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花朝盛会(十七)
本应非常暧昧的暖阁,此时竟陷入了某种格格不入的静谧氛围中。
齐竟棠默默看着眼前的女子,深觉离开王府前,先生特别提醒他要小心女人,果真是千真万确。
这暗箭难防,明枪也并不容易躲哉!
“说吧!本世子姑且先听着。”
秋意心从没有想过凭自己的身份地位,有朝一日竟能和如此高贵的人同桌谈条件。
“世子需要一位世子妃,不仅齐王府需要,皇城也需要。”
齐竟棠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这女子一下便切中了他的要害,齐王府自大越开国之初被封,根植沂州世代承袭,虽是前朝皇族,但一直低调处事,从不越雷池半步。但终究是两朝对立,耗尽了祖辈的情分后,现在也只剩下无尽的猜忌了。
幸得圣祖皇帝曾与先祖齐王签过一份君子协议保命。
只要齐王府不起反叛之心,皇城绝不会先手动武。若是皇城贸然出手,只要他们拿出这份协议,就会使大越皇族失信于先祖、失信于天下。
在齐王府仍龟缩一隅,刻意低调的此刻,主动挑起争斗,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但,齐王一族,始终是皇城的隐患,而皇城现在能做的,唯有安插一个不能被轻易动摇的探子,进入王府。
世子妃,就是这个绝妙的人选。
看到齐竟棠微顿的手,秋意心便晓得自己的第一步棋走对了。
“皇城当然想世子妃能是他们的人,但想当然齐王府是不会同意的。容小女猜测,之前恐怕已经有过赐婚之类的事情了,但显然没有成功。不过,齐王府总归不能太拨皇城的面子,于是就有了世子您的此次花朝会之行。对吗?”
被安排做探子,有些事情,秋意心已经略知一二,当然,她也不笨,很快便领悟了其中意味。
“世子妃是未来的齐王妃,在这件事上齐王府定是不会退让半分的,但侧妃、贵妾之类的就另当别论了。双方最终定是各退一步,想必世子也知道了,小女就是这个人选。”
齐竟棠看着面前的女子,突然笑了起来,这反应有些出乎秋意心的意料,心中不免忐忑起来。
不可否认,眼前的是个美人,也与外界传闻中他的喜好一致,是个通音律、我见犹怜的美人。但没想到的是,竟还是个聪明且有想法的美人。
“你是觉得,你们怎么安排,本世子就要怎么做吗?”他挑了挑眉,略带嘲讽道。
“当然不是!小女只是有个法子,能让世子两全其美。”
好笑,两全其美?
他捏了捏手中的香囊,继续等着她说完。
“小女觉得,世子可以要了我,这样,明面上全了皇城的颜面,但从今日的所作所为相信世子可以看出,小女也并不心甘情愿做这枚棋子。入齐王府后,小女只会知晓王爷和世子想要小女知晓的事情,传递出去的也只会是王爷世子想要小女传递的。”
说完,秋意心静等齐竟棠的回复,而齐竟棠却变本加厉,突然支起胳膊架在桌子上,托着腮整个人懒洋洋又邪邪地笑了起来。
“你说的很明白,本世子也听懂了,可是……”
他的手指玩弄着桌上空着的茶杯,将秋意心悬着的一颗心又吊在半空。
“可是,本世子为什么要相信你?你若就是故意借此接近本世子,玩一招破釜沉舟,本世子不就引狼入室了吗?”
她凭什么来取信他人?这本就是她这一番说辞中最大的漏洞,可她已经别无他法了。
“世子想让小女怎么做,才能相信小女的诚意?”
双方僵持之际,齐竟棠却突然拿起桌上那包药,问道:“你叫意心?”
秋意心则愣了愣,回道:“小女名叫秋意心。”
“这药要怎么用?多久生效?”
“加茶里,半刻后生效……”像是想到了什么,她的脸也不禁微红。
齐竟棠看着她,接下来却毫不在意般地做出了惊人之举。
他果断将那药包打开,把那整包药粉倒入了茶壶之中,晃了晃,倒入茶杯中的茶水看不出任何异样,没有丝毫犹豫,他端起茶杯就一口饮尽,完全面不改色。
“世子!”
杯子被随意丢在桌上,齐竟棠奚落道:“就这点道行?恐怕你说错了一件事,你可不是那枚棋子,而仅仅是其中之一,还是那种试试看,可行就行,不行就算的弃子。”
秋意心的心快要从喉咙中跳了出来。“我……”
“不过,本世子也懒得再周旋了,就算换了其他人也不定如你这个明白人。我就不妨与你合作,当然你也可以试着猜猜看,如果背叛了本世子会有什么下场。那就直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
秋意心一时紧张得舌头发直,恍惚回道:“意、意心只求,世子将来能给意心一条出路。”
“出路?”
