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十五
莘窈沉思了片刻,将在船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老鸨。
老鸨听罢,脸色比莘窈还白,方才哭花的妆容看上去竟是更加恐怖了。
“我怀疑是我在做梦,但想想又不可能…… ”莘窈低声说着,面露困惑,“既然秦太守能安然无恙地回来,他与那船海寇之间必然有些联系,我在想……秦幼清怂恿我接这笔生意,说不准早就知道当晚会出事,她会不会有意害我?可我也没做什么遭人恨的事啊?”
鸨姐儿一言不发地听她说完话,用手绢擦了擦额上的细汗。
毕竟是阅历丰富的青楼老鸨,她没有花多长时间就恢复了镇定,“这桩事你就当是做了一场噩梦吧,往后可切莫再提起了,官老爷手底下有多少罪孽,咱们知道地越少越好。”
“那,那秦家的人一旦发现我还活着,会不会……杀人灭口?”
“谁知道呢?”老鸨的双手绞着手帕,她想了又想,“要不这样,你这个月先躲在悦音坊里哪儿也别去,我对外放些风声,就说你大病了一场,神智不清,记不得近日发生的事了,暂时没法跳舞,看看秦家会有什么反应,若无事,等这阵风波过去了,你再露脸试试。”
“也罢,暂时只能这样了。”莘窈惴惴不安。
“好了好了,咱们说些高兴的,”鸨姐儿见她心神不宁,转而露出一张笑脸来,“前天,那个秦幼清派人送来了酬金五十两,你的份儿我可留着呢!”
她说着起身打开柜子,取出一盒盖着红布的黄金,递到莘窈跟前,“原本打算五五分的,但你死里逃生也不容易,咱们就四六分了,你三十两,我二十两,多出的就当给你压惊了!”
莘窈呆呆看着那盒明灿灿的黄金,不知是哭还是笑,她苦着脸看了许久,最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同时用手抹去了两行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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莘窈捧着黄金回了房,连续好几日都闭门不出。
呆在悦音坊里,虽说吃穿不愁,但她这心里总是忐忑不安,莘窈本想将黄金存到钱铺去,可听了老鸨一言后,她有些怕了,不敢出门。
莘窈每日按时晨起,花两个时辰在房中练舞,从不懈怠,这是她的傍身技艺,即便暂时没有用武之地,她也绝不能荒废。
闲来无事时,她就收拾屋子,翻翻诗集,数数银子。
水红姐怕她独自一人孤寂,给她送来好些话本子,都是民间流传得最红火的。
莘窈很少看话本,并非不喜,只是话本里的才子佳人全都双双对对,情深意笃,看多了难免要耽于幻想,而悦音坊这等风月地,恰恰是最容不得幻想的,来往宾客不过是追求片刻的风情和枕席上的欢愉,没人会留下真心和真情。
莘窈只读诗,因为诗里没那么露骨的情爱。
自从失去了养父母后,她变得分外青睐离别诗,她一边品味着诗中别情,一边怀念着过去的团圆,等到莘晏失踪,她孑然一身后,就愈发沉湎于此了。
郁郁寡欢的日子大约持续了半个多月。
一日,天气阴沉,乌云翻涌,窗外淫雨霏霏。
时至傍晚,莘窈正百无聊赖地斜倚在软榻上,望着昏暗的房间出神,她手中的书册半开,恰好露出一句:‘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
门外传来美人的盈盈娇笑,窗外的细雨绵绵不绝。
粘腻的雨天,让糜烂与怅惘交叠。
“笃笃笃……”
有人在敲窗,不轻不重。
莘窈的神经一下子绷紧了,她悄悄起身,走到梳妆台边,拿起一支尖锐的长簪握在手里,这才低声开口,“什么人?”
