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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相商


  山匪尚未答话,又听到那声音说着:“说来奇怪,我原不知京城附近,竟有山匪。那些个贵妇小姐的,怎么敢出城来。京兆尹怕是要掉脑袋。”

  却见那帘子微挑,露出一张美人面来。垂挂髻,芙蓉面,眼若寒星,瞧来竟带着杀伐之气。

  山匪头子一怔,喝道:“你不是赵家小姐,你是谁?”

  杨隋和眉眼一挑:“方才不是与你说了,温陵侯府家眷?”

  山匪头子只觉得寒意冒上心头:“中计了,撤退。”

  便听一声娇笑:“留下来罢。”一道鞭影袭来。

  杨隋和便是长邑公主与杨文和的女儿。公主与驸马出事时,她已五岁,弟弟隋安却才出生不久,仍在襁褓之中。长邑公主将儿女托付给忠心的下人,带着隋城太守的独生子秦铮回了京城。自己与驸马并太守却拼死守城,最终战死。

  帝后伤怀爱女夭亡,亲自抚养两个孩子。杨隋和却是随了长邑公主,只爱武艺,闹着要去舅公家与军士切磋。谢愈将她接到温陵侯府,她却不舍幼弟,于是二人一起常驻温陵侯府,早将自己当成府中人。

  杨隋和于武学上却也有天赋,又得军中将领指点切磋,兼心思机敏,寻常士兵也敌不过她。谢浚常说可惜她是女儿身,不然又是一名猛将。杨隋和却不在乎,她学这些,不过是喜欢罢了。父母之仇,舅公当年就灭了东夷,她便是想报仇,也找不到人。

  她于温陵侯府中久居,早将侯府众人当作自己仅有的亲人。只舅公总说她人小,寻常事都不爱叫她知道。如今来了个娇弱的妹妹,一来便说有人设计害她。府中年岁相当的女孩家只她一个,她兴奋得摩拳擦掌,硬缠着舅公将这引蛇出洞的任务领了下来。

  “阿枝不懂武功,府中又没个年岁相当的,若是叫小丫头去了,只怕露了馅。好舅公,好阿枝,叫我去。反正你们都跟在后头的,我也不怕。”她这般哀求着,终于磨得舅公松了口,叫她同阿枝做了相同打扮,拿团扇遮了面出来。

  其实她身量比赵香枝高得多,只出门到入马车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望风的人瞧着也不仔细,自然是不曾发觉异样的。

  杨隋和将一根鞭子舞得虎虎生威。她平日里只与府中军士切磋,总觉人家对她手下留情,让她不知自己底细。如今见几个彪形大汉都在她手下哀嚎,知道自己的水平大抵不是假的,便越发兴奋起来。

  早有跟在身后的侯府侍卫带了京兆尹的人手来,不多时一场闹剧便落下帷幕。

  赵晋之与廖氏正做着美梦,忽被京兆尹派人抓了去,当日便下了大狱。

  次日西京城中便流传开来。说是有个当叔叔的,想要强抢侄子侄女家的财产,勾结了山匪想毁了侄女,叫京兆尹抓了个正着。又有说这人原是个背锅的,想要财富的雍王殿下,只不过人家商户女儿自爱,不愿与人为妾,雍王恼羞成怒,就叫人假扮山匪想强抢了那姑娘。

  一时之间传得沸沸扬扬。雍王派了人来京兆府,立在堂上一派义正言辞:“殿下乃大衍皇子,永州藩王,虽说不上富可敌国,也不至于去觊觎商家之财。那赵晋之自己贪婪,与殿下何干?慢说是殿下,就是府中下人,都不识得他是哪样人物,怎可能命他行事?况,赵家虽父母俱亡,却仍有家主,殿下纵要提亲,也不会往一个分家了的叔叔家中去,这不是徒惹笑话?”

  他说的固然有理,但信的人多,不信的却也不少。二王相争,在朝堂上已然水火不容。兵权政令、财富民心,都是二王夺嫡的后盾。赵家原就与太子走得近,这两年更有传言,太子的私产皆在赵家手中,岂不让人虎视眈眈?

  但有心人自是将话藏在心里,赵晋之一家的命运却不怎样了。眼下灾情四起,山匪愈多,皇帝陛下虽不怎么理会朝政,却也不能容忍这人祸四起,早派了人去剿除。京中竟有人与山匪勾结,实在是将天都捅了一角。皇帝震怒,赵晋之的命运便已经注定了。

  赵春来听着族人的回报,拈着长须眸色深沉。

  “幸好咱们晚了一步,不然……”那族人心有余悸。

  赵春来摇摇头:“赵晋之那是自作聪明,白落得这番田地。只是赵香枝那,咱们没法再轻举妄动了。”

  他的打算原与赵晋之差不离,只他向瑞王谋士说了后,对方却不置可否,只对他说静待。他虽心焦,却也沉得住气。也幸得他沉下心来,否则,就算不是和赵晋之这般下场,怕也不会好到哪去。

  赵香枝,这丫头何时变得如此狡诈?

