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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四章(2)


  巩静掇着盛了几块蜜糕的瓷盘去见赵榛,果然,平日侍候赵榛午睡的两个小厮笔直站在正屋檐下,脸上皆露愁色。

  他二人见巩静走近,小声开口,“巩小娘,来的正好。”

  巩静挑眉,无声询问。

  另一个道,“郎君面上乏得很,偏说无睡意,我二人被遣出来,又不敢走远……”

  巩静听了心下了然,道,“我进去瞧瞧。”

  她换了只手端盘子,轻轻敲了敲门。里头允了,这才抬脚进屋。

  蜂糖蜜花糕以蜜汁、糖浆佐以牡丹花瓣而制,黏黏的糯粒间点缀粉嫩的花瓣儿,即便不吃,瞧上几眼,亦感觉香甜喜人。

  巩静把几块可心的小糕呈到赵榛眼皮子底下,嘴上说,“就怕郎君惦着零嘴儿不好好进食,现在倒好,还得赶紧端了来。”

  赵榛瞧了一眼,撇开头去,显见无心品尝,淡淡道,“放着吧。”

  “今日去得晚了,最近出名的那个郑婆婆炊饼早抢光了,下次我一早去,一定买回来让郎君您尝尝鲜。”

  赵榛眼露无奈,偏头看她,“哪里就那么馋?”

  “嗯,您不馋,这不没尝到嘴里,饭也不吃,觉也不睡嘛。”

  赵榛终于荡出一缕笑意,瞅住巩静弯了嘴角,却并不开口辩驳。明明不是那么回事,她偏要在自己跟前淘气,那也随她去吧。

  自己对她一贯纵容。

  收起巩静进屋前那股萧索的心绪,赵榛眯眼瞧向正午窗外,天光大盛,照进屋中暖洋洋。在这灿烂的光景之中,赵榛不由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情景。

  他这个样子,甭管来人知不知晓他的身份,初见总归震在当场。就算面上收得及时,瞬间撑大的眼瞳骗不了人。

  然后千篇一律,人们尽快控制自己,假若没有看见他的残缺。

  这些年,这种情形他已看过太多了。本就是副半残的身子,自然怨不得人。

  巩静头回来见赵榛,倒也惊讶,只是惊讶过后,她竟不晓得掩饰,直接问他,“殿下这双腿,是天生有疾还是后来受了伤?”

  她一问之后,诧异的人换成赵榛。

  赵榛当时实话对她说,“金人打的,倒比没了命强。”

  “哦,那倒是,”巩静听了点头,“我会些拳脚套路,马都统让我来护您一程。”

  那时马扩还没辞官,打着他的名义招兵买马,手下倒也聚了几万人。

  赵榛清楚她就是那个被马扩救出匪窝的小娘。回禀到他这里,说她以一敌三,最后耗尽了力气,眼见不敌,却打算玉石俱焚,拼死也要保住钱财保住清白。

  看着柔弱,却有副好烈的性子。

  “你愿意吗?”赵榛那时问她。如她这般的人倘若不从,自己决不会勉强。

  她状若认真地想一想,不久便点了头。

  赵榛后来问过巩静,那个时候为何说了愿意,她说他的脾气不赖,她觉得好相处。

  赵榛哑然。

  这一护就跟着他来到江州,他同马扩开口,把她留在身边,直到如今被他纵成这个样子。

  赵榛回神,已被她推出游廊入了前头的阔院子。

  今日天气十分明媚,清风吹拂,垂柳依依,适合餐后散一散步。

  这所宅子名叫“翠竹庄”,当年他还在汴京做个闲散小王,偶然来之,便极喜欢这片竹林。他命人在林子中间拓出一条幽静小道,小道尽头建好三重庭院屋舍,头进的园子刻意没修廊芜,因而十分开阔。

  巩静一路沉默推着他,没与赵榛说话。将他沿着偌大一个园子绕了整圈,去了小半时辰,然后把他推回后屋池边的石桌旁,她坐在石凳上烹茶,那盘糕点就放在赵榛手边,他伸手就能够到。

  这手煮茶的功夫也是跟着自己学来的。赵榛瞧着她娴熟的手法,冲杯沸盏,撇沫拭茶,思及她一开始笨手笨脚,哪有如今半点精细。而今不是她煮的,倒真有些喝不惯了。

  当今圣上乃太上皇第九子,赵榛排行十八,一出生便被封了个福国公,成年后进封信王。

  靖康初年那场劫难,他赵氏宗族几乎被一网打尽。金人将他们俘到庆源时,他乘了个小解的工夫侥幸逃脱。慌不择途,一路逃到真定,实在逃不动了。遇到当时正在真定聚众起义的马扩,五马山砦有名的抗金首领马扩他一向有所耳闻。赵榛冒险以实相告,马扩果然同意护他,但请以他的名号招兵,并嘱他去信建康,求朝廷出兵呼应。

  他的信是由马扩亲自送去的,可直到五马山破,他们没有等到九哥的援兵。

  赵榛与他这位九哥并不熟悉,但身为出于深宫的皇子,赵榛内心十分清楚,没有金人来袭,亦不会有九哥承继大统这一回事。

  真定乃河北抗金前线,依当时的形势,陛下果真派兵来助,那才是奇事一桩。

  *

  巩静这回天没亮就动身了。既然答应,定要把那郑婆婆炊饼买回府中。

  巩曼厨艺颇佳,一直负责灶前大小事。每日起得比鸡还早。见巩静又袭了一身白,作了副中性打扮,走起路来轻手轻脚。

  巩曼故意藏在回廊拐角,突然跳出来吓她,“哟!这么早!”

