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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


  “你怎么回来了?”莘窈笑盈盈地问道,“好好的阔绰夫人不当,要回来重操旧业不成?”

  “阔绰夫人有什么好当的!”水红展颜一笑,笑中露出倦态来,“不能游园听曲,不能跳舞,成天呆在一方庭院里,我都快憋闷死了!”

  “所以你偷偷溜出来了?”

  “何止溜出来?我这是打算重落风尘了!”

  “什么?”莘窈十分惊讶。

  原来这水红七年前嫁到了皇城,给一户官家做小,那户人家门第清华,家财丰厚,男主人早年丧偶,始终不曾续弦,水红虽然身为外室,但衣食起居无一不是要一奉十,应有尽有。

  她原本是打算安安分分给人家作小,来年争气点生个儿子,有朝一日转作正室也并非不可能。

  可惜她在风尘地呆久了,浮华浸到了骨子里,没有安分多久便怀念起车马盈门,醉生梦死的浮嚣旧日来。

  于是她放弃了生孩子当主母的念头,对家主也不及往日殷勤了,偶尔遇上俊俏后生,她便按捺不住地勾搭挑引,暗地里给夫君戴了好几顶绿帽儿。

  就这样年复一年,随着男主人的热情不再,她受尽了冷落便瞅准了时机,卷走所有值钱的衣物饰品,逃之夭夭。

  如果莘窈只有十六岁的话,听到这样的故事定要大吃一惊,随后面红耳赤的,可如今她却习以为常了。

  这些年在悦音坊的经历早已让她大开了眼界,她头一次知道原来女人无情浪荡起来是丝毫不亚于男人的。

  别以为风尘女子个个都想从良,她们浮滑放恣,早已成了习惯,根本当不来良家妇人,敢娶青楼女子的男人全都勇气可嘉,毕竟稍不留神,头顶就要绿油油,这等好事有几个男人乐意尝试?

  “他总跟我说,进了他们家的门就得依着他们家的规矩来,”水红姐一脸厌恶地抱怨着,“不能去这儿,不能上那儿,话不能随心说,衣裳都不得按自己的喜好来穿,每天坐在屋里读书绣花,谁受得了那拘束?”

  “但你到底是借了他家的财力成为人上人的,凡事有失有得,拘束些又如何?”莘窈忍不住劝了几句,“总比回到这火坑里来得好。”

  “我本就是在火坑里长大的,还怕它吞了我不成?”水红不以为然道,随即又笑问,“干娘这些年怎样?贪财好色的德性改没改?对了,她瘦点儿没?”

  “没瘦,她更胖了,”莘窈被她问笑了,“干娘这些年时常提起你,说你若没有从良,如今定是她的左膀右臂,她能少操很多心。”

  “多谢她的挂念,我这就来给她当左膀右臂了!”水红笑着拍了拍莘窈的肩,“我先找她去了,过会儿再来找你说话。”

  “好哩。”莘窈笑着点点头,转身下了楼。

  她回到屋里,合上了门,踢掉了一双绣履,大剌剌地躺倒在软榻上。

  这里没有外人,她不需要随时保持妖娆动人的姿态,莘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心里特别舒坦。

  “阿晏……姐姐今日又挣了好多银子……往后咱们可以衣食无忧了……”她一个人自言自语,脸上渐渐露出欣喜的微笑。

  “唉,可是你人在哪儿呢?”

  笑容展到一半,她又长叹了一声,悠悠坐起身来,“从前没有银子,姐姐养不起你;如今好不容易有银子了,你却又不知去向……”

  她面露愁容,兀自静坐了半晌,百无聊赖地从软榻上起身,走到木案边,随手拿起一本诗集,排遣愁绪。

  谁料诗集一打开,入目的便是一句:渡头杨柳青青,枝枝叶叶离情。

  她轻轻合上了书册,心中愁情愈发重了。

  黄龙渡口没有杨柳,却有浓浓的离情。

  莘窈感到气闷,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她的窗下正对着一处宁静的园林,清风徐来,竹影摇曳,青色的波浪一阵阵地晃入了眼帘。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教阿晏画竹子的旧事来。

  那时她还没有家破人亡,上有父母兄长宠爱,下有弟弟围着她打转。

  她记得莘晏一个人趴在木案上,对照着窗外的竹林,专心致志地画竹子,却怎么也画不生动,她躲在一边偷偷瞧他,见他独自一人发起小孩子脾气来,将宣纸揉成一团,恶狠狠地扔在地上。

  她忍不住轻声笑了,她的阿晏听见声响转过头来,一看见是她,脸立刻红成了一个番茄。

  她走上前去,轻轻用手指弹了弹他的额角,“急什么?姐姐来教你画。”

  她重新展开一张宣纸,以白玉镇尺抚平,又执起狼毫蘸饱了墨汁,递到阿晏手上,“你别看窗外的竹子,去看墙上的竹影,你若以墙为纸,墙上的竹影不就是一副现成的画吗?你照着它临摹就成了。”

