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雷霆见闻|义工
奎因的反问，南当时没能回答上来。甚至直到周末她踏上从中转星开往雷霆普通民居星系的客艇时，这疑问依然停留于她心间。
她明明是个结果主义者，却对林歇冕下居于贤者集团的立场耿耿于怀。她本以为自己已逐渐摆脱了自我的预设立场，难道，实际却从未真正脱离吗？
她缩在座位里，对窗外逝去的星河璀璨视若无物，闷闷不语。
“南小姐，你最近一直情绪低沉。”塞西尔陪同南前往民居星实地调研，此刻也坐在她身边，“是学业繁重所以太累了吗？”
对从小文化课只能堪堪超过平均线的塞西尔来说，这就是他所能想象到的烦恼的全部来源了。南摇摇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还好，和体力劳动相比，已经算很轻松的了。”
真正让南觉得劳累的是于废区生活的那段时间，因为几乎每天都要打上几场架。在神庙修行，与其说是身体疲倦不如说是心累。有些时候她觉得自己比从前更加坚定了，有些时候又四顾茫然。
然而这些都无法向塞西尔倾诉。所以南最后回答：“只是最近困惑有点多。不过没什么，迟早能解决的。塞西尔你也知道我出身白圣堂，从小被各类教典卷宗包围着长大，所以，在神庙求学反而有一种久违的安心感。而人在安心的时候，也都不怎么想说话呢。”
“是吗，那就好。”塞西尔松了口气。南的话说到他心坎里去了，于是他打开话匣子：“南小姐你说得对，神庙学者们似乎都喜欢抱着书卷闷声不语，沉思时的表情也那么严肃，让人提心吊胆的，总觉得他们心里不高兴、对我有什么意见呢……和我们完全不一样。我刚来神庙的时候，真的非常不习惯。”
南意识到塞西尔说的“我们”是隶属行政编制而具有军人身份的执政官护卫队。“你们，是什么样子的？”
“大概和十诫军、和翳影军没什么不同？”塞西尔摸了摸后脑勺，“时刻保持警觉与战斗的敏锐性。当手中握有武器的时候，总是很容易就兴奋起来。”
她想到了做事风风火火的拉斐尔与爱斯卡，笑起来：“塞西尔你还很年轻呢，是怎么加入执政官护卫队的？”
“哦，这个啊，”对方老实回答，“我父亲是罗塔黎亚冕下担任执政官时的卫队成员，母亲曾在拱卫阿琉尔外星轨的翳影军第七零四三次级军团‘风暴咆哮 ’服役，而我则是【先天子】。所以，走这条路算是理所应当。”
先天子，降生时即完全觉醒力量的潜能种，天赋极高。如果说潜能种是受命运眷顾的宠儿，那先天子就是宠儿中的宠儿了，数量非常稀少——她一路走来，遇见过的哪一个人没有天赋？但包括自己那位几乎无所不能的引导者在内，可没听说过谁是先天子。
“是父母逼迫你的吗？”南有些同情。
“当然不是了，”这一回，轮到塞西尔奇怪地看着她了，“我是自愿加入的。守卫执政官就等同于守护星国，在能力范围内替执政官殿下分担一点她肩上的重担。没有人可以拒绝这样的荣光与使命，南小姐。即使我的父母不是军人，他们也会支持我的决定的。”
说到这里，他恍然大悟，“南小姐，你是不是觉得我只是个关系户？虽然不能否认吧……但、但是！我也是走正当途径参选，过五关斩六将方才进入卫队的。”他撸起袖子对南展示自己的肌肉，不无骄傲地说道：“我现在隶属第三梯队，是因为我年纪还小。不过我很快就会变强的——我可是当年我们那一批同量级比武的第一名哪。”
南被他这一连串幼稚的举动逗笑了。“嗯，思想觉悟确实挺高的，加油。”
她又惭愧地想，看来自己在不知不觉间便被仲裁所的法则侵蚀了，即使面对的是抱有赤子之心的年轻人，也习惯从假想最底限的出发点去单方面质疑他们——想要学会摆脱预设立场、不再抱有偏见，这历程还很漫长。
客艇在位于雷霆特区中间地带的普通民居星球安娜冯特落停。来此之前，南已通过自己教会人士的身份，换句话说，良好的社会信用保障，联系好了当地一家非营利性公益组织的义工兼职。
