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祈雨
这旱灾眼见着愈烈,若非靠着江南鱼米之乡做倚靠,恐怕整个大衍朝都要摇摇欲坠。饶是如此,涌入西京的灾民未见止歇,揭竿而起的山匪暴民无数。
皇帝派了雍王招抚,但这人实在是有勇无谋的主,架不住几句奚落,就与匪寇打成一团。他徒有武力,却无计谋,十万大军堪堪去了一半,直把卫国将军王光朝气到吐血。
皇帝怒极。自谢浚后,他已很少尝到战败的滋味,更何况不过是群乌合之众。当着朝臣的面,皇帝对雍王一阵发泄,命他滚回府中思过,招抚的事情却交给了谢愈。
旁人要说谢愈从未上过战场,皇帝就瞪眼:“朕叫他招抚,何曾叫他出战?况,你以为谢愈是个什么也不懂的?”
他对谢愈信心满满,旁人却心忧不已。二王巴不得他不回来,倒是极力赞成。
皇帝与谢浚谢愈何尝不知旁人心思。只于他们而言,这样的心思已见过太多,遥想谢浚当年出征,多少人笑话他是靠着谢清的关系得的位置,说他必是要死在自己的野心上。
——现下又如何呢。
皇帝回了景明殿,靠着几案揉着额头。安奴小心地挪了冰块,拿着扇子为他扇风:“陛下,虽说天气炎热,也要离冰远些。”
皇帝叹了口气:“朕这有冰,什么都有,可那些百姓何辜。”
又想起卫琥的所作所为来,气得摔了笔:“扶不上墙的东西,成日里勇武好斗,叫人耍得团团转,还痴心妄想这天下。这位置要是交给他,不出三五载,我就能在地底下见我的百官!”
安奴闭着嘴不说话。他知道皇帝从来没想过让雍王当储君,却也没料到他这么大怨气。
皇帝发泄一通,又靠在几案上:“天下多灾,真的是朕失德所致吗?”
“陛下何出此言?”忽有清朗的声音响起,在这炎炎夏日中仿佛寒泉一般,叫人的心都清凉寂静。
皇帝打眼看去,见怀清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楚神情,还是如青松翠柏一般挺拔的身姿。
“国师。”他招了招手,“站那做什么,进来罢。”
怀清走进来,跪坐在皇帝跟前:“陛下,方才是小道逾矩了。”
皇帝摆摆手:“不碍。”
怀清又帮着安奴将地上的笔简拾起:“陛下为何认为是自己失德,导致的天下多灾?”
皇帝目光沉沉:“朕......”
怀清目光清朗:“陛下好神仙方术,却也励精图治,虽说德行略有亏损,然天下焉有完人?”
安奴垂着头暗自思忖,恐怕也只有国师敢说陛下德行有亏吧,然陛下又最是信他,觉得他说话真诚。
略一抬眼,见皇帝果然聚精会神地听着,并无任何不满。
怀清却话题一转:“陛下,小道前日里看见一个故事。陛下可有兴致?”
“是何故事?”
“说的是某个朝代,皇帝因故欲杀三千多名僧侣。有一僧人请求自.焚,以救僧众。皇帝应允,下令武士守卫他自.焚的龛室。”
“僧人取香一片,上书风调雨顺四字,对侍从言说,若遇大旱之年,可以此香祈雨,必定灵验。僧人自.焚后,异香扑鼻,骸骨未倒。皇帝信守承诺,释放三千僧侣。后来,果然有一年大旱。皇帝命人将那片香拿去祈雨,当夜竟然真的下起雨来。”【注】
怀清话音已落,见皇帝蹙着眉头,若有所思。他略略垂下头,慢慢地说道:“世上的有道高僧,以身饲鹰者有,以身殉道者有。他们死后,总有些异象,想来是上天感其大义,以一己之身度化世上万物。”
他微微一笑,又转移了话题:“陛下,日前我们说到......”
这宫室空旷,维闻他缓慢悠长的讲经声,还有那更漏声。
葛达禅师坐在禅寺里,阖目慢慢地捻着佛珠。
他心中盘算着自己的大计。
自怀清出现后,皇帝便渐渐疏远了其他僧侣道人,只偶尔招他讲一两次经,还会与怀清所说的作对比。他心中不忿,讲得也敷衍,皇帝便愈发怠慢。
而雍王。
他略略掀了眼皮,嘴角浮起不屑的笑意。
确实是个没脑子的,他所出的计策,一样也办不好。连纳赵香枝那般简单的事情,都搅得满城风雨,白白让皇帝责骂一通。
他放下佛珠,拿起身旁的盒子。打开来,却是一丸香丸。
葛达禅师小心翼翼地取出香来,细细打量,心中微笑。
象藏香,焚烧一丸,便能兴起大光明,播降甘露七天七夜。
大衍干旱久矣,此一举必能让皇帝陛下刮目相看,国师之位指日可待。旁的人,哼。
次日朝会。
葛达禅师在众臣议事完毕后,踏列而出:“陛下,小僧有一事禀告。”
皇帝浑浊的眼里闪过一道光:“禅师有何事?”
