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十四
她打开了舱门,舱外繁星灿烂,海风徐徐,野兽般的吼声像是从后舱那儿传来的,她手举油灯,循着响声,顺着狭窄的船廊缓慢地走。
约莫走了五六步,前方突然一声炸响,一扇舱门被人用大力轰开,一道白色的人影飞了出来,重重地撞在船舷上,摔倒在地。
莘窈大吃一惊,正要上前查看,却见那白衣人吃力地抬起头来,他冷不丁地看见她,脸色立刻变了,大声道,“你怎么出来了?”
这人正是那个在她梦里剑斩巨浪的白衣男子,此时此刻,他白衣染血,狼狈不堪,倒在地上挣扎着冲她吼道,“你快回去!回去——!”
“我,我听见了吼声…… ”莘窈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这船上到底有——”
她的话没说完,一道黑影突然从后舱里扑了出来,女郎只觉一股大力迎面而来,将她扑倒在地,手里的油灯飞了出去,悄无声息地落进了海浪里。
莘窈倒在地上,有人死死掐着她的脖子,她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看见了一双瞳孔竖立,虹膜厉红的眼眸。
她心头大震,拼命挣扎,想要尖叫,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危急关头,莘窈握紧了手中小刀,发于本能地往他身上扎。
刀尖刺进了那人的肩膀里,他野兽般惨叫一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莘窈只觉自己的脖子都快要被他捏碎了。
然而下一刻,颈上铁箍般的力量突然消失了。
莘窈一阵急喘,视线由模糊渐渐转为清晰。
那个脸罩鬼面具的黑衣男子不知何时出现的,他的身后依然背着那把银光锃亮的利斧,只是这一次他并没有用它。
一条铁链从他手中飞了出来,缠上了那人的脖子,他冲上去抓住了那人的头发,像抓一条狗一样将他往后拖。
“你回去!”他一边拖一边冲莘窈急吼,“快!回去将舱门闩上!”
莘窈死里逃生,再也没有了探究怪物的欲望,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顾不得仪态,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以最快的速度奔回了舱室,冲进去牢牢闩上了门。
这艘船有问题。
莘窈背抵着门,大气不敢出。
舱外的搏斗没有持续多久,女郎站在门边不敢动,等到外头悄无声息,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莘窈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恐惧早已战胜了好奇,她没有勇气开门查看,而是脚步虚浮地走回了床边。
她抱膝而坐,侧耳聆听,过了大约半炷香的时间,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
舱门被打开,走进来的是那个腰悬长剑的白衣人,他方才与人搏斗,肩膀上受了伤,此时细布包扎着伤口,有淡淡的血色渗了出来。
他手持茶碗,走到莘窈跟前,微微一笑,“姑娘身体抱恙,方才又受了惊吓,此茶有安神压惊之功效,还望姑娘饮下。”
“我没事,不需要喝茶。”她警觉看着那个茶碗。
“姑娘,我看你还是喝下这碗茶吧。”白衣人将茶碗送得更近了,他脸上的笑容未变,身上却散发出一股诡异的压力。
女郎毛骨悚然,此时她孑然一身,无依无靠,若不服从,难保会有什么下场?
莘窈硬着头皮,接过茶碗一饮而尽,然后冷冷地递还给他。
“你是什么人?”她用衣袖抹了抹唇边的茶水。
“我是这条船上的大副。”白衣人的语调温和耐心。
“那个戴鬼面具的人呢?”
“他是我们的船长。”
“船长?”莘窈的心里充满了怀疑,“这个船长……他多大了?”
“他很年轻,”白衣人若有所思地微笑,“怎么了?姑娘对他有兴趣?”
“不是。”
“既然没有兴趣,那就不要多想也不要多问,船长年纪还小,前程似锦,不该那么早就受女人拖累。”
“前程似锦?当海寇还能前程似锦?”她泄漏出一丝轻蔑。
“姑娘瞧不起海寇?”
她沉默。
“难道姑娘的身份就很体面吗?”
莘窈被这么一问,脸突然烧红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跟人闹过大红脸了,自从入了悦音坊,她就练成了一副‘脸皮堪比城墙厚的’本事,可今日不知为何竟是突然破了功。
那个白衣人临走的时候,脸上依然带着淡淡的,不以为然的微笑。
不知那碗茶水中加了什么药,莘窈喝完后,没过多久便昏昏沉沉地犯困,她在强烈的睡意里挣扎了一会儿,终是敌不过药性,渐渐失去了意识。
莘窈感到自己昏睡了很久,梦里她的四肢发热发软,额头上不住地冒出冷汗,像是着凉发烧了一般。
似乎有人在仔细地照顾她,他替她掖好了被角,替她擦拭脸上的汗珠。
她口干舌燥时,半梦半醒地被人扶起来喝水,那水很是清凉,带着淡淡的薄荷味,当她重新躺下时,一只微凉的手落在她的额头上,她抓住了那只手,贴在脸颊边,口中喃喃着,“阿晏…… 阿晏……”
不知过了多久,莘窈重新睁开了眼睛。
她看见床边坐着那个黑衣男子,他的脸上仍旧戴着鬼面具,正俯身向她靠近。
“阿晏,是你吗?”她试探着问他。
他没有回答,于是她伸出手,揭开了他的面具。
一双瞳孔厉红的眼睛闯入了她的视线,莘窈蓦然发出一声尖叫。
这下她彻底醒了,莘窈坐起身来,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熟悉的房间内。
如果这不是做梦,她相信自己已经回到了海边的小村落,正安安然然地躺在旧屋里。
若非衣裙上传来若有似无的海腥味,她还真要以为关于海盗的记忆只是一场梦。
那群海盗怎么会知道她住在这里?
