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特约撰稿人

　　“……我认识到非潜能种与潜能种共同置身于命运的漩涡之中，共同直面星国的未来。虽然落实到每一个具体的个体，其关注点有所偏差，然而将所有偏差集合起来，就能体察星国这一整体身负的强势，与面临的危机……贤者集团统治基石稳固依旧，不仅来源于‘不朽’所代表的超凡脱俗的神境之力，也来自于拯救全人类、组建星国的伟大功绩；比起切实地向子民展现可战胜外族的力量，似乎作为火种而以自身存在之‘不朽’预言人类终会迎来光明未来——此种精神上的鼓舞，更符合人民期待……目前调查范围仅限于受教育程度尚可、生活条件尚可的所谓中间阶级，至于更‘高雅’与更‘低俗’的人们如何看待星国，有待之后观察……”

　　晚上他们去了当地最有名的复古式餐厅吃饭，由南请客。趁着用完餐在露台喝茶消食的时间，她见缝插针掏出笔记本，如此记录道。

　　想了想，南又添加了一句注释：“贤者集团不必也不应走到台前。人民只需要抽象的精神领袖，而不需要神明真正君临人世。”

　　这是南突然的感慨。她想，目前贤者集团隐于云端不对外发声或许就是最好的状态，否则他们的“立场不明”，甚至有时可说得上“邪恶”的态度一旦公开，恐怕会招致毁灭基石的质疑。

　　行走于雷霆，南真切地感受到，每一位公民都有着自己的运行轨迹，并非统治者手中无悲无喜的木偶，而是活生生的会思考（尽管很可能，其得出的结果在上位者看来荒唐而愚昧）并受情绪引导的人。所以，他们可供奉神明，自然也可背弃神明。

　　如果不是因为最近两天频繁与非潜能种进行谈话，南也许还无法扭转偏见：她虽然出于理智认识到非潜能种确实是人，平时也礼貌地对待他们，却也打心底里不觉得对方会哭会笑会说会想——这是真的。今天在列车上头一次被如此多非潜能种包围，听他们叽叽喳喳，南也冒出过“他们居然真的有想法会说话可以表达诉求”的小抱怨，令她心惊。

　　话说回来，贤者集团统治下的人类星国，人权并未被神权剥夺，神权亦未完全让位于人权，二者共存而角力，这大约就是渺小个体能被统一调度，此种特殊体制能存续至今的原因吧。

　　南旋上笔帽捧着本子回看，目露满意神色，塞西尔方才出声：“南小姐，下个周末我们如何安排呢？”

　　他已经忘了这是南一个人的实地调研，而他只不过护卫随同前来。不过，反正他也必须跟着来，所以说是他们两个人参与的，也没差吧。

　　“你也很期待对不对？我看看，”南查阅了CIPI中预设的行程，回答，“周六还是去GDN陪伴彼得爷爷与安妮婆婆，今天和婆婆聊了聊基层公务员的话题，只说了一半，下周继续。周日嘛，不出意外是去艺术团当临时演员，接下来一个多月，巡回演出周末场就由我登台表演。离开安娜冯特前得去取剧本和预录芯片才行……哦对了，平时走位排戏的练习就麻烦塞西尔你配合我了哦。”她又自言自语道，“看起来行程有点紧，是不是该跟奎因老师申请一下，把周五也空出来呢？”

　　“接下来一个多月？”按来之前上官的说法，他这次任务时间大约就在一个月左右，于是塞西尔疑惑地问，“南小姐，时间安排上没有问题吗？”

　　“没问题。前几天和我的引导者联系过，我这次特别进修的时间延长了。”

　　岑本次任务是与兄弟单位异种狩猎庭的同僚一起，前往边疆处理博德兽人变异种有关事宜。然而受突然爆发的战争影响，任务推进并不太顺利，虽然详情并未透露，不过，在例行连线中他还是告知南——她可以在神庙、波明德娜地下图书馆再多学习一段时日，尽量多地解决疑问，然后住在爱斯卡家安然享受剩余假期，直至他返回雷霆。