“小僧至大衍已久,蒙皇帝陛下厚爱,却一直未曾为皇帝陛下分担丝毫。眼见皇帝陛下为旱灾而日夜忧心,小僧心中不安。小僧愿在祭台,为大衍祈雨,祈求我佛慈悲,降下甘露,解苍生之渴。”
“好!”皇帝拍案而起,“禅师真乃有德高僧,朕代天下黎民谢禅师大恩。”
葛达双手合十:“小僧不过为苍生出一点力,何来大恩。”
忽有人疑惑道:“禅师果有祈雨的大神通?”
葛达抬眼看去,见是奉常陈松泰。奉常掌管宗庙祭祀和国家之礼,祭天一事皆由他负责,也难怪他有此一问。
葛达双目微垂:“大神通称不上,小僧因缘际会,得了点密宗遗物,尚有点用处。”
陈松泰又道:“若祈雨不成呢?”
葛达心中不悦。他有象藏香在手,怎可能不成。这人实在是不知礼数到令人厌恶。因而冷冷道:“不成能如何?”
陈松泰笑:“也不能如何。无非是觉得,禅师,也就如此罢了。”
葛达转过头去,冷冷盯着他。陈松泰却是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方才笑话葛达的不是他。
葛达冷硬的脸上浮起一个怪异的笑容来:“陈奉常,不若如此罢。倘若祈雨有成,奉常为我磕头赔礼如何?”
满朝一片寂静,皇帝在高位上,饶有兴致地看着二人说话,旁人见皇帝的态度,亦不敢多言,因而竟只他二人针锋相对。
陈奉常抬起眼来,笑道:“磕头赔礼而已,自然可行。但倘若不成呢?”
葛达淡淡道:“奉常,请准备罢。”
祭台于西京正东方位,唯有每年新春至,皇帝领百官祭拜天地方会开启。其他时候,除非新帝登基,或天灾不断皇帝罪己外,都是冷清得很。
陈松泰的动作极快。在葛达禅师给出的时日之前,已经备好了一切。
也不知是谁多嘴,将话传了出去,满城皆知葛达禅师要于祭台祈雨。百姓纷纷涌到祭台处,在护城卫的安排下顶着烈日坐在祭台不远,满脸渴望祈求。
皇帝和百官远远地坐着,看着陈松泰和葛达登上祭台。
见到葛达禅师,百姓们纷纷激动地喊起来:“葛达禅师,求葛达禅师为我们祈雨。”
葛达满脸慈悲:“佛爱众生,不忍苍生受苦。今小僧为苍生祈雨,请我佛降下甘露。”说完席地而坐,念念有词。
金乌火热,炙烤得地上一片滚烫。葛达在台上仿佛入定般,丝毫不觉汗水如瀑。
他睁开眼,将象藏香取出,投入香炉之中。
优雅玄妙的香味燃起,似乎在那香燃起的一瞬间,有清风拂来,身上顿有凉意。
葛达心中一喜,抬眼看天,果然见原本晴空万里,现下却有几缕乌云遮住金乌。
百姓亦有发现的,不由站起来高呼,一片沸腾。
葛达加快念经的速度,看着那香烟袅袅,似要直上九霄。
他得意地瞥了眼陈松泰,却见对方依旧含着笑,看着他的方向。见他看去,反冲他露出笑容来。
他心中咯噔一下,有股不安涌上心头。
似乎没有发现他的不安,那象藏香依旧慢悠悠地燃着,而天上未见云雨的迹象,反倒那几缕乌云又将散开的模样。
葛达大惊,不由站起身来。百姓也瞧见了,纷纷停下呐喊,茫然地看着天空。
“怎么不下雨呢?为什么不下雨呢?”他们喃喃着。
葛达亦是满脸茫然:“为何?不可能,象藏香明明......”
“原来这就是象藏香吗?”陈奉常慢悠悠地走上来,“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
“你知道象藏香?”葛达警惕地看着他。
陈松泰不屑地看了他一眼:“凡祭祀之礼,吾皆知其源。”
他微微地笑着:“葛达禅师,看来这祈雨,似乎不成啊?”他看了看皇帝的位置,压低声音,“你说,你让陛下和百姓白欢喜一场,还有什么后路可言呢?”
葛达脸色发白,抖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陈松泰又道:“其实吧,我知道你祈雨不成的原因。”
葛达猛地抓住他:“陈奉常,你......”
陈松泰慢条斯理地捋下他的手:“不知禅师准备怎么答谢我呢?”
葛达瞪着双眼,呐呐说不出话来,陈松泰道:“罢了,我也不难为你了。”
他凑近葛达:“象藏香,需与人同焚,才可感天地,播降甘雨。”
他笑着退后一步,不看葛达面如死灰,而是遥遥向着皇帝的位置一拜,走下祭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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