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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四章(1)


  多少日辗转打探,心中难免失落怨怼,却在见她的这一眼,全都翻了篇。

  她穿着一身白衣,还同记忆中那般纤巧娴淡。

  跨入灵堂的素挽白幛之中,巩静面有凄凄,神色恸惋,一望之下教人不由悲悯恻然。

  一旁管副见巩静入堂,忙捧了盛着孝披的供盘上前,沉声道,“巩娘子,请。”

  巩静抬眸,轻轻接过木盘中收了边的白色麻披,在女侍的帮助下,领前腰间系好。然后,她往前踏了三步,来到香炉白蜡围中那抬沉香楠木棺前,巩静匐首深深叩拜,同时,堂中四方唪经声起,诵声嗡嗡弥弥,沉敛而庄敬,听得人心之迷靡,犹如诵入五脏六腑,魂魄为之激荡,继而安详。

  真乃闻者哀起,越而伤,悲过则通达。

  逝者长已矣,生者犹如斯。

  巩静站起身,来到岳五郎与李娃面前,再次屈膝下拜,声色清婉,“岳将军,李夫人,节哀。”

  五郎向她望去,携夫人还礼,道,“巩静,起身。”

  岳将军的嗓音已嘶哑难辨。

  巩静依言立起,转向另一旁,岳云所在的方位。

  那一刹那,岳云几乎有些急不可待。不等她走近,岳云展目,款款跌入她的双瞳之中,仿佛要透过那两汪剪水,望尽千山,重拾了他二人的过往。

  巩静轻步靠近,她神色不变,口中唤道,“大郎,”

  闻言,岳云通身一震。

  只见她很快转向侧旁,并不犹疑,再称,“二郎、三郎,”巩静淡淡地看了一眼尚被婢女抱在臂中的岳四郎岳震,而后朝向他们第三拜,“各位郎君,节哀。”

  拜后起身,由一婢女引入后间账房。

  她甚至没往自己身上多瞧一眼,清清冷冷地转去里间,岳云带了一丝近乎求救的眼神望向李娃,李氏会意嘱了一声,“云儿,去唤茶房出来,高僧们经停了,歇一歇。”

  岳云不顾跪得太久,膝上又麻又痛,伏首一拜,随之去了后头。

  内庭侧厢游廊,全是雪幕白帷,门窗上俱贴了白,入眼一片茫茫。岳云寻了几处,才在游廊后头一处天井边,见到了要找的人。

  她背对弯月拱门,立得亭亭。双手两侧悠悠垂着,岳云仿佛又见她纤指间的细纹。

  巩静通身纯白,腰系得盈盈一握,岳云脚步轻缓离她愈来愈近。在他还有两丈远的时候,巩静转头,眸中透着柔和,“岳云。”

  相比之前那声“大郎”,她称名道姓,岳云反倒有了一丝安慰。

  纵有千言万语,他还是自然地起了头,“为何在这里?”

  “人少,安静。”巩静道。

  岳云向四周望去,虽也挂了白绢,却挡不住天井边绿意盎然,春花绽放。与她处在这一方天地,心中短短静下来。

  “巩大娘怎未同来?” 

  闻言,巩静调开视线,有一臾没有抬首,“岳云……”

  她少有地迟疑地轻吁一口气,直接道,“我娘已经不在了。”

  岳云怔在当下。

  很有几刻,他仿若失去了思考的能力,竖立良久回神来,岳云口中嚅嚅嗫嗫地唤她,“小静……”

  巩静安静地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反而宽解道,“无事,过去了。”

  岳云无从安慰。

  他深知其中曲折绝非三言两语可能囊括。可分开的岁月,一切逐风而逝,旧事重提,谈何容易。

  “小静,那你……现在何处?”

  巩静说,“旁人府中做事。”

  岳云又问,“在这江州?”

  “嗯,”

  语中间隙,方才引巩静进门的婢女又找了来,候在岳云身后俯了俯,

  “郎君,夫人唤您尽快回堂上。”

  岳云朝那婢女略一颔首,“这就去。”

  待他转回头来,欲张口继续,巩静先催道,“快去吧,我歇够就回去了。”

  岳云没动步子,“小静,如今在江州何处落脚?”

  巩静望向他,不语。

  于是岳云欺近两步,语调轻轻,夹着些微飘忽,“怎么,不能让我晓得?”

  巩静哑然,问他,“你知道镇上的竹风茶坊吗?”

  岳云点头。

  “我常去那里,你若事了便去那处寻我吧。”

  岳云并不满意。他忽然向前一步,几乎到了她的面前。再近便能与她足尖相抵。

  巩静依势抬头,这才惊觉当年的岳小郎,如今已需仰望。

  “小静,这回,不要让我寻不到人。”

  巩静应下,“嗯。”

  “真的?”

