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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经久心结(一)


  当一切纷扰都归于沉寂,日子,总还是要过的……

  像是回归到月前的每一天,但沈念安又总觉得有些不一样了。

  轿子还没到香雪园,她就听到一阵嘈杂。

  心想:什么时候学堂变得这么热闹了?

  “安安?你也起迟了?”

  越乐雅的轿子紧随其后停了下来,她大小姐显然一副还没睡饱的模样,半挂在画儿身上,有气无力。

  “你瞧,园子里也不知发生什么了?怎么大家都围着凉亭?”

  南居贤坊的闺学学堂——香雪园,园如其名,是座仙气袅袅的园子,其间一花一木,一桥一渠,都是由前任山长亲手精心布置,处处彰显着女子“雅”之情趣。

  然而,此刻的香雪园却如市井一般,数十位姑娘围聚在亭前,好不热闹!

  “思语!”

  人群中一个直蹦哒的身影格外惹人注目,除了矮个儿秦小吃货还有谁?

  “你们来啦!快,快,来这儿,跟你们说,咱们这香雪园走大运啦!”

  走运?

  园中凉亭,被围观的正中心,现任洛山长正与一年轻男子交谈着什么。

  沈念安越过面前头肩的空隙,瞧着那人身影,越看越眼熟,不由地竖起了耳朵。

  “也不知是什么风,竟然把长宁公子吹到我们这香雪园来了!”

  “第一次看到真人哎,果真如传闻中一般玉树临风。”

  “可不可以向他请教诗文?不知道他性格如何……”

  还真是程长宁?

  他来做什么?

  凑热闹的沈念安听着一耳朵身旁姑娘们的议论,忍不住插嘴道:“他呀,就一奇奇怪怪的人,一会儿彬彬有礼,一会儿又会莫名其妙生起气来,让人搞不懂。”

  “不会呀,我觉得程公子温文尔雅,公子如玉说的就是他吧。”够着沈念安的肩,也在伸长脖子往里看的越乐雅对他印象倒是很好。可不嘛,自己弄了个大乌龙,人家都没在意。

  “对哦,乐雅、安安,你们去花朝会的,一定和长宁公子有过接触,快与我们说说,有没有发生什么有意思的事?”

  “这个嘛,来,且听本小爷与你们说道说道……”

  凉亭中。

  闻名遐迩的长宁公子,嘴角正不自然地抽搐着。

  年逾不惑,身长七尺有余,实实在在的汉子……

  这位洛山长还真是沈念安的琴艺先生,也是这满是女子的香雪园的堂堂园长。

  这可,颇让人意外啊……

  “敢问先生,刚刚学生所奏曲子可是您传授于沈小姐?您又是从何处习得?亦或,您知道谱曲的人在哪儿?”

  “唉?别别别,老夫何德何能,得长宁公子一声先生啊!”

  洛子赋嘴上谦虚着,可那表情却分明写着大大的不以为意。

  只见他缓缓从袖子里掏着什么,程长宁当然以为是要给他的,却看着他摸索了半天,最后竟然掏出了个小酒壶!

  什么鬼?

  当着他的面,洛子赋仔细饮了一口,那表情瞬间变得十分满足。

  原来竟是个老酒鬼!

  “山长?山长?”

  “哦!对了,唔,你问那首曲子啊?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呢……”他摇着头,晃着脑,一副老学究模样。

  程长宁明白了:“山长,请教可是有何吩咐?”

  洛子赋笑了。

  “吩咐怎么敢当!只不过,这香雪园自从内子过世后,便由老夫勉强担了山长,可力有不足呀!眼见着考较之日不远,这群孩子却都因花朝会懒散了。唉,有愧于内子啊!不过……老夫曾听闻长宁公子六艺精绝,就不知可否为我园学生讲上几节课?”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讲课不难,可这满园的女子……

  “男女有别,会不会不太好?”

  “这有何妨?老夫也是男子,一样做这一园之长。君子坦荡,问心无愧即可。还是堂堂长宁公子,担心自己的定力?哈哈哈哈!”

  他拍了拍程长宁的胸口,又瞄了眼旁边桌上的琴,似是借着酒劲:“就这样吧,三日后开始,就先从这‘乐’讲起可好?唔,直到三月后的大较,老夫得先去调整下课业安排了……”

  “三个月?”

  “当然,学习本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不是,问题不在这吧?

  “山长,这曲子?”

  脚步凌乱的洛山长,踉踉跄跄着回了个头。“曲子?老夫仔细想了想,确实没听过、不知道更不会弹奏……不过老夫相信,公子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对吧……”

  程长宁:“……”老狐狸!

  程长宁回到程府后便被立刻叫到了平心苑。

  书房里,纸上的墨迹还未干,程老尚书拿笔的手也还没放下。

  “得?失?”

  祖父怎的突然论起得失之道来了?他不禁在心里打鼓,是发生了什么吗?

  “指婚一事,暂时算是了解了。”

  “圣上没说什么?”