  巩静泰然自若,如往常一样没被她骇到,“嗯,上回郑婆炊饼,不是没吃着吗?”

  “郎君什么新鲜的没见过,就馋你一块饼了?”巩曼笑嘻嘻。

  “他不馋你馋啊,睡前不还念着?”

  “得了,静儿啊,跟我说实话,这么早出门干嘛去呀?”巩曼恨不得耳朵长进她心旁。

  向来套不出巩静口风。见她脚下不停,眼看便要抬脚跨出门去。

  巩曼抢在前头替她开门,边道,“急着会你那竹马吧,小青梅?”

  巩静一半身子卡在两扇门缝里,闻言抬眼瞪他。

  巩曼连忙把门掀大些,在她耳朵后头说,“行,看破不说破,等你买吃的回来堵我的嘴,嘿嘿。”

  庐山脚下的镇子,离翠竹庄并不算远。巩静一旬总要去个二三回,骑马来去用不到两个时辰。

  这一趟,心情总归不同。

  暮春的清晨已无寒凉,一阵阵和暖迎风吹在面上。很快身子就隐隐发热,脸上便又添了红。

  她一鼓作气奔到镇子,茶坊还未迎客。巩静熟门熟路敲开侧门,坊中人见来者是她,连忙迎上二楼。待她在窗边坐定,巩静平复了心跳,饮了晨间第一口茶。

  她终于明白,自己还是有期待。

  岳五郎在半山腰为姚婆婆立好了坟,坟旁三面古树,围拢得恰到好处。重重碧茏掩映。坟冢好似浑然天成。

  五郎着孝服入了东林寺,日日抄经坐禅,为母亲守孝。李娃夫人不放心,让他多携几个厮儿跟去,五郎一概拒了。夫人也有办法,三个大点的儿子轮流上山陪伴。

  前一夜正好轮到岳云。

  岳大郎在东林寺歇了一晚,寅时侍奉父亲起身,父子二人诵了几遍“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喝了点清粥。岳云便沿着来时的道下山。

  山间的朝露还没被旭阳放出的初光蒸干,岳云望着玲珑剔透的珠儿,连日来心中的惆怅稍散,添了几分悠然。

  本以为还得多去探那茶坊几次,没想第二回,便得了她留的口信。

  他有孝在身,茶坊这种地方自然入不得。但遥遥一望,甚至无需多言,那已很好了。

  竹风茶坊开在临湖的坊间,坊中位置最好,门脸正朝湖面。门前一座越水的拱桥,行人上了坡,过了桥,抬眼就见茶坊,少不得进去喝上一杯,赏一赏景,解一解乏。

  岳云刚刚抬脚上桥,便听身后一声唤,他疑惑地循声望去。

  “应祥……”

  唤他的人正是一路追随岳家归复江州的廖三娘。

  “老远看见一人便像是你,待走近了,我果然没瞧错!”廖三娘欣喜道。

  那日山上被俘,反出言调戏自己,岳云当然记得这位小娘。

  “应祥你还好吗?前几日我也随在后头,送老夫人上庐山,你可有看到?”

  非亲非故,她此举也算有心。

  岳云缓和神色,冲面前的廖三娘垂了垂首。“多谢。”

  廖三娘初见岳云,他正气凛然冲入山洞,一副生死置之度外的模样,降服了她寨中平素颇为猖狂的儿郎们,威武得叫她简直不敢侵犯。

  现如今在这镇上遇见,穿着孝服,与阵中厮杀时判若两人。那些冲天的浩气全都收敛起来,看上去就似一位斯斯文文的贵家郎君。

  廖三娘有些结巴,“不,不用谢……我,我只是……”

  哪想岳云一谢过后,不等她说完,已打算转身离去。

  “小郎,你要去哪里?”

  岳云眸光一带而过,“告辞。”

  “我对这镇子很熟,你去哪里我同你一块吧。”

  岳云转身,抬头就见二楼窗阑,巩静露了半身倩影。岳云越发心急过桥。

  “哎,你这小郎……等等我……”

  廖三娘见他不理,忙从后头撵上,没想岳云看着斯文,步子迈得倒大。廖三娘追得实在困难,便从后头伸手,一把拽住岳云一边手臂,“你这小郎,怎么不回我话?”

  他二人从桥那头拉拉扯扯,一路到了桥这头。

  巩静原本报了个嗑瓜看戏的心态,有几年没见岳云吃瘪了。上回还是坐在她家被她娘问话的时候。

  可楼下那个女人,一口一个小郎唤着,巩静越听越不舒坦,极其不顺耳风。她脚下踏得轻盈,却一阵风般刮出茶坊,一把格开扯住岳云小臂的手。

  “这位大娘!你这是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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