松的事。

　　空气中无形无色的灵流逐渐凝结出暗蓝色的波浪，向唐纳德身边涌去。他已经起手开始作战准备，岑却阻止了他。

　　“还是我来吧。你有妻有女，而我却是独身一人。”岑没有多说，直接用近身灵场将唐纳德向外推开，而自己则往异种方向奔去：

　　“执行者们，五、四、三、二、一、就位！”

　　隐身模式仍然开启，但对灵场波动极其敏锐的异种却无视伪装，直接锁定了岑所在。它厉声咆哮着，抬起疑似前爪的部位，朝他狠狠压下。

　　以自身为基点，联通在场所有灵能者的精神体。在他幽深无垠的脑域中，灵光陡然一现，意识体迅速引爆，继而呈几何量级扩张——

　　从各位灵能者所处位置张开了紫蓝色的巨型灵能网络，将异种层层包裹，这是灵质被以极高密度压缩、定向排布且运动而显现出的具形。

　　“警告！超过意识体容量阈值！”CIPI的警报声在岑耳边响起。即使是在此刻，它仍然保持冷漠且平和的语调：“是否断开灵网联结？”

　　岑没有理它，继续催动灵网密度提升。那张蓝紫色的巨网，颜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持续加深，而从多个网络节点处，也延伸出更多的细小分支，将异种紧紧束缚。

　　异种不住挣扎，庞大的身躯用力撞击着山谷，山石不停滚落，它凄厉的吼叫在一定范围内还引发了音爆。

　　岑闭上眼。一片黑暗的意识海中，他的精神体犹如一簇火苗，随着无尽的跃动而逐渐暗淡，萎缩。

　　自我意识在燃烧，汹涌的力量碾过他无形的灵流脉络——

　　终于，火苗彻底熄灭前的最后一刻，他抬起手，做了一个合拢的动作。

　　咆哮声戛然而止。灵网向中心急速坍塌收缩，密化成茧。异种周身爆发出强烈的光芒，当白光散去之后，本体消失，现出了它近似人类外貌的化形。

　　博德兽人的力量巅峰是在它们维持本体的时候。当处于孱弱状态时，反而无法以本体行动。

　　异种虚弱地被看似轻飘飘的灵网压制在地。它抬不起头，只能用那双棕黄色的眼——很奇怪，这个变异种此时回复了化形，眼睛却仍然保持兽人形态，是竖瞳。这也是它身上唯一不那么像人类的特征——冰冷地注视走向它的岑与唐纳德二人。

　　“这个变异种，真的很像人类啊……”唐纳德咳了一声，感慨道：“你看它的表情，哪里像个智商发育滞后的博德兽人？”

　　“它想杀了我们。”

　　“没错。”唐纳德回答：“都说野兽回避危险是一种本能——但它即使已被我们制服，也依然在挑衅我们呢。”

　　它不是野兽。而是进化出了高等智慧的博德变异种。它自认为——是人类的狩猎者。

　　岑默不作声。刚才调动灵网攻击异种时，他离它很近，也就察觉了其他人没有发现的细节：在通过灵能波动确定自己方位时，这个变异种的瞳孔一直不停移动位置，散大又缩小；而岑也可以确认，他始终没有解除隐身模式。

　　他猜测，它的双眼就是其敏锐灵能探测能力的来源。

　　“你不喜欢它审视我们的眼神？”岑侧过头问道。

　　“当然。那感觉就像它还打算伺机反扑一样。”唐纳德蹲下身，开始仔细研究这个异种的外貌：“你别说，真的看不出来……”

　　“我也是。”话音刚落，岑抬起手，蓝色的灵流汇集成箭，径直穿透了它注视他们的眼。

　　※

　　【代理人】

　　谛圣厅下派至各地方星域执行公务的人员。但在星国内部，它通常被约定俗成只用于特指由异端仲裁所派出的高阶官员，因其在外享有绝对权威，而将北所·异种狩猎庭搜查官与南所·异端审判庭审判官合称为［代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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