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吵架
告别安盈回到家，肚子已经快饿成废物了。立马进厨房给自己煮了锅番茄煎蛋面，用以祭拜这饱受折磨的五脏庙。
约莫10分钟，一口鲜香下腹，终于满足。
世间最令人感动的事便是能在饥饿的时候吃到一碗热汤面，哪怕自己煮给自己吃，最要紧是有得吃。所以冰箱才是一个家的神经中枢。如果有一天地震了，别人拿钱拿房本拿保险箱，我却肯定是要抱冰箱的，即使拼命也要护它周全！
“轰隆隆……”夜空中莫名响起数声闷雷。看样子，是要下雨了。夏天的雨，又狂又暴，动不动就把一群大活人淋成一窝落汤鸡。
我迅速喝完面汤，然后麻溜儿地洗碗，洗澡，上床，准备休眠。可刚闭上眼，突然想起明天好像是礼拜一。礼拜一？礼拜一！那意味着部长交代的报表还没做！哇戳哇戳，气儿真背。
说到工作，我不禁又想长叹一口气。
这真是个让人尴尬的话题。
我，蔡菜，年龄不大，资质尚浅。作为一个没有复杂裙带关系也没有资深家庭背景的天然小市民，当我高举独立旗帜满心欢喜地走出校园踏入社会后才发现世界竟已然荒凉一片。于是，祖国的花朵瞬间变身为一个夯实的杯具。这转型，还真特么成功。
谁说毕业后我们便可以飞扬跋扈的耀武扬威？骗子！这鬼地方，名正言顺的收了我爹妈4年血汗钱，却将我有限的青春狠狠践踏在润满□□的操场上。
生气！
好吧，跑题了，说回工作。
我并不是个挑剔的人，也不曾眼高手低。只是单纯觉得自己正值芳华年间，实在不适合做环卫保洁陪护看大门之类的技术类工作。请问，这要求高吗？别说高，我觉得这压根儿就侮辱了“要求”这词好么。
但事实上，即便如此放低姿态，毕业后就业的道路依旧十分艰辛。寻寻觅觅半年多，工作依然毫无头绪。每次面试，但凡对上几句话人家便会总结出一个“你不够热情”的结论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拜托，您招一出纳要热情来干嘛？难道要提着几箱百元大钞在街上跳一段？
抱歉，我臂力不够。
如此折腾了70多天，钱包和精力统统干瘪，望着空荡荡的房间我一下子有些缓不过神来。
这个社会，到底需要怎样的生活态度才能被认知与接纳。
生活是一条曲折不堪的羊肠小巷，谁能成功穿到位谁就有饭吃。这就是所谓的人生定位。都说定位很重要，可我觉得这确实需要运气。有的人一脚踏上龙头宝穴从此一路招摇直奔青天；可有的人一屁股坐在屎尿坑上还不自知，于是悲催的粪命愣是持续了一辈子。
可问题是，我怎么知道哪里是龙穴哪里是粪坑？
我没法儿放任自己在黑夜摆出个宁死不屈的造型来迎接黎明，那是不是必须彻底抛弃以前或者现在的生活方式，带上社会所需要的面具，被这个世界完美的驯养，然后从此再也不是以前的那个自己？
这太可怕了。
而正当我低头认命准备收拾行李回家吃老妈的时候，一个声线温婉的姑娘打电话来说我被他们公司录取了，让第二天到迪康大道去办理入职手续。
我在电话这头沉默了许久，然后下意识问她要不要带现金或者报银行卡号什么的。电话那头明显一愣：“小姐，我们不是诈骗集团。”
之后她郑重介绍了一遍公司性质和企业文化，包括我应聘的职位——行销助理。
于是我想起，那天在某人才市场的WC里等坑位的时候，隔壁某公司的女HR似乎也十分内急却苦于无洞可泄，为了转移生理焦点只得跟同样憋屈的我调侃起人生。解放后出于礼貌，我拿出一份简历送给她以作道别。
所以说世事无常巧合永存。谁会想到两个月的劳苦奔波居然抵不上一泡憋急了的尿！这也充分说明了现代社会没有后台没有关系没有熟人介绍的广大毕业生找工作一是看运气二是看运气三还是看运气。
尽管文职非我所愿，但既然有人抛出了橄榄枝，我必须积极地接下。不管它上面有没有果子，至少还能嚼到几片叶子。
于是，我开始了人生第一份正式的工作。
领到薪水当天我请安盈吃了碗12元的过桥米线。原本想点2套35元的全家福，可安盈不要。她说我事业初期囊中羞涩，奢侈的全家福就等哪天我跻身纳税人行列后再请也不迟。
说到这里，继续汗颜。本以为，生活伊始，月收入四五千应该没什么问题，可现实却狠狠地当头一棒：生存才刚开头，给你两三千的工资就请知足吧亲，人家一千多的没工作的还在排队等着呢亲，你若是踏出这里就是前无宽路后无窄桥啊亲！
KAO！敢不敢再悲催一点。
雷声愈发的轰鸣了。我挠挠蓬乱的头发，继续做报表。
……
快下班的时候接到安盈电话，说她和穆辰吵架了，要来我家缓缓气儿。
吵架？我有些诧异。他俩交往左右也快一年了，很少听到有吵架这回事，更未曾主动要求过到我家来缓气儿的。虽然平日里安盈也会抱怨一些鸡毛蒜皮，但大多数时候，至少我看到的是，每当发生口角或临近摩擦边缘时，穆辰总会迁让着她。
