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白圣堂
黑血如柱，从它破裂的眼球中喷涌而出。异种凄声尖啸，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来得惨烈，不顾灵网反噬的剧痛，在地上来回挣扎滚动着。
岑又试探性地放出一道灵流，它不闪不避，就这样被未曾刻意压制波动的灵流刺透了手腕关节。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们。”唐纳德冷笑，“看来等会儿上了战舰，人员分散，就是它发起反击的时候了。”
“这种对灵能波动的敏锐探测能力，实在是危险至极。”岑的神情依旧凝重，“虽然看上去破坏了它发起探测的感官部位，但谁又知道是否真的如此？在返回总部前，让执行者们轮流看管，不要放松警惕。”
下属们领命，召集更多人手将它抬入专用的镇压场中。岑见此间事了，便打算先行返回“黑夜翡翠”号。
解除覆盖式外部件，取消幻象伪装，教会的制式法衣与徽章从空间枢纽内漂移而出，岑随手一挥，它们便整齐地穿戴于身上。
没走多远，守护骑士拉斐尔迎面而来。他是来汇报善后事宜的：“长官，异种与异端们均已处决，尸体已确认回收，基地管理层人员也都拘押完毕。外围部队解除了一级封锁，教会派来处理此事的人员刚刚抵达。不过，军方还没有得到准入许可。”
以贤者集团为代表的教会势力，是人类星国的真正支配者。星国共治委员会、政务院、翳影军等机构实质上仍处于其领导之下。
“至于那个失去父母的未觉醒潜能种……”拉斐尔有些尴尬地将视线转往身后，随从骑士玛格丽特正抱着一个小女孩走过来。作为心思细腻的女性，又是容易与他人取得感情共鸣的超感者，安抚这个刚刚成为孤儿的小女孩的任务就由她主动接手了。
南的表情木木的，一言不发。玛格丽特压低了声音：“她说，想再看她的父亲最后一眼。”
玛格丽特没说的是，他们在废墟中发现南的时候，她正蹲在一片残垣断壁上用双手拼命挖掘碎石土块，嘴里一直喃喃喊着“妈妈”。超感者37用意识网向下探知至了很深的地方，最后还是朝玛格丽特摇了摇头。
潜能种之间，即使是未觉醒的，也存在一定程度的感应。何况他们的公民资料页在数据库中的底色是红色，而非普通人的白色。因此玛格丽特在看到南的第一眼，就知晓了她的身份。
“她的父亲是基地中层，骚动开始时被紧急传唤至西二区集合，而那个地方，离我们追捕博德变异种的地方很近，所以……”说到这里，玛格丽特抿了抿唇。
“紧急响应模式启动的原因也查出来了，正是博德变异种所为。它识破了我方匿隐者的隔离场，因而在突围逃跑前破坏了主控区的部分终端，并下达了自毁指令。大概是为了引发骚乱，方便自己脱身吧。”
“已经确认丧生了？”
“是。超感者们对整个西二区作了探测，没有任何生体反应。”玛格丽特叹了口气，“长官，这个孩子，您看……”
“你怎么想？”岑问跟过来的唐纳德。
唐纳德似乎很喜欢小孩子，想摸摸南的头顶，又顾及自己正一身血尘，住了手。“交给教会？或者当地的慈善机构？”
“弗洛森特哪里有什么慈善机构，”岑没有亲近南的意愿，远远地打量着她。微一思索，他做了决定：“带回白圣堂吧。”
白圣堂，名为圣堂却并非教会善堂，而是异端仲裁所下设专门收容并教导潜能种孤儿的机构。一旦踏入这里，她将会面对的前路为何，似乎也很明显了。
唐纳德和拉斐尔没反对，也没接话。玛格丽特却还想据理力争：“长官……”
南难以理解他们争论的中心是什么。她坐在那个温柔的大姐姐怀里，抬起眼，正好对上岑的视线。
他脸上几乎没有表情，不凶狠，也不多么和善。他注视自己的眼神不带任何情绪，不冷漠，也算不上温和。