  虽知不该,巩静却暗暗失笑。

  见她这幅置身事外的模样,岳云心中突然窜起几丝恼意,但他言语向来克制。毕竟正逢孝间,她亦蒙了难。

  只有战场上冲锋的岳云,才是激烈的。

  又得她一声“嗯”,岳云这才转身。

  目送他离开的背影,巩静背过身,终忍不住兀自笑了一笑,无奈的笑意不达眼底。

  巩小娘一身俏色,更甚从前。

  那处茶坊,还真不是巩静胡诌。竹风茶韵,茶之本色。就在离岳府不足十里的集镇上。

  这个时候金人退了,南地的人们又在潇潇烟雨中过起了自己的小日子。

  土地有得有失,民族彼强彼弱。古风遗韵确是断不掉的。

  文化,传统,这些才最源远流长。生生不息。

  巩静绕去茶坊买了府中那位最爱的蜂糖蜜花糕,方才打马回庄。

  “才出去半刻,怎又咳上了?”巩静一入府,赶紧去了后进正屋,就见赵榛捂住胸口不停咳喘。

  大概不愿惊扰旁人,他发出闷闷的压抑的声音,听来更加难受。

  赵榛顺一顺气,嗓子还是哑的,摆手回她,“无事。”

  “我看还得找何郎中来瞧。”巩静道。

  “静儿,那头是非多,你也不要去得频了。”

  “我倒不想,可好没两天又咳上了,假他人之手,谁放心?”

  赵榛摇头,不着痕迹转了话题,坐在椅上偏头问她,“身上什么味?焚香了?”

  巩静垂首,往自己衣上嗅了嗅,耸耸鼻子,“很重?”

  “有些。”

  “那我去换身衣裳。”

  赵榛允她,又在她将出门时,问道,“岳府那边如何?”

  巩静停在门边,顺势转回身答,“丧仪办得隆重,岳将军……有些憔悴。”

  赵榛听了,些许沉吟,“岳少保至孝,自然虔心送老夫人最后一程。只是他一丁忧,北面怕又要乱了。”

  “马总管又有回禀?”巩静问。

  赵榛说,“那倒不曾。定了襄汉,形势好了许多。”

  “嗯,奴婢下去换衣裳了。”

  她丢下这句,赵榛立时提声在后头佯训她,“说了别在我跟前称奴称婢,你这又是故意的?”

  巩静脚跟一转,应也不应,含笑出了门。

  入侧厢自己那间房,巩曼正坐在她的床上替她折衣裳。

  巩静忙道,“哎,那身留着,我正好换了。”

  巩曼回头,只见她二人眉目间恰有几分相似。

  “怎么,你还有这忌讳?”只当她行过丧礼,有些隐讳。

  巩静接过小衫,“郎君嫌熏得慌。”

  巩曼笑起来,颇顽皮道,“咱们郎君可真讲究。”

  又说,“你先换着,灶里午食好了,我给郎君端过去,一会儿寻你一块吃。”

  巩静应下,手中不停。

  虽然同姓,她们究竟同宗亦或同族,巩静也不甚清楚。她随赵榛到江州府时,巩曼已在府中多年。

  府中主仆皆说她们样貌几分相像,一问家乡,巩静记着巩大娘生前所说,道在河北。巩曼一听,遂觉亲上加亲,当下认作姐妹。

  是不是一门姐妹,谁又知道呢?真真假假,谁又在乎呢?有个亲人在旁,日子过得亲亲热热,此为幸事一桩。

  “吃完了?”巩静换好衣裳,又收拾了床铺,见巩曼端来她二人午食,便问。

  巩曼回她,“说不舒服,没动几筷子便搁下了。我看后头那餐,还是你去吧。”

  “行。”

  才端起碗,巩静还没伸筷,巩曼突然弯腰,捂嘴偏在一旁干呕起来。

  “曼儿,你……”

  哎……巩静叹了口气,一个两个的,成天都是怎么了?

  她连忙拍巩曼的背心,好半天,巩曼直起身说,“就这两天突然胃口不好,没事,我喝口热水,你先吃。”

  “我哪还吃得进去?”

  巩曼撇撇嘴,就着撑在食案的姿势看向她说,“今天这事,我还是觉得你冒冒失失的,人家又没知会你。”

  巩静尝了口汤,“冒不冒失,去了不就知道。”

  “结果呢?”巩曼歪低头去瞅巩静脸上神色,“我看看……哟,还真受迎了。”

  巩静又叹一口,寻思自己平时也没这么多长吁短叹,“我娘在世,也必定要去的。”

  “去了之后如何?”

  巩曼犹想打探,却又懊恼自己瞧不穿她的心思,“青梅竹马的,这是又……对上眼了?”

  巩静劈手敲她额头,敲了个正着,“马有,竹也多得很,梅在哪里?青梅我更没瞧见。”

  巩静说完起身。

  巩曼无奈瞅她,“哎,这就没了?”

  巩静不答,由上方嗔她一眼,拎起食盒无言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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