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转眼天涯
爱本来就会爱屋及乌,只因为爱一个人,捎带着爱上了整个世界。那年腊月,志平和陈侃回家过年。出去了快两年,回来后志平白胖了些,说话不怎么口吃了,性格也较从前开朗大方多了。她给家里带回来一台收音机,兴高采烈地跟俩弟弟摆弄着,却被母亲横泼冷水:“挣了钱不想着补贴家里,倒净想着买这些嘻嘻罕儿,不当吃不当喝的。”再看女儿穿着一条大肥裤腿子的劳动布(牛仔布)裤子,横竖看不顺眼:“这裤子裁的真坑人,费布不说,忽闪着两个大裤脚子,跟怪物似的,白给我也不要。还是前开门的裤子,闺女家家穿着男人的裤子,不嫌害臊。”
“妈,你是不知道,外头的小流氓们都穿成这样。咱们家出了个女流氓。”建平挺着大肚子,斜睨着妹妹,添油加醋。
母亲听后更加没好气,骂道:“死丫头片子,出去不学好,竟丢你老妈的脸!”
志平委屈难辨,赌气摔门跑了。她是去找陈侃了。两人回来的路上就商议好,回到家陈侃就找媒人跟志平父母提亲去。那台收音机原是陈侃给志平家买的,省吃俭用了大半年才挤出了这笔钱。只因母亲不喜欢,吓得志平没敢讲出实情。志平原本是满载信心,她以为自己有了挣钱的本事,在家里的地位多多少少会得到改善,没想到母亲和姐姐仍旧白眼待她。心里越是委屈越想早日离开家,嫁了陈侃就犹如从地窖跳入了蜜罐子里。毕竟在陈侃眼里,志平善良又厚道,还颇为可爱。
上门提亲的是陈侃姐姐的婆婆——杨大妈。双方三言两语客套过后,志平父母开口要八百块钱的彩礼。
杨大妈赔笑说:“我说他婶儿,什么也瞒不过你,陈侃爹死娘跑,哪里有家底儿呀。统共就他姐姐一个亲人儿,多少能帮衬着点,不怕大妹子笑话,我家的日子过得也不宽裕。我受儿媳妇嘱托来给他兄弟提亲,也是看侃儿这小子不赖。咱给闺女找婆家不就图找个靠得住的人儿嘛。您老俩通融通融,我们回去后绷紧裤腰带,怎么都得凑出个四五百来。”
母亲一听只给四五百,当即不悦,绷着脸说:“老姐儿,要不是看着你的面子。给多少彩礼,陈侃再好我也不愿意。说句不好听的话,陈侃缺爹少妈的,家里人都不团圆,光凭这点我就不答应。谁家闺女不愿意讨个有公公婆婆的?他们人年轻,遇着事儿,背后好有个出谋划策的人。”
“这还不好说,要结成了亲。我就充当你丫头的婆婆,她只要不嫌弃我糊涂,屋里头的事情我多少能帮衬点儿,外头还有我们老头子顶着呢。再说,大妹子一看就是个百里挑一的精明人,陈侃就给你老俩当儿子,日后多多指点就行。”
杨大妈奉承几句,本想讨个欢喜,没想到香炉前打喷涕,扑了一鼻子灰。母亲拉耸着老脸说:“老姐儿心慈,是个活菩萨,愿意把别人的儿子当自己儿子看。我倒是分得清楚,女婿就是女婿,儿子就是儿子。我又不缺儿子,干嘛把女婿当儿子看。”
见母亲不近人情,杨大妈心里着实不爽快,只好软硬兼施:“哎,妹子说得也是实在话。为人父母的也是左右为难,你一心想着给儿女找个好归宿,保不齐做儿女的不领你这份情。当着他叔的面我也不藏着掖着,一句话,平儿和侃儿俩人在私底下已经互相看上了,你我还能怎么着?”杨大妈也够损,说完,哈哈大笑。
母亲听出话里有话,早已猜着了□□分,故作镇定。只是父亲勃颜大怒,厉声骂道:“陈侃这王八蛋,让我去扒了他的皮。”说着起身,一瘸一拐的就往外冲。众人都拦着,才拦住了。
杨大妈回去告诉了陈侃,陈侃东借西借凑够了五百五十块钱。于是杨大妈二次登门。
私下,母亲狠狠凑了志平一顿,姐姐也做了帮凶。父母确信志平与陈侃早已私定终身,又气又急,但又无可奈何。见杨大妈再来,立场气氛较上次缓和了许多,提出,“看在陈侃可怜见的,彩礼将就些,六百。”听见只给五百五,心里又恼了,便说:“大闺女那时候就是八百,都没容我开口,人家媒人开口就给八百,我说多少随他去吧,这还有讨价还价的?”