“既然作为潜能种降生，这使命便无法回避。早一秒或者晚一秒懂得，又有什么区别。”他说着她听不懂的话，转过身，走远了。“既然她想见父亲最后一眼，那就让她去吧。玛格丽特，你陪着她。”
在场所有人都以为岑会拒绝南的要求，包括唐纳德。闻言，他十分惊讶：以自己对这位短暂共事的同僚的了解，他那样一个性格冷漠而又不近人情的家伙，恐怕没那么容易被打动——这真的是岑亲口说出的话吗？
正当唐纳德对岑的印象有所改观的时候，他的下一句话，又彻底打破了唐纳德的幻想：“废墟下人的遗容可能不会太好看。做了这个决定，等会儿就别哭。玛格丽特，”这句话是对随从骑士说的：“她要是哭了，就把她抱走。”
好吧，唐纳德默默想道，虽然这个家伙是很强没错，但如果有下次的话，还是希望不要再和他搭档了……
*
这里一片寂静。
这里没有光。
她眼睁睁地看着庞大的阴影向下坠落，而自己站在一边，手脚使不上劲，无能为力——
不，不要——
“妈妈！”
所有的话都卡在嗓子眼，南声嘶力竭，挣脱禁锢，终于喊了出来。
她睁开眼，额头全是汗，慢慢想起了自己身在何处。
潜能种的视觉均接受了改造，不需要花时间适应黑暗，她便清楚地看到了天花板上画着的《埃波拉·D·荷安姆恩渡圣图》群像——一副完整的宗教叙事油画，出自天启圣修会《阿特西斯圣典》第一卷，讲述的是带领人类结束大混乱时代的伟大潜能种，同时也是裴德提尔纪元第一位主神格，[立国者埃波拉]抛却肉身、导入迦蒙灵场的过程。
这不是噩梦。这里是白圣堂所在，异端仲裁所总部·雷霆星域克丝缇娜行星系，珀灵修道院。
距南被玛格丽特牵着手带入白圣堂，已经过去四十八年了。但对她来说，那些犹如噩梦的往事，却永远不会真正翻篇。
她仍旧一次又一次深陷泥沼，然后一次又一次从泥沼中挣扎脱身。
南头痛欲裂，揉着太阳穴，坐起身。现在离日出前的晨课还早，同伴们仍在安睡。南轻手轻脚下了地，走到落地窗前吹冷风。
她不想再睡。
CIPI的拟态声响起：“南，昨天的功课你还没做完，娜塔莎修女一定会问呢。”
南的CIPI化声，在没有执行运算任务时声线十分清亮，听起来像个活泼的女孩子。南想，这大概是影射了她心底最后一点尚未泯灭的童心吧。她也同样压低了声音，在脑域中回答它：“没做完也不用再做了，香槟，你忘了我明天就要开始接受授业考核了？”
“CIPI才不会有‘忘记’这回事，”香槟笑嘻嘻地说：“南，看来你也没忘。嗯，我放心了。”
“香槟”是南替自己的CIPI取的昵称。怀着对故土的眷恋，她将“紫色香槟”——自己最尊敬的卡尔爷爷的居所——以这种方式铭记。整个白圣堂内，所有的同期生中，大概也只有她会干给CIPI取名这么无聊的事了吧。
在教会庇佑之地的生活，是极其漫长而又枯燥的。
这里收容的孤儿都是潜能种。对潜能种来说，安逸度日、虚掷光阴的行为是令人鄙夷、令人唾弃的。
南十二岁来到这里，有接近八年的时间，她每天天亮前起身，在督教修女的带领下做晨课：诵读天启教会历代圣典，并执行教礼；晨课后用简单的早餐，然后进修文化课；中午用完饭后，同期生们可以利用这点时间自由活动，在湖边散散步聊聊天，又或者去圣堂前厅作祷告；午休结束后照例是文化课；晚餐完毕，各自分组结伴前去整理教会典籍、打扫墓地、修整花园……临睡前集合，统一做晚课，然后在午夜到来之际互道晚安，上床安眠。
没有周末，没有休憩，一直到南在二十岁那年时觉醒潜能，她都过着这样规律的苦修生活。
而成为真正的潜能种后，她更加忙碌：每年的阿琉尔复兴日庆典，与天启节，这两个稍算长的节日期间，南将暂停文化课，随领事修女与各个流派的天启圣徒们一道，前往贫瘠星域实地调研并亲身行善。
她跟随老师们走过最广阔无垠的荒漠，长途跋涉至独守无人区的老人家中拜访，只为补全圣典上遗失的一句箴言；也去过最肮脏混乱的贫民窟，与满嘴谎言的情报贩、赌徒、惯偷为伍，只为拯救沦为黑市奴隶乃至于贩卖品的ji女、孤儿与流民。