星国内星域的福利制度是十分完善的。潜能种就不必说了，即使年迈，他们也能自理，何况潜能种规划局另有专门政策来保障老年潜能种退役之后的生活尊严；星国公共福利系统主要针对那些并无后代亲眷、身体素质也不高的老年非潜能种，其中一项便是官方出资设立并运行的公养机构，GDN。
“内星域的生活真的很优越。”进门时，南终于还是忍不住对塞西尔感慨道。
在社会建设与服务行业岗位几乎都由智能机器人充任的时代，GDN是少数拥有基层人类工作人员的机构了：官方考虑到人类尤其是老年人类的情绪无法完全由机器人安抚，所以长期面向社会征聘有爱心有耐心的义工人士。虽然没有报酬，不过愿意来的人还是很多的。
“这在我长大的外星域，几乎不可想象。”她絮絮叨叨地向他提起，“物资紧缺，公民积分也要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来使用，怎么可能会有人白做工不要报酬？反倒是为了钻计分规则漏洞而产生争端的事情，我见过不少。”
弗洛森特的条件在所有戒备区里算好的了。岑出生的那个无名小星球就更可怖……父母与子女，兄弟与姐妹，血肉至亲间也能为利益而反目成仇。
无论生活于内外星域，人总归是一样的人。只有自己生活优越、享有资源宽松了，才能心平气和，甚至还分出余力来关心与爱护他人。
“我觉得，其实大部分人都没有意识到，环境才是影响他们对外面目的最主要因素。”她又说道，“人民是需要引导，并且确实会被动地接受引导的。”
“我想我大概有一点明白，”塞西尔回答，虽然他文化课成绩不拔尖，但好歹也是接受过高等教育的，“您是在说，您绝对不愿意做如他们一样被环境影响行动的人。”他不自觉地用了敬称。
南将那句“你还挺聪明的嘛”咽了回去。“话虽如此，”她叹气道，“事实上，我所在的环境，已经影响到我的所思所想所做所为了……”
她看了一眼门牌号。“啊，就是这里。”
GDN义工的工作内容是陪伴生活在公养机构里的老人们，如果他们身体情况允许，陪同外出也可以。南带着塞西尔上门，买一送一，分派给他们的就有了两个人。
普通民居星球的建筑物都是白色的，GDN自然也不例外。两位老人居住在一座漂亮的带花园的独栋洋房里，她敲敲门，无人应声。“听觉可能已经退化了。”南对塞西尔说，直接推开门进去。
庭院内，树木茂盛，一地斑驳日影。南踏足其中的瞬间，从心底涌上些恍若隔世的回忆来。
“居然在寸土寸金的民居星球修建独栋洋房，还带花园，”塞西尔也是第一次来，左看看右看看，“GDN可真有钱，普通人工作一辈子恐怕都买不起这种院子吧。”
“毕竟是有政府资金补贴的非盈利机构嘛，总不能让荣誉的星国公民晚景凄凉，对吧。”南一边回答一边往前走，“请问有人在吗？”
喊了好几声，从三楼花棚间探出一个人的脑袋，往下看了看，又缩回去。“老头子，老头子快来啊！”那声音中气十足，“今天来了一漂亮的女娃和憨厚的男娃！”
“哎，来了！”
几分钟之后，两人被请到一楼客厅坐下，老妇人还给他们上了自己榨的水果汁。“为什么说我憨厚，”塞西尔摩挲着玻璃杯，十分在意这个问题，“意思是……我看起来傻乎乎的是吗？”
南偷笑。“我觉得是在夸你正直。很符合你的军人身份，不是吗？”
两位老人退休前是供职于地方政府的普通公务员，一直不想要孩子，所以一到年限就结伴来GDN生活了。日常完全由智能机器人照料，衣食无忧，他们对义工的要求只有一个：可以陪他们玩。
与有些老人喜欢向义工倾诉苦闷，反倒把陪护者搞得心情抑郁相比，是个很轻松的活计了。
“老头子我叫彼得·李，叫老婆子安妮就好，”老人声如洪钟，说着，大手一挥，“等你们好久啦，走吧？”
“干、干什么？”
“打游戏啊！”彼得老人从沙发垫底下摸出一张崭新的带包装的游戏芯片，“刚发售的，可贵了。这老婆子一直不肯陪我玩双人模式，说学不会，就指望你们啦。”
“可是我也不会啊，”塞西尔看看他又看看南，小声嘀咕，“执政官护卫队平时训练都忙死了，哪有时间玩游戏哦。”
彼得老人显然听不见。他兴致勃勃地拉着塞西尔的后领，把他拖上二楼了。