“说的就是呢,这本来就不是讨价还价的事儿。俩闺女比俊比俏,还有比彩礼的。要是比着彩礼嫁闺女,那不就是卖闺女呢嘛?”
父亲脸面觉得挂不住,烧红了脸。母亲怒下逐客令。
接下来,杨大妈死活不再登门了。陈侃又前后派去了两个中间人,就差五十块钱,怎么都缓和不下来。陈侃纵是砸锅卖铁,再也凑不够这五十块钱。怎奈志平母亲百般刁难、软硬不吃,咬死不松口。
背地里有人给陈侃出搜主意,让陈侃带着志平私奔。俩人暗中密谋去广东,离了家就由不得父母了。也许是志平家里觉察到了风吹草动,就在俩人动身当天,志平的母亲带着建生追到了汽车站。母亲揪住陈侃就厮打,边打边骂:“有人养没人传授的下流坯子,有炎黄老子的胆儿,敢拐我闺女。”建生见母亲气急败坏,挥起拳头朝陈侃的颧骨打了两下。就那么两下,日后让他后悔不迭,悔不该葬送掉姐姐的幸福,还因此得罪了陈侃。期间志平刚要拽住母亲,早被她一巴掌扇了多远。最终俩人被制压了回来,志平被锁在屋子里。父母带着众亲戚掏了陈侃的破窝,又砸又摔不算,还给陈侃一顿好打。要不是志平的姨表兄说情,几个生猛的小伙子逮住这打死人不偿命的机会,非得打废了陈侃不可。末了,母亲向陈侃索要了三百块钱。母亲揣好钱,对志平绝口不提此事。
等众人散去,大表兄悄悄跑来看望陈侃,劝陈侃先缓一缓,等有机会再把志平弄出来。几天过后,陈侃消失不见了。他姐姐四处寻找也不见人影,然后怒冲冲跑到志平家里来闹。志平得知陈侃不见了,翻窗户逃出来,盲找了两天两夜,听闻了很多不好的猜测——或死或疯,心如乱麻,痛不欲生。也许是心灵感应,志平确信陈侃没有出事,兴许是只身回了广东。志平恨不得立马飞到广东,怎奈赶上奶奶过世了。办完奶奶的丧事,志平寻死觅活,吓得家人也不敢再拦,于是放她去了广东。其实就是几天的耽搁,让俩人错失交臂。等志平出发那天,陈侃人还在广东;待志平到了广东,陈侃刚好离开了。
陈侃被志平家人暴打后,满腹屈辱,恨不能死,绝望之中立誓日后定要出人头地。因为欠了别家的钱,为了不拖累姐姐,他只好悄无声息的去了广东,想挣了钱再回来娶志平。人倒霉喝凉水都塞牙,路上陈侃被人偷光了身上的钱。那时的他寻死的心都有,幸而得到猫崽子的援助,转而当了兵。陈侃服兵役前让猫崽子给志平捎口信儿。猫崽子转托大伯,村长还真把话带到了志平家里,但是那时候志平已经踏上去广东的路了。后来陈侃在部队里给志平一连写过好几封信,却都被母亲扣下了。
志平再次见到陈侃是五年后的事情。可是这时候志平已经不再是志平,而是米兰。
过年回家探亲,这时的陈侃已是连长。他凭借着自己学习勤奋刻苦,为人正直宽厚,得到了上级领导们的一致赏识,继而是提拔。此一时彼一时了,如今谁不得仰头高看陈侃一眼。更别说,陈侃挺拔的大高个儿穿着整齐的军装,英姿飒爽自不必多说。围着村子,他轻而易举转上一圈,就不知道能迷倒多少花痴少女呢。多少家里有闺女有妹妹的人家都暗地里相中了陈侃。
陈侃在部队里的头两年日日思念着志平,可是怎么都联系不上志平。很多年后每当陈侃回想起那段情思粘腻的时光总觉得很浪漫,一个人一生能有几次能那样思念一个人呢?直到第三年,他才听说了有关志平的真实下落,起初他不相信,他无法相信纯真质朴的瓶子能去干那种见不得人的勾当!后来他如梦初醒,不得不接受现实,咽下巨大的痛。
如果一个东西沉重的教人步履维艰,唯一的解脱便是放下它。一切都按照世事的规律而来,随着时间,也用不了太久时间,一个人就能从失恋中重生出来。陈侃最终放下了志平,放下了过往。这中间历经的时间不算长也不算短!