　　这也意味着南在实地调研期间可做的事情更多了。

　　此前，正因想于有限的时间里尽量多地了解到不同人的心态、想法、行为模式，她才会选择去做每一幕扮演角色都不同的临时演员。乍然面对更多可能，南没有头绪：“空出来的时间能做些什么，塞西尔，你能给我点建议吗？”

　　“啊，我在想……”南曾说她实地调研的目的是“了解不同”，想起这一点，塞西尔皱眉思索，“我们今天经过的【莫名其妙协会】，会不会是个好选择呢？说起体验并了解不同，没有比它更好的去处了。而且据我所知，南小姐你似乎也对写东西很感兴趣。”

　　莫名其妙协会，注册名称为“莫名其妙与奇思妙想学会”，是目前星国影响力最大的民间交流组织，从本质上讲，与最初的拉瓦尔学会并无不同。然而学会因在大混乱后期至今的极度活跃、对星国顶尖军备科技的研究推进而逐步参与政局，成为权力中枢内继教会、军队、行政以后的第四大派系，由于全称过于拗口而简写为学会，这两个字也已被正式赋予了官方色彩，所以莫名其妙学会在日常被提起时，一般使用协会两字。

　　和时刻与星国正统保持一致、放眼未来的拉瓦尔学会不同，莫名其妙协会是不被主流承认价值的科学怪人、神神叨叨的艺术家与专注奇妙课题的学者聚集之地。或许正因参与其中的都是些奇怪的人，所以他们之间的碰撞就格外能诞生火花——协会发行杂志期刊众多，包括涵盖社会方方面面奇思妙想、通俗与艰深兼有的《莫名其妙月刊》、怪诞风格小说杂志《怪物语》、以展现各类奇葩课题前沿动态为主旨的严肃科学期刊《金草莓也有科学》等等等等，至今都是星国除《阿琉尔公报》、《聆听圣者之音》等官方报刊以外，发行量最高的民间刊物，无论纸质版或电子版。

　　协会一向以似假然真为口号，尽管所涉内容看起来不可思议，不过凡是在旗下刊物上发表的消息也好论文也好，其真实性倒是毋庸置疑。南沉思半晌，承认这确实是个好主意。

　　“他们发行的《莫名其妙月刊》很好看的，南小姐你也看过吧？”

　　“只看过一点。”南有些犹豫地回答。在白圣堂时自然是不被允许看这类闲书的，进入仲裁所后南倒是翻看过，然而他们笔下所描绘的世界太过广阔幽深太过光怪陆离，南觉得看多了对自己这样涉世未深、喜欢多想的人只有坏处没有好处，所以就克制地不再去看了。“说起来，塞西尔也会看这种杂志吗，真令我意外……”

　　闻言，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它现在是护卫队的指定刊物嘛，毕竟我们守卫的是执掌星国命脉的执政官殿下，所以即使身为军人却也不能只关注战斗。而且，这本月刊也是执政官殿下推荐给我们长官的。”

　　南非常吃惊，莫名其妙协会与执政官卫队的画风有任何相似之处吗？“真的？”

　　“是的，殿下经常抽出时间看这本月刊呢。”塞西尔又抛出个令南失色的大新闻，“她曾经对我说，它‘不失为了解普通民众所思所想，与反应反馈的途径之一’。”

　　南仔细琢磨着这句话。她大概能明白。

　　“话虽如此，协会恐怕并不完全属于普通民众。毕竟其中也有着不少教会、学会的人呢。”她仍然说道。

　　每隔十年，拉瓦尔学会都将表彰一批杰出科学家、艺术家，并授予他们金穗谷勋章；相应地，莫名其妙协会则颁发金草莓徽章，以鼓励那些进行着看似没有实际价值、引人发笑研究的学者们。它们一个出自官方一个由民间发起，共同点在于俱都声势浩大，民众们竞相投票，话题度很高。