莘窈恍恍惚惚地想着。
这间屋子已经空置很久了,她不常回来住,只是每个月回来一两次,做些洒扫工作,这个地方总是勾起她对弟弟的无尽怀念之情,自从失去了养父养母后,她几乎将所有的感情都投注在了弟弟身上。
这就是为什么时隔一年,她仍然不能接受失去莘晏的事实。
莘窈随手从橱柜里取出一件黑缎袍往身上一裹,匆匆离开了旧屋。
此时正值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的好时候,悦音坊一定热闹得很。
莘窈戴上兜帽,徒步往城里走,她身上没有盘缠,租不起马车,只得靠两条腿足足走了一个时辰才来到了车水马龙的夜市。
她走得精疲力竭,恨不得像条狗一样四肢并用,但表面上还是维持着万方的仪态,行人见她的黑袍下时不时露出一角红裙,纷纷好奇地侧目,有些还夸张地走到她跟前,笑嘻嘻地低下头瞅她,想要一睹藏在帽影下的丽颜。
悦音坊外的行人果然络绎不绝,莘窈快步拾阶而上,门外揽客的少女立刻走上前拦住了她,笑吟吟道,“哎哟,姑娘,这儿不是你能来的地方。”
“谁说的?”莘窈笑着搂住了少女的细腰,“我就要来!还要找你陪我!”
“湄儿姐姐?”少女先是一愣,紧接着立刻笑逐颜开,“你可回来了,这都两天两夜了,你再不回来干娘都要发疯了!”
“两天两夜?”莘窈吃了一惊,她以为只过了一天呢。
“是啊,快进来。”
莘窈随着她迈过门槛,揭下风帽,将一身黑缎袍褪去,露出里头的红纱衣来,她的红裙凌乱,乌云蓬松,脸色白得出奇,神情极是困倦。
引她进门的少女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湄儿姐姐,这两日出什么事了?你看上去憔悴得紧。”
“说来话长,”莘窈微微苦笑,“其实我也搞不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
青楼里人声鼎沸,台上的高歌妙舞引来阵阵喝彩,莘窈小心地往隐蔽处走,却难免还是被人发现了,有来客认出了她,大叫一声,“哟,这不是湄儿姑娘吗?”
话音刚落,无数道目光便齐刷刷地向她投来。
莘窈今晚未施粉黛,面容憔悴,虽然苍白,却平添一股懒洋洋的冶艳风情,她习惯了受人瞩目,意外被人发现也不惊不骇,只抬手抚了抚半偏的云髻,当即舒展笑颜,一路与人目送眉迎。
“湄儿姐姐,昨日你不在,你猜出了什么事?红云山庄的魏庄主派人邀你去他庄上献舞,”少女挽着她的胳膊,亲热地笑道,“干娘不知你是死是活,只能硬着头皮回绝了,只盼别得罪了大主顾才好。”
“魏庄主?他不是跟他夫人伉俪情深吗?怎么召起舞姬来了?”
“什么伉俪情深呀?都是做做表面功夫罢了!”少女露出一脸讥笑的神情,“姐姐你入行比我早,怎么还会信那些?”
“说得也是,”莘窈一阵失落,“这世道真是容不得一点幻想……”
两人说着话,走上了二楼,那少女将她送进了鸨姐儿的屋里,自顾自转身走了。
莘窈走进屋里的时候,胖胖的鸨姐儿正坐在镜前垂泪,她听见莘窈的声音,猛地转过脸来,眼里含着两包热泪,定定地看着她。
“干娘,你这般瞧我作甚?”莘窈把玩着一缕发丝道,“头回见我呢?”
老鸨站起身,扭动着腰肢,喘着粗气走到莘窈跟前,一把将她抱住了,她呜呜咽咽地哭道,“我的摇钱树诶,你总算是回来了,你再不回来,干娘就要去城郊后山的墓园里给你立衣冠冢了!”
“哟,你要给我立衣冠冢?”莘窈笑得吃惊,她伸手拍了拍老鸨肥厚的肩膀,“干娘是哄我呢,我若是死了,你转眼就能将我抛之脑后,然后再找棵摇钱树,继续赚个盆满钵满!”
“胡说!”老鸨用手帕擦了擦眼泪,硬将一脸浓妆擦成了鬼画符,“我上哪儿能再找到一棵像你这样聪明伶俐又听话的摇钱树!”
“干娘过奖了,湄儿消受不起。”莘窈没想到鸨姐儿会这般惦记她,居然还会为她流泪,心里不禁有些触动。
“话说你到底出什么事了?”老鸨用帕子抹着脸问道,“上船献个舞,献了两天?”
莘窈走到椅子边坐下,她的笑容消失了,摇摇头,“这事诡异得很,干娘我问你,那个秦太守怎么样了?你可有他的消息?”
“他回来了,当晚就回来了,怎么?”
“当晚就回来了?”莘窈大吃一惊,自从被海寇劫走后,她就没有留意秦太守的去向,原以为他也被那帮海盗扔进海里喂鱼了,未料他居然回来了,“那么……他可有受伤?”
“受伤?没听说啊……”
“这就怪了……”
“怎么怪了?”
“干娘,”莘窈的神情愈发凝重,“这两日……你可有打探过我的消息?”
“有啊,”老鸨一甩帕子道,“我差人去秦府问了,府里的人回话说你献舞那晚失足坠海,生死不明,我不敢多问,那些官老爷都傲慢得很,哪里会在意一个小舞姬的死活?”
莘窈点了点头,她的脸越来越苍白。
“到底出什么事了?”老鸨意识到不妙,“你的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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