  怀清正站在那丛含笑花前。含笑花期不长,如今只余青绿的枝叶,叫日头晒得都蔫了。

  “国师好兴致。”

  怀清回过头,看见瑞王卫璋站在身后,眉目清朗,身边跟着个宫装丽人,正是从芳公主。

  见怀清回头,从芳娇滴滴地唤了一声“国师”。

  怀清神色不变,躬身行了个稽礼:“殿下,公主。”

  便引着众人往楼中走。

  叶瑜从楼内走了出来,刚唤了声师傅,就叫个面目丑陋的老头截住了:“小瑜儿,这么多日都不来看老头子,是不是嫌弃老头子了?”

  叶瑜一脸无奈:“翁老,师傅说我心野,正拘着我静心呢。”

  那老头两眼一瞪:“野个屁,小孩家家的,玩闹才是正事。快随老头子我去。”

  瑞王卫璋在旁笑道:“翁老,在宫中还是讲究些好。”

  老头嘴一撇:“无趣。”又冲怀清道,“你徒弟我带走了。”也不等他回话,拉了叶瑜就走。

  瑞王含笑看了怀清一眼,见他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便道:“国师,翁老实在喜欢瑜儿得紧,国师勿怪。”

  怀清淡淡道:“翁老是个奇人,瑜儿能同他学些本事,小道也是开心的。”

  翁老名翁同越,是瑞王府中幕僚。他相貌奇丑,却非天生,而是遇了匪徒,被砍了面目,所幸为人所救,捡了一条性命。但他满腹经纶,却从此无了用处。他心有不甘,便投了瑞王,做了府中幕僚。也因他这相貌,性情便古怪了些,对着任何人都是冷嘲热讽,连瑞王及怀清都没少被他嘲过,却独独对叶瑜另眼相待。

  从芳心中厌恶这老头,此刻见他离开,更是欢喜不已,不由娇声道:“三哥,国师,这天太热了,咱们还是莫站在这里了。”

  朝颜端了茶上来,从芳坐在瑞王身边,故作好奇地问东问西。怀清素来清冷,只偶尔答一两句。最后还是卫璋有些不耐烦,遂道:“从芳,我与国师有事相商,你且先行。”

  从芳撅了嘴,满心不快,待要撒娇,又听卫璋道:“听话。”声音虽温和,但瞧来的眼神却极是冷淡。她心中一凛,知道自己这个哥哥从来都不是好相与的,只好应声离开了。

  摘星楼内便只留下卫璋及怀清二人。

  卫璋笑着看他:“国师可有听说赵家的事?”

  怀清点点头。

  卫璋抚掌而笑:“赵家小姐果然聪慧过人,这一下一石二鸟,除了觊觎她家财的叔父,又给我二哥添了添堵。”

  怀清淡淡道:“还有一鸟,也叫其他觊觎她家的人心有忌惮。”

  卫璋点头道:“你说得不错,但,只怕他人更趋之若鹜。”

  他嘴角含着清浅的笑意,却没半分到达眼底:“旁人不知多少的财富,与温陵侯府交好,同我那乐邑姐姐关系也不错,本人又是个聪明美貌的。这样的人,就算只是个商户女,嘿…”

  他冷哼一声。

  怀清啜了口茶,并不说话。

  卫璋笑着看他:“国师可有良计?”

  怀清看了他一眼:“殿下待如何?”

  卫璋长笑起身:“国师身负血海深仇入这宫中,面上慈悲,心狠手辣,本王实在好奇,若是国师陷入儿女情长,会是何等模样?”

  怀清和他对视良久,方转开眼神:“殿下仍不信小道。”

  “不,我自然是信的。”卫璋走到他身边,一手搭在他肩上,“我自是相信国师,才忍心将这么一个美娇娘送给国师。他日佳人芳心既许,国师,这谢媒礼可不能少了本王。”

  怀清沉默良久:“小道明白。”

  卫璋拍拍他肩膀:“国师,你与赵小姐本就关系亲厚,想来她对你不会有所避讳。国师万请把握好时机。”

  见怀清点头,他又想了想,笑:“说来我二哥原是个蠢的,这会却能注意到赵小姐,也不知是谁在他后头出谋划策呢。”

  怀清慢慢敲着桌面:“殿下消息灵通,想来是知道的。”

  “哈哈哈,虽然说麻烦了些,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本王还是知道些的。”他附在怀清耳边说了个名字,“我原想他也是个没有脑子的,却没想到还是有几分成算。”

  怀清冷冷一笑:“能与长炎一起设计,害死了我父亲的,怎么会是个莽夫。”

  他看向楼外。烈日炎炎,大旱早至。百姓背井离乡,京外饿殍满地。

  “他的命,也快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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