  “圣上已不复当年,昨日上朝,说着说着就倦了,若是换做十年前,祖父少不得还要花上一番唇舌。唉……”

  老得又何止是圣上……

  “得与失,真是一线之间。长宁,你最近在做些什么?今日偶遇翰林顾学士,他又问我你何时去任职了。”

  程老尚书一拍扶手,程长宁立刻上前一步将他扶起。

  “回祖父,闺学香雪园洛山长想请孙儿去讲上几堂课。不知……”

  这件事真有些难以启齿,但他已做好接受祖父的责难了,却没想,峰回路转。

  程老尚书晃神了一下,竟然久违地开口大笑起来。

  “祖父?!”

  “你是被那洛小子给阴了吧?”

  “祖父怎知?不对,祖父认识洛山长?”

  程老尚书都不知多久没这样开怀过了,他拍了拍孙儿的手,自己踱步到书架前,仔细搜寻一番后,终于从架上顶层抽出一本书来。“你看看。”

  “这是?”

  “这便是那洛小子十六岁登顶擎云后出的文集,那是个少年天才啊!”

  程长宁随手翻开几页,但这一翻,便停不下来了,真真叫每一篇都惊艳绝伦。可是,奇怪的是:“这样有才的人,为什么孙儿以前从未听过?”

  “你没印象也不奇怪,都多少年以前了……恃才傲物说的就是他,脾气怪臭出名,但向来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文人们自是看不惯他的多,没什么人愿意提及。”

  程长宁略有些疑惑地合上了文集,不解道:“那也不至于这么籍籍无名啊?”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到底不是个可用的人才……想当年,他十六岁入翰林,端的是风光无限,可翰林可不是靠写写诗文、谈谈礼乐就能胜任的,得揣摩圣心,又不能道明圣心。”

  “他触怒了龙颜?”

  程老尚书点了点头,沉吟良久。

  “……废了他的文集,再不许人提及。听说他被贬之后,就与夫人在京里开了家学堂,倒没想让你遇上了。所以,被他阴一下,也不奇怪。他诳你讲课到何时?”

  “回祖父,三个月,大较前。”

  “九月底?也好,有些事估计也就这几个月了。”

  “祖父是说?”

  程老尚书挥手打断。“不可说……”

  程长宁没想到这件事竟然会发展成这样……

  原本一路上回府时的糟糕心情,这一刻竟觉得有些好笑。所以,当他再次在厢房内看到无状的扶玄时,也就默默忍了。

  “快说!快说!怎么样了?”

  “不是学堂的先生。”

  “那就是家里的了?可是我爬墙头这几日都没见着沈家有什么其他人出入啊?”

  程二公子无语凝噎。

  您老有爬墙头的劲头,为什么不干些其他正经事呢?例如,再传授他几招功夫?

  唉!原本以为很容易解决的事情,这下,至少要拖上三个月了。

  “不行,我还得去盯着!”

  了解了事情始末后,扶玄一刻也闲不下来,他抬手一拍桌面,桌上一整套的官窑瓷具顿时东倒西歪。

  程安不禁一阵心疼,这可是官窑啊!成套啊!

  ***

  花朝会后的第一节课开讲了,学生们也不好再继续围观下去,纷纷回到了室内。

  沈念安她们与同学许久未见,自是按捺不住那颗八卦躁动的心。

  一到休息时,学堂内便乱成了一锅粥。

  “安安,刚刚你还没说完呢!”

  “就是,就是,安佑郡主宴会上怎么样啦?”

  “耐心点,听我慢慢道来嘛!我们呐,在行宫主殿的后园里围湖而座……”

  初夏的风吹起学堂内湖蓝色的薄纱,窗边是卷起衣袖侃侃而谈的沈念安、是兴致勃勃添油加醋的秦思语、是侧耳倾听享受赞叹的越乐雅、是托腮观书却不时眼露笑意的甯瑶,以及围成一圈的,这香雪园里钟灵毓秀的各色女学生……

  凉亭内洛子赋掏出酒壶,又饮了一口,向着窗前的那颗老梨树,默默地遥敬了一番。

  午后,学生们移步到了琴室,趁着先生还未至,有人便起哄道:“乐雅,不如将你得夸奖的舞艺,也跳给我们看一次吧!”

  越乐雅赶紧摆了摆手。“我这脚还没好全呢!要不,先让安安给你们弹一段?”

  “好啊,这琴都是现成的。”围着的姑娘们一致叫好,沈念安倒想向甯瑶求救,谁知她却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真是“好”姐妹呀!

  “我的琴艺你们还不清楚吗?”嘟囔着,沈念安还是抬手抚上了琴弦,许是回来后无人督促,有些生疏了,她这一曲弹得有些磕磕绊绊。

  俗话说,一日不练自己知道,三日不练旁人便能听出来了。

  “我看这曲子也就一般般嘛!还是这弹琴人的水平太次了些?”这一听就是平日里与她们并不很对付的那几个姑娘。“听闻这次花朝会,那位秋小姐,不,现在应该是齐王侧妃才对,她的琴艺才叫人称绝,也不知道有些人怎么好意思班门弄斧的……”

  沈念安翻了个白眼过去,果不其然,是李珏茹,他爹是詹事府的左赞善,从六品,没资格参加花朝会。但詹事府背靠太子,他们又自觉高人一等,是香雪园里与她们不合姑娘的领头儿。

  “你什么意思啊?”秦思语拍案而起,又被甯瑶给生摁了下来。

  “怎么?我实话实说的意思啊?”