　　学会竟然默许了协会的举动而没有找麻烦，甚至在金草莓奖颁奖时还有学会人士送上题词——二者做法雷同，徽章构图笔法也类似，南认为很能说明问题。

　　何况，协会保证所有信息一概真实，而部分趣闻虽不涉机密却看得出来是发生于教会与学会之内的，这些内容又如何进行审核以确保其真实性呢？答案自然只有一个：许多撰稿人乃至审稿人披露于协会刊物的身份名姓，都是马甲了。

　　塞西尔被南问住了。不过让他怀疑执政官亲口所言，这是绝对无法做到的，他纠结良久，又竭力组织语言与南争辩道：“南、南小姐，确实如您所说，协会不完全属于非潜能种。但与此同时它也不完全属于潜能种，不是吗？《莫名其妙月刊》登载内容涵盖方方面面，涉猎众多，从‘带您走进执政官的晚餐’到‘食用醋的一千零一种用法’到‘纪实：木桶镇十年一度的黄昏’再到‘无人区东游记’等等，既有潜能种写的也有非潜能种写的，无论如何，它们都是这个广阔世界的一部分，都是您眼中观察结果的一部分，也都很有趣。”说着说着，塞西尔自觉思路顺畅，渐渐有了底气，“您既然试图寻找‘在二者共存的前提下的不同’，那就不应排斥其中一方的存在——这是您之前自己说的啊。”

　　他以为南会反驳，不过出乎意料，她只是笑眯眯地上下打量自己：“不错嘛，塞西尔。在神庙待了一段时间，在雷霆行走了一段时间，见多识广，你也开始能言善辩起来了嘛。老实说，你是不是有在老师授课的时候偷听啊？”

　　偷听当然是不会的，不过逐渐踩熟地皮以后，他也有了几个可以聊天的熟人。偶尔听他们争论，再加上黄昏时分南分享点心他也会参与、可以旁听奎因与云图两位天启圣徒谈话——震惊之余，也令塞西尔思考起了一些问题：没办法，南上课中途几乎不出殿休息，他一个人在外面守着，禁庭寂静而时光漫长，尽管身体保持本能戒备，神思却不由自主开始漫游了起来。

　　见塞西尔“我、我”了半天也没憋出几个字，南不逗他了。“好啦，别紧张，我开玩笑的。你说得很有道理，切身行走于雷霆亲眼去看是一方面，作为撰稿人接收反馈也是一种可行的途径。”

　　她同样以这番话来说服自己。花花世界虽大，南却认为自己也不像从前那样容易迷失了。现在，有必要更主动地去接触那些她不了解的，很可能穷尽一生也无法体验的事物，而非采取克制或回避的策略。

　　“嗯，是个好主意。就这么办。”她下定了决心。

　　南越想越振奋万分。既能得到输入也可以对外输出，听起来真是不错。她不由大力拍了拍建议提供者的肩膀，“谢谢你，塞西尔，我知道该做什么了。为了有内容可写，我也要加油采风积累素材了啊。”

　　“如果能做您稿件的第一位过目者，我荣幸万分。”

　　回到深雪之巅神庙后，南将打算向《莫名其妙月刊》供稿的想法告诉两位老师，得到了他们的支持。唯一区别在于奎因老师是真心认为可行，而云图老师则更多抱着看热闹的心态。

　　“如果被登载了，一定记得拿给我瞧瞧。”他反复叮嘱。

　　然而南还没想那么远，光决定主题就花了她近一周时间。

　　涉密事项不能写，敏感内容不能写，另外，协会的主旨是关注那些看起来没有实际意义、只要足够奇怪便好的事物，太过严肃正经的东西也不适合写。那么，第一篇稿子该以什么为主题呢？南本想针对神庙禁庭内那颇具美感的园林设计、独坐雪巅注视太阳起落的壮景展开谈谈，但在藏书馆阅览了往期刊以后，发现此等主题已有人写过。

　　思来想去，无数次叹气后，她将目光对准了陈列在圣餐堂墙边的不死者们酿造失败的酒上。

　　“我计划以科学分析与感官体验结合的方法来全方位解读，这种不失为生化武器、只在禁庭内可寻觅踪迹的传说中的液体，到底有何可怖之处。”她对奎因与塞西尔说道。而没有明言的是，由于味觉不那么灵敏，这种酒在南看来除了度数过烈、味道稍怪之外并无任何特别。上次酒喝了一半便被修女没收了，对此，南一直念念不忘。