于是我早早收拾好东西，打了卡立马匆匆往家赶。一进小区就看见安盈耷拉着脑袋坐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身边还放着两包鼓鼓囊囊的东西。看到我回来，她艰难地扯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我腿麻了，站不起来。”
“白痴。”我摁开门，扶起她，转身去提那两包东西……没提动。
“举家搬迁啊什么东西这么重？”
“酒。”
所谓我家，其实也就是租的一30多平的小套一。毕业前夕老妈给了一万块钱，说是作为我迈出校园后头几个月的生活费。那时天真如我，以为找工作跟踩狗屎一样简单，于是决定先找个良好的住家环境用以修生养息。
第一眼看到这个小套房就喜欢得不行——家具全套，电视冰箱洗衣机应有尽有；装修简单，干净整洁，木制的MUJI风格十分清爽；坐北朝南，楼层又恰好是我的幸运数字13。于是二话不说立马提笔签下一年租约。
然而大包小包都搬进来之后才发现，950块的租金对于一个二环外的小套间来说确实有些贵了。这也是为什么在我后来找工作的那段时间里即使每天三顿全是方便面酸辣粉方便面蛋炒饭方便面泡菜馒头之类的主食，两个月后依旧口袋空空企图逃难回家以避饥荒。
……
安盈一进门就陷进沙发里开始喝酒，一言不发。我无言以慰，只好坐在她身旁拿出几本小学时收集的漫画《机器猫》胡乱翻着看。100多册小本，硬是被我集齐了全套，搁置在床底下洋洋洒洒一大摞。这是我家唯一一套文学类书籍，伴随了我近10年的WC时光。
我不喜欢读被翻烂的名著，也不喜欢听据说能直入灵魂的音乐，更不喜欢看深刻得看不懂的艺术电影。我喜欢在难得的休憩时间里看一些简单的东西以净化我已经不再简单的生活。
半打百威很快就全部见底，安盈又拿出几瓶江小白继续灌。一口接一口，不停地咳不停地呛，却依然在不停地喝，直喝得披头散发两眼通红满屋子酒香。
没多久，一阵轻微的呜咽声传入耳际。
她哭了。
安盈不是那种一亮相就艳惊四座的大美女，却胜在身材苗条装扮得体，加之性格外向为人耿直，从学生时代起就一直很受欢迎。之前也曾交往过几个男朋友，但我从未见过她为谁买醉。单这一点，就足以说明她对穆辰确实是喜欢到了骨子里。可有爱就有伤。感情的事，谁能说出个因为所以然后结果？
人是易变的，反复的，矛盾的，所以才出现了许多茫然的爱情故事与孤独的灵魂感悟。每个人的痛苦，都源于超越一切的忘乎所以。
而作为旁观者，我只能沉默。这种时候，什么你怎么了你还好吗你别难过之类的TVB台词，光想想都恨不得先扇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我不矫情。若关心，便只是陪着，静静的，直到云开雾散雨过天晴。
如此过了差不多两个小时，安盈终于抬起头：“他……他说他有些累了，和我在一起。”
我看着她花掉的妆容叹了口气：“以后眼线不要画太浓。你看，脸全黑了。”
“菜菜，我真的很喜欢他。”
“然后呢？”
“前天，我约他去逛街，他说累，拒绝了。我不高兴，就挂了他电话，开始冷战。然后，昨天一整天，他愣是装聋作哑音讯全无连个短信都没有给我发。我当然生气，于是打了个电话去把他狂骂一通……”
说到这里，她停下来，一双盈泪的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我。
我合上漫画：“饿不饿？我去给你煮碗面。”
“不饿。”安盈并不介意我的答非所问。事实上，她也并不是真的需要我来评判她二人之事。“然后，他说，我们需要给彼此一点空间，冷静冷静。”说到这里，她眼泪瞬间再次决堤，“我问为什么，他就说，他累了。”
我拿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我们在一起，11个月零8天。他一直都是那么温柔地关心我，爱护我，包容我。和他在一起，我像个女王般肆无忌惮，肆意妄为，无时无刻不在渴求更多。所以，菜菜，上帝是开始惩罚我的贪婪了么？”
“我信佛。”
“菜菜，你不知道，当他说要分开一段时间的时候，我这心啊，就像被榔头敲碎被钻头贯穿一样痛苦难受几乎无法呼吸。一想到他可能会和我分手，然后和别的女人地久天长白头到老，我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
地上的酒瓶已经空了很多，白的黄的红的绿的，五彩斑斓。那重重的两个口袋，还真的全是酒，连榨菜薯片麻辣豆干都没配上一包。
“菜菜，我该怎么办？”
“晚饭想吃什么？”
“没胃口。”
“那我去煮碗面。”
“好。”安盈苦笑着，又灌下一杯黄汤。
她需要安静，而我，也确实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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