  “我倒觉得挺好听的。”说话的是常媛,香雪园里有名的和事佬,她的父亲在太医院里任职,和她一样也是个与世无争的小御医。

  “安安,你这曲子叫什么?今早长宁公子似乎弹的也是这曲。”

  “他弹的也是这首?”沈念安抓住重点。

  甯瑶和秦思语都摇了摇头,她们来得也不早,都没听见。

  “奇怪……他这,难不成是来打探端先生的?他该不会真误会我是从学堂里学来的吧?”

  沈念安疑惑地喃喃自语,即使越乐雅敲了敲她的琴桌,她都没反应过来。

  “洛山长来了,收收心上课了。”

  是啊,不能再想了!

  花朝会已结束,一切都该回到正规。

  ***

  用完夕食,沈念安回房温习,却见秋葵抱着一堆东西在她面前来来回回。

  “秋葵,你做什么呀?”

  “小姐,这是一些衣物,但有些秋葵似乎没见过,是从越小姐她们那儿拿回来的吗?不知道该放哪儿。”

  “什么衣物啊?我来看看。”

  秋葵瞧着沈念安放下书本,走了过来,不禁笑道:“小姐,您这是想借机偷懒吧?”

  “小丫头片子,不要这么聪明。”

  她轻敲了下秋葵的脑门,手上也没耽误翻着那堆衣物。

  “这是?有点眼熟啊……”

  沈念安摊开一件白色的外衫,不是她的,但好像见过。

  “哦,对了,这是比武那天晚上,马房太监送过来的,说是在马背上包裹里发现的。画儿去问了她家小姐,说不是,让来问问您。”

  “也不是我的啊……”

  她端详着这件白衫,突然间灵光一闪,想起那日程长宁抱她上马,她随手就将他铺在地上的外衫拾了起来,塞到了腿边的包裹中。

  这要还给本人吧?

  算了算了,她也不希望被他纠缠问端先生的事。

  “小姐?”

  “啊?哦,不重要的东西,扔了吧!”

  秋葵接过外衫,摸了摸,有些不舍。“这料子可好了,丢了是不是太可惜?”

  “随你吧。”

  不理沈念安无所谓的样子,秋葵还是将它叠好放在一旁。

  “那小姐这个呢?这条是当日程公子借我们的毯子。”

  怎么又是他?

  沈念安拍了拍脸,无奈地坐回桌前。“随便啦,人家世家豪门,肯定也不在乎这一条两条毯子,随便放哪儿吧……”

  怎么自从花朝会后,她就总被迫和这个程二公子扯上关系!

  沈念安一头埋进书里,无声呐喊:老天啊!我知道人家长得好、家世好,绝对男主人选,可是小爷我就想平平安安、轻轻松松地过完这一生!来世让我能回去见见爸妈就好,别让我挑战高难度了,行不?!

  “小姐,小姐。”

  “又怎么了?”

  “您看,东厢房亮起了灯,是不是端先生回来了啊?”

  后知后觉的沈念安听后立刻跑出了厢房,果然,对面的窗口映出了一个人影。

  “端先生,您回来了啊?”

  她站在门口,朝里望去,端芳华正在书架前理着书籍。

  “先生事情处理好了吗?”

  “沈小姐?”端芳华微微抬了抬头,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出尘。

  沈念安心道,这端先生此时都如此气质出众,那再年轻个十岁,该是怎样的风姿啊!

  “还没睡?正好,先告诉你一声,芳华答应沈夫人教导你一月,现在也差不多了,我便告辞。”

  “先生要走?”

  “是啊。”

  “先生可有要回梁州?”

  “不,此番进京就并不打算回去了。”

  “那……先生可有去处?”

  不知道为什么,端芳华严苛的时候,她恨得牙痒痒,可乍一听她要走了,心里又莫名地不舍。

  “你难道不想我走?”

  端芳华觉得好笑,她教过的学生,尤其是像沈念安这般大的孩子,无不希望她早走早好,倒是难得见到这幅模样。

  是她不知,沈念安的脑子可并不是外表这个年纪,她早就过了分不清好坏是非的时候。

  当然,虽然也常嘴上抱怨,但她已足够成熟到能体会别人的心意,更珍惜这段师生的缘分。

  “……念安觉得相遇即是有缘,既然先生还未决定去处,不如留在沈府可好?”她扒着门边,犹豫了一会儿。

  “念安不想先生走的……”

  程府。

  程长宁已经习惯了扶玄突然的出现。

  他卧在床上,眼睁睁地看着扶玄跳窗而入,将他桌上满满一壶茶水灌下肚,然而坐在他的窗边,激动道:“我找到了!我终于找到了!我找了这么多年!”

  “师……扶先生,你要不要再喝壶茶水,冷静一下再说?”

  “不用了,不用了,我可冷静了!我说,你有银子吧?”

  “嗯?扶先生意欲何为?”

  “来,借个三千两来使使,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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