见此情景，南陷入了沉思：如果非潜能种老年时的生活都能这么安逸……她也有一点想做非潜能种了。
她赶紧摇头，把不该有的思绪甩开，问一旁笑眯眯地注视彼得老人背影的安妮婆婆：“那个，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结果还真没有。正如彼得老人所说，他们今天只是来做客来玩的。安妮婆婆说晚上留南和塞西尔吃饭，所以南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和她边聊天边喝下午茶边等待早已上炉的炖菜出锅——这能算干活吗？
近几十年来，内星域掀起了下午茶复兴的潮流。店里的吃不起，所以接受了良好教育、经济条件尚可的人们，都会尝试着自己做下午茶。虽然安妮婆婆手艺和南之前去过的那家消费昂贵的茶餐厅不能比，用料也相较粗糙，但南还是吃得很尽兴。
她们坐在后厨房附带的小阳台里，几步之外就是繁花盛开的庭院。被微风轻拂、被阳光沐浴、被花香笼罩，南吹散杯中热气，又咬下一口茶点，觉得这样与世无争的生活实在是太惬意了。
她没忘记自己外出的目的。边喂饱肚子边听安妮婆婆絮叨完家常琐事，南开口道：“彼得爷爷和您是一早就想好了要来GDN生活吗？”
GDN福利再好，然而要把余生交给政府统筹安排，南自认做不到。事实上，她认为习惯了掌握主动权的潜能种，没有谁会愿意如此。
但很明显，非潜能种并不是这样想的。
“对啊，GDN还是同事推荐给我和老头子的呢，他们就住隔壁片区。”安妮婆婆眯着眼睛晒太阳，回答道，“与其生下孩子再劳心劳力地把他们养大，不如将后半辈子交给国家，还落得一身轻松。”
“嗯……婆婆您就从来没担心过，”南尝试着措辞，“会不会发生变故，之类的？”
“变故，什么变故？”想起面前的女孩子是潜能种，安妮婆婆恍然，“哦，你是说打仗啊。不可能吧，不是有你们在吗？”
南本想说即使身为潜能种，也并非无所不能的。但迎着老妇人浑浊而依然写满了信赖的双眼，那些话，南说不出口。
被人倚仗，被人相信，在充满了猜忌与背叛的潜能种的世界里，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前提是，他们会做被寄予倚仗与相信的对象，而非向别人付出这一切的人。
她又叹了口气。“安妮婆婆，内星域的生活固然稳定而优越，但边疆居民却饱受博德兽人偷袭之苦。”此次返回雷霆特区时，他们刚好碰见神谕级天启要塞[咏夜修女]开往边境。据岑说，战争的号角业已吹响。
“唉，我也时常为同胞们祷告，希望他们能免于战火。”安妮婆婆双拳合拢在胸前，做了个行最高规格教礼的手势，忧心忡忡地说道，“不过我相信，伟大的贤者不朽，受神眷顾的人类星国一定能战胜那群野蛮人的。”
真是乐观呢。南笑问：“安妮婆婆对我们这么有信心吗？”
“当然了，”听闻南有些丧气的话，安妮婆婆不由转过头瞪着她，“贤者冕下能带领我们从大混乱时代走出，自然也能引领我们度过眼下的难关。更何况和当初比较起来，这根本不算什么难关。”她又压低了声音，背过身去嘴里“呸呸呸”地念念有词：“小孩子不懂事，您老人家千万不要见怪、不要见怪……”末了，还吟诵了几句圣典里的箴言。
“我们会越来越好的。”她放松手势，表情严肃地对南说道。
南一愣，接着微笑：“是，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安妮婆婆方又重新笑开了花儿，把装满点心的盘碟往南那边推了推：“看你这孩子瘦的哦，平时都干些啥，那么辛苦？来来来，今天到了婆婆这里，就多吃点儿啊。”
两位老人没有子女，大概是把南和塞西尔当成孙子孙女了，尽管塞西尔实际年纪可能比他们大……婆婆给南端来一碟又一碟点心不说，还上楼去给游戏正打得热火朝天的爷俩送零食饮料。南在旁边围观了一小会儿，星国时代的游戏都是基于全息拟真技术研发的，以强调玩家的沉浸感。彼得爷爷和塞西尔不停手舞足蹈，大呼小叫，看起来滑稽得很。她摇了摇头，又下楼帮婆婆做家务。