“哈,有意思!”
没有任何预兆。
秋意心突然被一把横抱起,手指尖触到的是隔着绸缎的坚硬胸膛。她瞬间花容失色,一声惊呼从唇间溢出。
“你就不怕本世子将你囚个十年?二十年?”
缩在这个算是陌生男子的怀中,鼻头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香味,她的心却莫名渐渐平静了下来。
“总比在这里好。有人告诉意心,人生除死无大事,我想在世子这儿寻一条生路。”
她看不清齐竟棠的神色,只听到他的胸口一阵闷响,接着便听到一声又一声的谑笑:“好!本世子可以给你承诺,就看你接下来这出戏演得如何了。”
“世子是说?”
“区区药粉能奈我何?有些人既然想看戏,你就好好演出戏给他们看。唔,估计过不了多久就有人要闯进来了吧?本世子代表齐王府允你自由清白之身,你也得给本世子好好扮演你的角色,不然你可不会只是跳湖这么简单的死法了,知道吗?”
他知道!
秋意心心中一缩,突然开始怀疑自己此刻的决定到底是对是错,然而她已骑马难下,只能任由着他将她抱进内室。
原来,他竟什么都知道。
算了,戏子总比棋子好吧……
她想。
***
北山上的雨一下便不停歇。
左拥右抱的沈念安揉了揉眼睛,才恍然想起今天就要回家了啊!
“起了!起了!”
一夜的谈天说地,此刻冼梅斋的五个姑娘个个都顶上了黑眼圈。
她推了推两侧的越乐雅和甯瑶,又将一个荞麦枕头砸向边上榻上相拥而眠的仲孙艺和秦思语。
“谁!谁!”
秦思语一个挺身,恍恍惚惚叫道。
“还问谁啊!都日上三竿了!”
丫鬟们依次进来奉上衣物,沈念安瞧着穿戴好的甯瑶,浑身上下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就这样审视了半天,直盯得甯瑶汗毛都竖了起来,才夸张着急道:“瑶瑶,你的玉牌丢了!”
甯瑶的玉牌一直同她一样,挂在腰侧。也许是秋葵常在她耳边念叨吧,念地她对这块小小的玉格外紧张,才会察觉到别人身上的这点缺失。
其他几人听到她的叫嚷也像凑热闹一般挤了过来,果然见到她腰间空空如也。
但不似沈念安的紧张,其他人倒是一脸暧昧地问道:“这就给啦~”
什么呀?
更为奇怪的是,甯瑶竟然太阳打西边出来般羞涩地点了点头,沈小爷突然有种被雷劈到的感觉,是是怎么回事啊?
“那个,你们怎么啦?什么意思啊?”
越乐雅照着沈念安后脑勺就是轻轻一拍。“傻了啊,你不知道若是在花朝会上有了意中人,女子便把玉牌交于男子,这便是日后提亲的凭证。”
原来如此。
“瑶瑶你怎么这么简单就应了那个周呆子啊!”
甯狐狸就着茶碗漱了口,不在意道:“本来就是娃娃亲,早就定好了,还矫情个什么劲?”
这样说起来,好像也没什么错。
就是沈念安又一次不得不佩服一把大越朝女子的剽悍,她喜欢!
下山的马车又排起了长队,依旧是按身份品级高低顺序,等到沈念安上了马车,都已经过了晌午。
秋葵从食盒里拿出一早预备的糕点供她家小姐充饥,心里悲哭:夫人,奴婢有失您所托,还是没有帮小姐觅得一个如意郎君!
沈念安当然管不了身边丫头此刻的悲伤,只觉心头空空,像是有什么还没完成。
“秋葵,咱们有落了什么吗?”
“没有啊,奴婢仔细检查过两遍了,并没什么拉下。”
瞧着秋葵大包小包,沈念安忽然顿悟,她竟然忘了给爹娘带礼物!第一次到北山,怎么也得带些什么回去孝敬爹娘吧!
“秋葵,你知道这里有什么特产吗?”
“啊?”
“就是有什么东西好带回家送给爹娘啊?”
秋葵觉得自家小姐怪怪的,又不是什么走亲访友,还要送礼?她当然不晓得什么叫做伴手礼了。
沈念安一直有个习惯,前世她哪怕去个周边郊县,都会想着给爸妈带些什么当纪念品,价格高低、实不实用都不重要,就是留个念想。而来到大越,她从未独自出过远门,这习惯便被放下了。如今这一遭,竟又把她的这种情怀勾了起来,原来,有些骨子里的东西,还是不能被时间冲刷掉啊!