木窗像是被一阵微风轻悠悠吹开的,窗边坐着一个年约十七八岁的美少年。
他着一身淡淡蓝衣,外貌挺秀,眉目清扬,细雨打湿了他的衣裳,几绺黑发散落在他的额头上,少年望着房内的绝色倌人,微微一笑,“姐姐,我回来了。”
莘窈呆呆地立着,手中的发簪掉落在地,发出一声幽咽似的轻响。
“阿晏……”她喃喃着,许久都无法回神,“天啊……阿晏……你没死…… ”
她突然快步走到了窗边,伸出双臂,紧紧搂住了少年人的脖子。
莘晏被她搂得喘不过气来,却笑着抱住她,跳进了屋子里。
莘窈已经好几年没有跟弟弟这般亲密了,她有些吃惊,他竟然单手就能将她牢牢环抱在怀里了。
“来,过来,让姐姐好好看看你!”进屋后,她匆匆离开了他的怀抱,走到桌边点亮了蜡烛。
烛火摇曳,她将他拉到跟前,上上下下,一遍遍地打量。
一年不见,莘晏确实又长高了,同时也瘦了一些,他精神轩翥,姿仪雅健,面容还是跟从前一样漂亮,只是眉眼间的神/韵似与往昔不同。
以莘窈浅薄的阅历来看,这神/韵的变化源于他经历过的风浪。
“到底是怎么回事?”莘窈的嘴唇哆嗦着,她眼含热泪,不知是该笑,还是该抱着弟弟大哭一场,“你到底去哪儿了?怎么一年多都没有音信?”
“我也没有想到会离开那么久。”少年低头向她微笑,两条乌黑的眉毛弯得格外好看。
“亏你还笑得出来!”她忽然挥起拳头,用力打了一下他的胸膛,像在怨他不争气似的,“人人都说你死了,让我别抱希望,可我就是不相信!你知不知道这一年多,姐姐是怎么过的?当真体会了什么叫度日如年!”
说着,她又泄愤一般使劲打了他一下,莘窈的力气向来挺大,这下用了七八分力气,打得莘晏闷哼一声,他皱了皱眉,脸上的笑意却愈发明朗了。
莘窈望见他的笑容,猛地转过身去,胡乱地抹去脸上的泪水。
“我知道,姐姐这一年都在为我担惊受怕,这都是我的错,姐姐你尽管打我骂我好了,”少年立在她身后,他低声开口,语调是惯有的乖巧驯顺,“但我也没有办法,这一年来我……我一直都很想你,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想。”
莘窈抹干净眼泪,回头看着他,不知是不是烛火的原因,他看上去目光灼灼。
“油嘴滑舌,”女郎斜眼将他一瞧,“你想我绝没有我想你想得多。”
莘窈这话说得坦坦荡荡的,莘晏听得却是面上一红。
“但无论如何,平安回来就好,姐姐不会怪你的。”莘窈擦干眼泪,舒展容颜,微笑着伸手摸了摸弟弟的脑袋。
他长高了,要摸他脑袋也不如以往那么顺手了。
强烈的喜悦中忽然萌生出一股失落惆怅之情,莘窈任由它在心里蔓延,口中却是柔声道,“阿晏,你过来坐,跟姐姐说说,这一年到底出了什么事?”
莘晏依言走到方桌边坐下,抬眼凝视着她,“这说来话长,但仔细想想,其实也很简单。”
“很简单?”
“没错。”他开始娓娓道来。
“一年前,我的确瞒着你随商船出海,本想历练一番,涨涨见识,顺便挣些银两来,好让日子过得宽裕一些,谁料途中意外遇上暴风雨,船只损毁,无法航行,大家弃船而逃,我自然也一样。那晚我游了很久,最后漂到了一座岛上,那里土地富饶,民生安乐——”
“那是什么岛?”
“七沙岛。”
“七沙岛?我从没听说过。”
“海上岛屿星罗棋布,姐姐没听说过也是常事。”莘晏微笑道。
莘窈点点头,“那倒也是,后来呢?”
“后来,岛上的一户人家收留了我,我一边帮他们干活,一边留意来往的船只,可惜那座岛屿地势偏僻,甚少有船只停靠,偶尔进港的船也不是从天水城来的。就这样,我在岛上耽搁了一年,直到半个月前才遇上一艘渔船愿意捎我回城。”
“渔船?”
“是啊。”
“渔船会开那么远?”
“谁知道呢,”少年若无其事地笑了笑,“他们自称是出远海捕鲸的渔船,但我留意了一下,发现船上有很多玳瑁珊瑚之类的值钱玩意儿,想来它不是一般的渔船,不过那又如何?我只想平安回来。”
“没错,只要平安回来就成。”莘窈笑道。
她一边听他说话,一边用手绢替他擦拭在窗外被雨淋湿的脸颊和头发。
女郎的神态很温柔,带着十二分的迁就。
如果此时有人看见她,一定不会相信她是妖艳惑人的悦音坊花魁,更不会相信她是尖刻贪财的湄儿姑娘,此时她只是一个好脾气的长姐,一心一意地关怀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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