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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番外:金蝉


  琅轩生于一个小山村,村里的人们过着平静的生活,起码看起来是这样。

  琅轩的父亲是村里唯一的教书先生,也是唯一不种地的,生得白净、秀气,看似手不能提肩不能扛,但是人们尊重他,逢年过节时常有村民提着自家养的鸡鸭来问候,毕竟,全村希望通过考学来飞黄腾达的家庭都要把孩子送到琅轩父亲那里。

  琅轩的母亲是村外来的,肤白貌美,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小姐,但是并不娇气,家务事样样精通。夫妇两个都是好样貌,琅轩自然是不差的,从小就很招人喜欢。

  在琅轩七岁之前,一切都很和谐。

  琅轩七岁时,他母亲生了一场怪病,她的头发和眼睛都变成了深蓝色,人迅速地虚弱了下去,不久,蓝色的头发变成了死一般的白色,并非老人的那种银白,而是失去所有生机的白,而且她触摸到的任何东西都会结冰,到后来,她睡的床完全变成了冰块。这个病非常奇怪,但琅轩母亲却不准任何大夫来看,从发病开始就不再出门一步,她似乎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自己得了这个病,后来,她去世了。

  琅轩母亲的病还是没瞒住村民,村民们怀疑她是妖物,因她本就是村外来的,除了琅轩父亲,无人知晓她的底细,几个一直嫉妒琅轩一家的村民开始煽动大家的情绪,本来这个事大伙都是将信将疑,直到琅轩的头发也变成了深蓝色。

  琅轩从小就要背一段特别长还难懂的经文,母亲让他每天都背一遍,起初他很抗拒,因为每每念完这个东西总要觉得浑身无力,自从母亲死后,他便不再念了,几天后就现出了异状。

  于是琅轩及其母亲是妖物的说法越发板上钉钉,村人甚至请来了外头的捉妖师,捉妖师笃定地说,琅轩是修蓝人,传说中会随时失控滥杀无辜的妖。

  村人烧了琅轩家的房子,父子两个勉强逃了出来,半路上又被村人拦截,琅轩父亲拼死把琅轩送了出去,人们不知道,琅轩父亲那么一个文弱的书生居然也能与人缠斗一阵。

  琅轩不知道自己的父母到底对他隐瞒了多少,但他的直觉告诉他,父母绝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但是具体是什么他无从而知了。他开始到处寻找父母在村外的痕迹,那时他不过七岁,在野外遇到了狼群,不知从何爆发出了一股力量,杀死了所有狼,自己满身伤痕地倒在了地上,昏迷前,他还想,自己果然是个一失控就滥杀无辜的怪物。

  然后,他遇到了那个人,那个人自称也是修蓝族的。他把琅轩带到了一个世外之境,他说修蓝人称它为神圣幻境,是所有修蓝人的家。

  后来,琅轩才知道,那个人是修蓝的族长。族长教他很多东西,说他是个天生的战士。琅轩在族长教导下苦修六年。

  族长问他:“你的志向是什么?”

  琅轩一本正经道:“我想像我爹一样当个教书先生。”

  族长默,过了一会才说:“虽说这志向听起来忒不求上进了点,但教书,也是能教出前程的。”

  琅轩期待地望着族长。族长说:“你是我教出来的,自然不能当个普通的教书匠,你要教的是下一任族长,等他当了族长,你就可以是长老。”

  琅轩的眼睛亮晶晶:“有这么厉害吗?”

  族长抚着他的头,说:“当然。”

  于是,琅轩被派到玉璋,等待那位族长候选者的到来。但是,当看到对方是个六岁小孩子时,他暗暗有些不爽,六岁小孩儿,能教出个什么样子?他又不是专业奶孩子的,何况这个孩子还是个爱哭鬼,从上山开始,每天晚上都哭,闹着要回家。

  这孩子名义上算琅轩的师弟,但实际上完全是琅轩在管,算得上是他第一个弟子。琅轩教得格外认真,渐渐也懂得哄孩子了,身上时常装着糖果。

  听这孩子的叙述,琅轩也慢慢知道了一些他的详细情况。小孩儿出身大富之家,完全不知道自己其实不是普通人,背会经文之前家里一直不让蓄发,所以现在也是瓜皮一样的发型。因为从小受宠,所以有一些娇纵,对玉璋提供的吃食十分吃不惯,自来了以后瘦了好些,可以看出来他长大以后会和其他修蓝人一样好看。同时,琅轩从上边得知,这孩子属于泠氏一族,和族长同一家族,这个家族是主张与人类混合在一起生活的,琅轩不是很同意这一主张,如果他一家子不是在那个小山村生活,就不会发生那一系列惨事。

  有趣的是,这小孩闹着要回家不单单是因为想念父母,而且还执着于走之前没能和一个小伙伴告别,还是个女孩,琅轩本以为这两个孩子不过普通玩伴,谁知这小孩一念就念了十多年,林子辰十四岁之前成天把“我家芸音”四个字挂在嘴上,长大一些之后似乎懂得羞怯了,嘴里再没提,可是玉璋里那么多姑娘都属意于他,他却硬是一个也没瞧上。但琅轩就不同了,他自小招人喜欢,长大了因了那俊俏模样也特别招姑娘们喜欢,他特别享受着这些喜欢。

  林子辰十岁左右时,琅轩就告诉他其实不是普通人,这小孩反而不怎么惊讶,还说:“怪不得,我早觉得我和别人不一样,别人从来都不用背那篇长东西来把头发眼睛变黑,他们也不能读到别人在想什么。”

  琅轩放了一半心,“你能想通就好,等等,你能读心?”