　　与塞西尔面露震惊不同，奎因倒是很镇定，还给出了意见：“不错，这个题目还没人写过，值得尝试。正好最近才新采购了一批检测器材，你可以拿过去让他们给你出份全面的分析报告——以详细数据作为支撑更令人信服，这是你的第一篇稿件，初次登场亮相一定要足够惊艳。”

　　怎么感觉老师比自己还期待结果的样子呢，南无语。就这样，她一边兼顾课程学习一边进行对自己胡乱取名为“不死之酒”的液体的研究，最终于四月初分别向深雪之巅神庙与执政官办公室两方提供初稿，得到可以发表的确认后，往莫名其妙协会的通信地址发去了稿件。

　　她忐忑不安地等待回音，很快便收到了征用通知。

　　四月十九日，当月发行的第420087期《莫名其妙月刊》上登载了一篇名为《不死者们的隐秘：你所不知道的不死之酒二三事》的奇怪文章，作者署名则是一个读者们从未见过的名字，南光。

　　身为供稿者，南不仅被免费寄送当期月刊，还可获赠同月发行的莫名其妙协会旗下所有核心报刊杂志，均为昂贵的纸质版。

　　另外，她此前对协会的猜想也得到了证实：东西自然是不可能被直接寄到与世隔绝的神庙的，南提供的地址是深雪之巅所在教会保留区内，诸多机构共用的中转星球，对此，协会那边负责接洽的工作人员反应十分寻常，还向她解释最近寄送该中转星球的快件有点多，因此请南稍待一两日。

　　四月二十一日，早已看完电子版内容的南终于接到那批刊物入库神庙藏书馆的通知，与随之附带的邀请她就此成为特约撰稿人的说明。她立刻前去将纸质版外借了出来。

　　要做的事有两件。第一，拿上书去与两位老师探讨分享，顺便得到一些反馈意见，商量一下下次写什么；第二，通过岑在黑夜翡翠号上的权限，从此开始订购莫名其妙协会的全部刊物。

　　南认为自己在做的是有意义的事情，并且将是长期行为：她行走于雷霆的实地调研终会结束，然而对广阔世界的观察与认知却永远不会停止。这只是她踏入仲裁所的第一年，此后，还将继续去往更幽暗的星海更深处。所见宇宙万象，所阅众生百态——一切的一切，她都会在被允许的范围内记录下来，传达给无缘直面它们的人们，而后得到结果。

　　虽然官方一直强调，生而为人便应有其价值。但有着关注“除博人惊叹之外看似毫无价值的事物”的协会长久存在，并与学会、教会保持来往，也令南认识到，事实往往并非明面宣告的这么简单。

　　力量与立场的差异就是天堑，所以不同者注定永远不可能切身理解彼此。所以，为处于如此境地的潜能种与非潜能种双方搭建交流平台，维持上下层之间沟通渠道的稳定存续，令避世者不致脱离现实迷失于空想，这就是它与其他类似事物的价值所在。

　　尽管岑等人都说，贤者们只注视更高也更远之处，但至少受其影响而制定并推行具体政令、以执政官为首的谛圣厅高层，也不似传言所说“永远铁面无情”呢，南心想。

　　不过她旋即又想，是无情还是温情，下这样确定的判语，其实并无意义。

　　一切都基于理性的必要而成立。和一个不具个人特质的集群谈论“感情”，无论正面或反面，都是极其可笑且虚妄的——她只要记住这一点，就好。

　　※

　　【莫名其妙协会】

　　正式注册名称为“莫名其妙与奇思妙想学会”，星国影响力最大的民间思想交流组织，发行有《莫名其妙月刊》、《怪物语》、《金草莓也有科学》等多部受众广泛的期刊杂志。

　　是不被主流承认的科学怪人、神神叨叨的艺术家与专注奇妙课题的学者聚集之地。长久以来似乎都与拉瓦尔学会保持着良好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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