就这样又渡过了四十年的漫长苦修，南的潜能种标定评级也从C上浮到A+。根据规定，她终于可以结束严苛的训练，在完成授业考核后成为正式的异端仲裁所一员。
而天亮之后的晨会，就是督教修女宣布南与其他同期生们的考核派遣地与具体任务的时候。
相比其它编制潜能种们的授业考核，受仲裁所管辖的白圣堂给出的任务会更加特殊：
潜伏于险境进行情报收集，甚至亲手处决任务目标——整个过程，不会有正式的仲裁所代理人们参与，而全由学员们独立完成。
考核一旦开始，无论结果，生死自负。
异端仲裁所内居高不下的殉职率，事实上，从这里就是起点。南不知道此去能否有回还的机会，在走之前，她想最后再看养育自己的地方一眼。
高大的玫瑰花窗外，白鸟结群，衔着清晨的露水掠过湖面。远处是连绵起伏的森林，隐约现出黑色神殿群的侧翼一角。
修道院廊下，烛火跃动，钟声回荡。一线晨光从天边泄出，微风中除了花香还隐约夹杂有一股别的芳香气味，是夜与黎明交响的余韵。
天亮了。她也即将启程了。
*
看过写有自己任务地点、任务目标的纸条，将它置于烛火中销毁，南暂时告别与自己分到一组的伙伴们，去了镜湖北面的小花园。
对授业考核，教会只提供最基本的物资与身份支持，学员们都是按计划各自分批潜入目的地，再行后事。离开克丝缇娜星前，南还有时间与娜塔莎嬷嬷话别。
娜塔莎是照顾南这一批孤儿日常生活起居的修女，对于南来说如同第二个母亲般存在的人。没有工作的时候，她通常在北花园里照料花草。
“娜塔莎嬷嬷，”沉默了许久，南将手边的铜制水壶递给她。“我要走了。”
“去哪儿？”娜塔莎修女手一歪，水洒了出来。
“克洛朋安。”北境最繁荣的工业星球，移民众多，有着“罪恶之都”的别称。
“那可真不是一个好地方，”她苍老而浑浊的眼中流露出担忧的神色，“南……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娜塔莎没有问南考核的具体内容是什么，因为这无疑超过了她可以过问的程度。南也没有正面回答她的话，而是说道：“这次任务的潜伏时间很长，娜塔莎嬷嬷，我不在的时候您一定要保重身体。”
南陪着修女浇完了一整个园子的花，最后趁她倚着藤椅昏昏欲睡的时候，悄悄走了。
“我们就按这个方案执行，如何？”同期生莉莉斯·周的声音十分有活力，将南飘远的思绪扯回了现实：“大家的伪装身份尽量分散，有利于情报收集。我看看，嗯，目前有酒吧调酒师、街道警卫、流民区卖花女、当铺学徒……”
“我觉得还应该派几个人潜进乌列利安社和黑市内部当暗线。”
“这个，没这么容易吧。”
“可以试一试嘛，我们的潜伏期不是很长吗？”
克丝缇娜星门的某间作战室内，一群人讨论得激烈。莉莉斯·周看了闷声不语的南一眼：“南，你有什么想法？”
“啊，我在想……”南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回答：“教会的力量也可以利用起来吧。克洛朋安即使被称为‘罪恶之都’，但也依然处于星国境内，受教会影响，我们没必要刻意回避教会势力的存在。”
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不太擅长扮演其他人，伪装成教会修女的风险应该比较小。”
众人短暂的沉默后，另一个男生一拍大腿：“好主意啊！谁能相信教会明目张胆调过来的人，居然真的是间谍呢！”他又上下来回打量了南几眼，“嗯，没错。要你装作其他人，确实是难为你了。”
“……”南觉得他大概并无恶意，便没去计较。“那么，我就负责以新派驻修女的身份掩护大家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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