  她握着他的小手,一笔一笔地慢慢画。 

  那年她十三岁,莘晏才八岁,岁月安宁静好,他们谁也想不到将来会成这个样子。

  莘窈叹息一声,轻轻合上木窗,回身走到梳妆台前。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长方形的木椟,将它打开,盒子里装的是一支红珊瑚簪子——那是阿晏失踪前一天送她的,她一直舍不得戴。

  那天,她正临窗抄书。

  莘窈有个习惯,每当她心情烦乱的时候,总会找些诗词话本来抄写,那会儿她正为自己的风尘之路担忧,郁塞之际便聚精会神地开始抄诗。

  莘晏回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看上去兴冲冲的,但仍然在进屋前小心翼翼地整理了一番自己的仪容,莘窈用眼睛的余光瞥见了他的举动,不禁微微一笑,却也没有道破。

  他见她在抄书,似乎不想打扰她,只是走到她身侧,静静地立了一会儿。

  “怎么不说话?”她抬头冲他笑。

  莘晏低头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小心翼翼地戴在了她的发髻上。

  她抬起手来一摸,惊讶道,“你给我买了支簪子?”

  “不是买的,”他的面颊微红,“前些日子随赵叔出海,捞上来一支红珊瑚,我瞧它好看,便去首饰铺让人打成了一支簪子,送给姐姐你了。”

  莘窈欣然一笑,她匆匆跑到镜子前,仔细将簪子戴正了,对着铜镜照了又照,然后转过身看着弟弟,“好看吗?”

  “好看,”他的目光满怀着忐忑和期待,“你喜欢吗?”

  “喜欢啊,当然喜欢!”她高兴极了,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最后站起来恨不得将弟弟一把搂进怀里。

  阿晏那时已经不是小孩了,他比她足足高出了一个头,她向他张开了双臂,作势要抱他,他的脸立刻红了,于是她收回手来,张口笑他,“哎哟,我家阿晏又害羞了,好了好了,姐姐不抱你就是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阿晏呆在她身边时,常常会脸红。

  小时候,她只记得他发怒时会闹个大红脸,平常就是个死皮赖脸的淘气鬼,听人骂下流话都能面不改色心不跳,但不知为何,随着年纪上去之后,他居然变得爱害羞了。

  莘晏此时站在她身边,忽而向她迈近一步,忽而又退开,像只初次打猎的小狼一般焦躁不安。

  莘窈搞不明白他的心思,猜想这个年纪的孩子大约脾气都有些古怪,于是又笑着开口逗他,“阿晏,你怎么了?最近变得好生古怪,是不是看上了哪家姑娘,又不敢告诉人家,憋在心里难受?”

  “没有,”他突然变得非常紧张,“当然没有!”

  “瞧你慌的,姐姐逗你玩呢!”莘窈顿时笑得更乐呵了。

  自从莘晏年满十六岁周岁后,村里便有不少养女儿的人家来打听他的生辰八字,因为莘晏那时已不知不觉长成了一个非常俊秀漂亮的少年。

  他的个子比同龄人来得高大,身材颀长匀称,发色乌黑俊丽,由于年纪很小时便随人出海,海浪赋予了他一种矫健果敢的气质,陌生人若是见了他,定会猜测他已有十八岁了。

  当时姐弟俩在海边度日,生活并不富裕,虽然莘晏的衣着破旧,但他总是穿戴得非常整洁,这是拜莘窈所赐,她生性极爱干净,所以莘晏总是很注意自己的仪表,好讨得姐姐欢心。

  村里暗暗喜欢莘晏的姑娘越来越多,莘窈也开始操心弟弟的终生大事了。

  有一回,吃饭的时候,莘窈直截了当地问了起来,“近来,村里有不少人家向我打探你的生辰八字,我不敢贸然替你做决定,你有看上哪家姑娘吗?”

  “什么?”莘晏夹着一口饭刚递到唇边,忽然愣住了,“你要我成亲?”

  “不是我要你成亲,姐姐的意思是,你的年纪也不小了,是时候考虑成家了。”

  “所以……你不要我陪你了吗?”他露出了几分惶恐。

  “你陪我我自然欢喜,但你不能陪我一辈子呀!”她夹起一片鱼肉送到弟弟碗里,笑嘻嘻道,“如今你可是村花一般的人物,姑娘们全都对你虎视眈眈呐!”

  “我不成亲,”他不假思索地回答,然后又咬着筷子,皱眉沉思了一会儿,“我年纪还小,既没有积蓄也没有家底,要先干出一番事业来,然后再考虑亲事。”

  “哦……说的也是,”她听罢,露出赞许的笑容,颔首道,“不愧是我弟弟,真有志气!”

  莘晏没有再接话,自顾自埋头吃饭,看上去闷闷不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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