在她的坚持下，安妮婆婆交给南一套大小不一的剪钳，让她跟着自己去打理庭院了。
侍弄花草南倒是很擅长，原来在白圣堂时她没少帮管理北花园的娜塔莎嬷嬷打下手。家务机器人已将枝丫分茎修剪得很整齐了，唯一需要人工操作的，就是以个人审美加以微调。
南回忆着神庙内极富美感、出自学会艺术家们手笔的园庭设计，成竹在胸，唰唰唰剪起来，不出意外又得到了安妮婆婆“教会的孩子果然就是这么厉害”的夸奖，不禁汗颜。
晚饭做好了，南负责摆盘，而婆婆上去喊他们吃饭。彼得爷爷一边用力拍着塞西尔的肩膀一边下楼，高兴得胡子都翘起来了：“这男娃还说自己不会打游戏，嘿，学的还挺快！我就说嘛，男人哪有不爱打游戏的？”
塞西尔摸摸头，乖巧回答：“哪里哪里，是爷爷教得好。”
坐下来一起吃了顿其乐融融的饭，快走时，安妮婆婆拉着南的手，依依不舍地问：“好孩子，你们还来吗？”说着，她看了老伴一眼，“难得遇到能和老头子玩到一起的人，我也很喜欢你……”
“会的。”南回握住她的手，“我在雷霆特区的学习还有一段时间，每个周末都会来看您的。”
“我也是。”塞西尔站在不远处，连连点头。
帮彼得爷爷与安妮婆婆掩上门出来，又在GDN管理中心交还义工牌，约定好下次前来的时间后，已至黄昏。
明天他们依然要待在安娜冯特，南预定了上次去希黎尔住的绿野仙踪大酒店在当地的连锁分店。不过爱斯卡不在身边，南就没有那么奢侈了，订的是标准间。何况塞西尔在军人家庭长大，不像爱斯卡从小受自己身为学会高层的父母熏陶，想必对“复古式睡眠”没什么执着。
小型飞艇喷洒着气流，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盘旋上升。两个人顺着天轨边沿的步行道往目的地走去。
与教会相关的一切都是冷色调的，并且多修建于地下，以求令修行者们封闭自我，心如止水。而民居星球的基调，则是轻快的暖色，并且遥立于明亮的云上。就如此时，天光穿透重云洒在他们身上，也给天轨高层建筑的白壁染上粉、红、橘、紫、金交织的绚丽颜色，倒真有几分古籍传说里云外天人居住的仙宫模样了。
漫步于天轨目送夕阳坠落，与独坐山巅禁庭眺望余晖远逝，是完全不同的景象。此时此刻望着它，她的心是滚烫的。尽管那些为她注目的东西，并不属于自己。
正值下班高峰期，非潜能种们行色匆匆地与她擦肩而过。虽然彼此并不相识也不曾交谈，但注视人群喧嚣，来来去去，注视这饱含烟火气息的尘世“庸俗”的一切，都令南油然而生一种隐秘的满足感。
她不须行走于其间。只要俯瞰于它，那就足够令她感到满足的了。
“塞西尔是在雷霆特区长大的吗？”看够了，想起自己身边还有一个人，她问。
“是，不过我课余时间几乎都在教会保留区接受训练，很少来民居星系。”
“对啊，塞西尔的家人都是潜能种呢。你眼中的星国与彼得爷爷、安妮婆婆眼中的星国，必定非常不同。”
“有什么区别？”塞西尔十分疑惑，“虽然我不太懂，但南小姐，你是为了了解这种‘不同’，方才从学会保留区不远万里来到这里作实地调研的吗？”
南点头。“有人曾对我说，不预设立场才能得到最客观的结果。而我们与他们，无论排除了哪一方所见，其结论都会是偏见。所以我打算用自己的眼睛去好好看清，这个非潜能种与潜能种共存的国度，到底是什么样。”
观察之后才有结果。于她而言，究竟是做问道者更为必要，抑或做庇护者更为紧要。无论如何她都要做出决断。南有预感，那一天离她已不会太远了。
※
【先天子】
降生时即完全觉醒力量的潜能种，天赋极高，会受到潜能种规划局的重点培养。多现于灵能者群体，而在其余流派中几乎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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