回来后的几天,陈侃得知志平也在村子里。再三犹豫后,陈侃最终决定见上志平一面。经志平的表兄搭线,就在小学操场上,老地方。陈侃先到,远远的,眼看着志平踩着高筒靴子,身穿灰色妮子大衣,翩翩而来。走近的志平烫着钢丝卷发,面色朴素,未施粉黛。陈侃头一句话就是:当初我给你留信儿了,你可知道?
志平故意说知道,其实一无所知。她清楚的知道自己与陈侃的今生情缘已断。见陈侃冷眉深锁,志平内心已是巨浪翻滚,却要故作平静,绵言自语:“我没想到你还认真!”语气轻曼得如润雨细珠帘,被微风吹拂得有些跑偏。如果陈侃解读不懂唇语,恐怕什么都没听见。偏偏陈侃不言不语,沉默片刻,转身就走。走出没几步,他陡然回过头来,注意到米兰满脑袋蓬松的钢丝发由一块白手绢松垮垮的绑着,自然垂落到腰间。盯着这块雪白的印花手绢,他轻声轻气地说:“我以为你一直都认真呢!”
米兰只顾大步向前,妮子大衣的衣角一掀一掀的。两人相隔几米,不知道听没听见陈侃的话。回家后,米兰问起父亲。父亲说:“信,让你妈烧了。”米兰不语不怒,此后再不提信的事情。
不久后,陈侃结婚啦,随后,米兰也结婚啦。
话说当初陈侃逃走后,志平紧跟其后再次赶到广州,四处打听找陈侃,却没能如愿。她不死心,边做工边再找。那么大的地方,她一个外地人,如同瞎猫捉耗子,哪里碰得着。半年后,她绝望了。按照家里给的说法是陈侃吓跑了,没胆量再回来了。志平半信半疑,心如死灰,真恨陈侃要跑怎么不带自己一起跑!就这前后,家里传来父亲再次病倒的恶讯和建民考上高中的喜讯。无论喜讯还是恶讯都需要用钱,志平把攒下的钱全部寄回家去,还是不够填坑。这年志平19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痛失陈侃后的志平境遇狼藉,一时鬼迷心窍,被眼前利益油蒙了心。没过多久她就凑够了父亲看病的钱和弟弟的学费。
入行之初,影子捏着米兰的肩膀说:“还挺有劲儿,下过苦力吧?”
“在生产队干过活儿。”
“干多会儿?”
“一年多点儿。”
“还好时间不长,不然非得给你把膀子压垮了,男人可不稀罕奢裂搭跨的膀子,他们都爱骨细削肩的女人,有点肉也行,就是膀子不能宽、不能塌。”说着,她不经意的睃起了自己的肩膀,好似她不讨男人的喜爱都是因为这副宽肩膀的过错。
影子比志平稍大些,因为入行早那么几年,看起来油滑老道的多。油滑老道对的是客人,对待同行姐妹,她算仗义。影子是黄连刻娃娃,苦孩子。三两岁就死了亲妈。之后的继母又一连生了一串孩子。影子是老大,会走路了就开始干活,十来岁就跟着大人们下地。她说那年老家闹白毛灾,冻死了牲口,封了路,家里屯的粮食和柴火都不够过冬的。好不容易熬过了那么漫长的严冬,第二年春天还要垦种,没有了牲口拉犁,全得靠人力。肚子里裹的竞是糟糠,一丁点瓷实的粮食都没有,哪里得来力气,持着笨重的锄头,飘飘然,脚下就像踩着棉花跳舞似的。继母闲空就骂她,她还了几句嘴。经继母一挑拨,她爹追着她就打。她边跑边喝哧边嚷:“别跑了,你有这气力还是劲在地里头吧。你打死了我,这地更弄不完。”一语未了,点醒了他爹,这才住了手。
几天下来,体力几近枯竭,下地回来的人就像霜打蔫了的茄子,面灰眼绿。奶奶看着心疼,叫儿子把房梁上的檩条抽出一根最粗的,再拿几根椽子接连绑好填补上亏空。檩条拿到集会上卖了钱,换了粮食回来。这顿饭可算见着米面了!小米稀汤和玉米面窝窝头,还有腌菜。这对于这家饿鬼绝对算是上等的好饭。九口人,每人跟前一碗稀米粥,玉米窝窝总共蒸了五个。她爹拿起一个窝窝端着碗到房檐底下蹲着晒太阳去了,剩下的人吃四个。继母分来分去,都偏袒了自己的亲生孩子,偏就没有影子的份儿。影子顿时恼了,冷不防抓起继母的头发摔到锅台上就打。两人厮打了好一阵,谁也没占谁的便宜,只是继母的额头被锅沿儿划了个大口子。她爹见媳妇脸上呼呼的流着血,把影子吊在房梁上拿柳条沾着水抽,抽得影子小鬼般嗷嗷直叫。