  “对呀,你不能吗?我以为所有修蓝人都会呢。”

  琅轩打了个寒颤,“所以你知道我现在在想啥?”

  小林子辰歪了歪头,“那倒不是,总看别人想法会头疼的。”

  琅轩吁了一口气,“还好还好,”接着恶狠狠道:“警告你,别随便读别人想法。”

  小孩子怯怯地点了点头。

  后来琅轩发现林子辰读别人想法时会直勾勾地盯着那人眼睛,还是挺明显的,琅轩形成了一个习惯,那就是每当林子辰盯着他的时候,就拍他脑袋。

  能够被选为族长继承人的都具有特殊能力,但是林子辰的能力在其他继承人中也算是少见的,琅轩暗喜,自家这个小师弟、实际上算是徒弟,有很大几率当上族长,然而,在这个时候,他得知了泠家的一项特别规矩,泠氏后人若能在二十岁前与凡人成亲,便可以脱离修蓝族,作为一个普通人终了一生,不愧是一向与人类亲近的泠氏一族。琅轩就这一事与林子辰长谈,林子辰表示,他其实更愿意当个平凡人。

  琅轩恨铁不成钢,与林子辰发了脾气,直接摔门而去,林子辰冒雨找了他一夜,最终琅轩稍有松动,问林子辰:“你会不会为了能摆脱修蓝而随意找个陌生女子成亲?”

  林子辰郑重道:“我不会娶我不喜欢的人,那样是祸害了两个人。”

  “那,万一以后你有了喜欢的女子,但她对你无意,又该怎么办?”

  “我不会勉强她的。”

  琅轩揉额头,“我觉得你当不成个普通人了。”

  “万一我们是两情相悦呢?”

  “这样的好事太少太少,你看我,虽有那么多女孩子属意于我,但我还是一个也看不上。”

  “我和你不一样!”

  “哦,怎么不一样?”

  林子辰犹豫许久,终于大着胆子说:“我早就有思慕的人了。”

  琅轩不知说什么好,忽然就起了坏心思,故意逗他:“你那么小就有这门心思了,真是个天才,怎样?要不要哥哥我教你怎么追女孩子啊?”

  “哼!”林子辰被气跑了。

  于是以后的几年琅轩也常常这么逗林子辰,而且已然成为他一大爱好。

  琅轩常常以族长继承人的身份代替林子辰回修蓝驻地参加议事,一则林子辰当时还太小,二则上层已经察觉妖界要对这些继承者人选们下手,顶替身份也是一种保护,后来大长老直接提出了金蝉计划,将代替身份这一举动贯彻到底,且代替者要越张扬越好,最好能完全盖过真正的继承人们。而一旦这些代替者被抓到,继承人们就要立即撤退回修蓝驻地。

  说到底,代替者们就是故意放给妖界的饵,以这些人的牺牲换来更有价值的人的安全。金蝉计划之前已有许多继承者被抓走,好在他们对修蓝总坛的事并不了解多少,妖界暂时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情报。玉璋由于有结界,妖界的人暂时不能进入,还较为安全。

  琅轩了解到修蓝族有一种流传已久的绝症,修蓝人身负极寒之气,并以此为生命之本,这种病会让这股极寒之气渐渐流失,变得须发皆白,最终寒气散尽死亡。琅轩忽然就想到了自己的母亲。修为越高,就越有可能发病。族长当年说琅轩是天生的战士,就是因为琅轩所属的家族生来天分极高,是非常适合战斗的体质,但缺点是容易失控,且那种绝症的发病率在这个家族尤其的高。

  琅轩又一次云游归来――其实是从总坛开会回来,见到了林子辰念叨了十来年的那个邻家姑娘。他早就不期望林子辰能乖乖回去和别人竞争少主之位了,想着他要是岁月静好一辈子也是个好事,但是对于林子辰为了救那姑娘连命都不要了的这种行为,他非常看不惯,牵扯上多年悬而未决的老问题,他们吵了一架,但是吵根本解决不了问题,林子辰倔得厉害,这些年琅轩不曾管他,越发像头驴了,偏这时候又察觉妖界也要对他们下手了,琅轩主张立即撤退至总坛,但林子辰仍心存侥幸,觉得那名叫做白苏的妖,只是江芸音偶然交的朋友,与妖界的计划并无关系。琅轩明白但凡涉及江芸音,林子辰脑子总有点不清醒,后来甚至冒着暴露身份的危险也要救她,琅轩想,这打鸳鸯的棒子,是不落不行了。

  自董宅一役后,琅轩总觉着自己不对劲,压制修蓝特征变得越来越费力,和别人喝茶聊天时竟不自知地把手里一杯茶冻了个梆硬,直到发现自己多了缕白头发,他才意识到,自己病了。

  琅轩自认没有舍己救人的那份觉悟,心里一直骂常常这样做的林子辰是个傻蛋,但当他察觉到妖界的陷阱时,还是想要继续那个金蝉计划,他是个善于精打细算的人,他自己是没治了,最多不过活一年,以这点时间换那个傻小子好好活一辈子,他觉得是赚了,于是,亲自踏入那陷阱时,他是笑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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