不行,不带点什么回去,总觉得不太完满。
恰巧,马车停了。
秋葵下车去做交接,沈念安在车内侧耳听着,似乎是一个年轻小太监,耳生得很。
看着后面也没啥马车了,她便直接撩开车窗帘问道:“公公,可知这山上有什么特别的东西适合送人吗?”
车道边上的小太监也是第一次干这种差事,本来该是由他干爹负责的,但忙了一早上,干爹年纪大了有些受不住,后面马车的官职也不算太高,登登记也不复杂,就把这差事交给他了。
当然,如他干爹所料,一直也都安安稳稳、陆陆续续地办理着,但他干爹没想到的是,竟会碰上沈念安这号不讲章程的事儿精。
到底年纪小,小太监瞠目结舌了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回道:“回,回小姐,这,这北山上,上,也没,没啥,就,就这山,山上的花,据,据说,京城地界,就,就这儿,这儿有,别,别的处儿,没有。”
秋葵好气又好笑,气是气自家小姐不讲规矩,好笑是被这小太监紧张的结巴给逗得好笑,然后就听见她家小姐说道:“花吗?倒是不错,谢谢你了。”
“不,不敢。”
“秋葵,让车夫到前面路边停一下,别挡着道。”
她知道,自家小姐开弓从来没有回头箭,只得吩咐车夫照办。
车道的边上开满了整片不知名的花树,沈念安纵身跳下了马车,就往花丛中钻。
这里没有什么路边的野花不要采,不采反正白不采,正好给娘布置屋子用。
秋葵赶了上来,正好帮她捧着花枝。
“小姐真有孝心,老爷夫人看到了一定很开心!”
被人夸奖,沈念安的耳根倒是正常地泛红下,其实她这些天玩得完全忘乎所以,这句“孝心”可真不敢应呐!
她越发卖力,仿佛多采摘些才能弥补一下心理上的亏欠,直到堆得秋葵不得不扬起自己的下巴,才堪堪停下。
“小,小姐,够了吧?”
她回头看了看:“应该差不多了吧!”说着她拍了拍手上粘上的脏,准备转身离去。
“咦?”
裙角像是勾上了什么,沈念安先是轻轻拽了拽,但并没有用,似乎是挂在了什么上,她没耐心地用力一扯,裙角倒是解脱了,却勾坏了上面的刺绣。
“小姐,怎么啦?”
看见前面她家小姐停在原地,秋葵还以为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提了提刮花的裙子,沈念安不禁嘀咕:“这破裙子也真不方便,改天去做几身骑装,才是真帅气……”
随着这一主一仆的离去,被搅乱的花丛,好不容易恢复了宁静,但这宁静没有维持多久,就被另一双靴子,再次打破。
程安拾起地上的玉牌,“京州府通判之女,曲州莯县沈氏,十六?”
官道上。
一个人影飞快地从后方闪现,一个眨眼,便钻入了前方一驾马车。
程长宁玩弄着手中的玉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待沈念安看见沈府的大门时,天色都已经暗了,远远的,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徘徊在她家门口。
“爹!”
隔着上百米,她大声喊着,倒是将沈父吓了一跳,这张并不算老的脸都不禁有些发烫,想着:这丫头,怎么,怎么也不会小声点啊?!
若是让附近邻居知道他因为太想女儿,故意掐着时辰回家,故意在家门口不进,故意等女儿一起回家,那他这张老脸,唉,肯定会被笑死……
马车刚刚停稳,沈念安便迫不及待地要下车,想起幼时胆小害羞的女儿,沈父不自觉地伸出了双手。
小时候,他的闺女站在高处不敢下来,也是要他在下面伸手接着,才敢下来……
一转眼,竟然已经这么大了!
小小嘟嘟的脸和眼前的清秀面庞重合了起来,想起自己的女儿已经是个十六岁可以嫁人的大姑娘了,沈父又有些不好意思,犹豫着想收回手却又有些尴尬。
沈念安看着,却没有一丝犹豫地伸出了双手,笑着跳进了父亲的怀里。
“爹!您等我啊?”
说是疑问句,却透着万分的开心,沈念安觉得能被人守着回家,这感觉真好!
“胡说,为父是刚回来的,刚刚,知道吗?一起进去吧!估计你娘也等不及了。”沈父不知道是傲娇还是羞涩,推了推女儿,双手一摆,转身大步就向门内走去。
沈念安故意忽略爹爹身后正挤眉弄眼的小三子,几步上前跟了上去,挽起她爹的胳膊,一起跨过门槛。
终于到家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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