奶奶怕把影子活活吊死,半夜悄悄放了她。她拿过来自己的一个小包袱塞给影子说:“你出去到你二舅爷家里躲几天,等你那霹雷火脾气的老子消了气,你再回来。这里头有你两身换洗衣裳,还有半个窝窝头。我没吃,给你留着呢。”奶奶把影子送出了门,指划着告诉她前面的路怎么拐弯怎么下坡。影子听明白了,拔腿就跑,真恨当时连头都没回,不然能多看奶奶一眼。
那天夜晚正好农历十五,杏黄色的圆饼月和蔼可亲,慈母般的给自己照着亮。跑了半天,影子才敢停下来,打开包袱,里面果然有半个窝窝头,用白菜叶子包着。讲完这些,影子拧着鼻子,涩涩的说:“我天天给他们当驴使唤,卖大力。一家九口人,总共5个窝窝头,怎么都该有我半个的。”听得米兰心里酸溜溜的。
影子来到二舅爷家,起初带她还客客气气,供水供饭。过了十来天,她爹捎过话来,“家里头不要她了,死也别回来。”到了后期,影子即便想回家也不敢回去。那时候家家的粮食都不充足,平白无故多出一张嘴来,长了,亲戚也嫌弃。影子察言观色,早就看出端倪来了,只好拼命干活以表亏欠。那日,影子还在田地里种棉花,她二舅爷的儿子跑来喊,说是给她找了个做工的地方,能挣钱还管吃喝。影子乐开了花,蹦蹦跳跳的跟着她表叔走了。谁知道她表叔连哄带骗把她卖给了人贩子。过后,那人贩子又把她倒手了出去。几经周折,影子才辗转到了这里,干起了这行。
二舅爷家只告诉奶奶,说影子跑了,脱得跟自家一点干系没有。奶奶挨家挨户问,怎奈没人知道。她爹也找过,找不到也就算了。当影子有了钱,托人打听到家的时候,奶奶已经死了。从此影子就再不惦念家里的任何人了,铁了心的老死不相往来。
当有人不爱这个世界了的时候,只是因为这世界里没有了值得她去爱的人。
影子外貌粗粗笨笨的,乍一眼不出色,但是很经看。因此她的的客人并不多,但是总有那么几个相好、经常来光顾的。影子常感概说:“男人是最肤浅的玩意儿,光就盯着瓜皮看,不管里面的瓤儿怎么样。”米兰却郑重其事地说:“自己选的瓜,花了钱,是生是熟都得啃着吃,舍不得扔。”影子听后笑翻了,笑得肚子抽筋儿。
影子还说过等自己挣够了钱就买地盖房,一个人过,不要男人。她转而问米兰:“你怎么打算的?”
“我没有什么打算。”
“你怎么能没有打算呢,这地方你还能呆一辈子?”
米兰托着腮,想了半晌才说:“等我俩弟弟一个娶了媳妇,一个上完大学,我就不干了。和你一块儿种地去,咱俩过。”
“现在说得好听,到时候就被男人拐走喽。”影子戏言细语的,好似认真又好似玩笑。
话说几年之后,影子卷着钱一个人走了,走后再无音信。后来米兰却嫁了人。
是陈侃先结婚的。他娶的是部队里老干部的闺女,在仕途上帮了他不少忙。陈侃在部队里练出一身好武艺,在县城里做了公安局长。时过境迁,往昔踩过陈侃的人也不免摒弃前嫌,前来奉承巴结。陈侃呢,不领情也不报复,能办的事就办,不能办就推。如今米兰所在的小冬城里的派出所队长和陈侃是战友,近二十年的交情,关系很铁。当初,米兰之所以能驻足于小冬城多亏了这位队长的帮忙。只要米兰愿意,肯吱一声,权利范围内的事情,他肯定有求必应。但是米兰从未找过他,这次还是赵老师前去报警招致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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