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第一百零七章
鹦鹉在木架上跳动。
五光十色的鹦鹉,眼睛旁边的毛没有理顺,黏成了缕缕棕黄,看起来有点脏。雕花的木架,有点旧,边角上有磨损,不过细看之下还是能够将就的。伴着香炉里星洲水沉袅袅的欲散青烟。红色的地衣上堆着蜀锦的裙边,裙子里露出一点点鞋尖。
丝制的弓鞋,上面绣了珍珠,珍珠成色一般,不那么圆润,色泽偏黄,不仔细追究的话,撑撑场面也还是能蒙混过去。
鞋边蹲了头眯午觉的胖猫,被嘀嘀咕咕的鹦鹉吵着了,它睁开眼,从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声音,毛立了起来,却又被一双手抚平了。
“我们鸳鸯脾气好大!”岑于扬送来的那个宫女荻香把鸳鸯抱起来。
“跟这位一样,”澄琉笑着摸摸肚子:“动不动就要踢人。”
红萼给澄琉添了浆酪:“殿下肚子里一定是个小王子,不然怎么这样顽皮呢。”
澄琉看着红萼笑,然后说:“我就盼他消停几日啊。”
哇——
鹦鹉突然叫了一声,然后拼命开始扑腾,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便看见鸳鸯浑身毛发竖立,朝门外猛地冲了出去。
“这小畜生又做什么?”澄琉睨了一眼门外,那门还在轻轻晃动。
“奴才给殿下抓回来。”浦泽连忙叫了几个小太监出去抓猫。
“成天关着,猫都给闷坏了。”
澄琉心烦地看着门外;“别跑出去了,不然还不能出去捉。”
是的,她仍然在禁足中。
澄琉看向窗外,这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
冬天。
偶有一阵风吹过,像深宫的鬼影,像悠悠的闺怨。澄琉似懂非懂,她疲惫地叹了口气。她对深宫的认识迟钝而懵懂,那是一个身处重重危机而不知的人,在山雨欲来时迷迷糊糊的预感。
外头的人喧闹了一声,然后沉寂下来,像夏日的惊雷。澄琉并不关心外头发生了什么,她把头转回来。
她看见木架忽然空了,细长的小银链子吊着重物,轻轻摇曳晃动,死去的绿鹦鹉还张着翅膀,眼睛微微睁开,嘴角黏着晶莹的半干液体。
啊——
澄琉不喜欢死鸟,她掩住口鼻噌地站了起来,另一手捂着胸口,惊魂未定。
“怎,怎么回事!”红萼失声。
“只能等浦泽回来收拾,”荻香一边扶着澄琉,一边皱眉头:“我们去别的地方坐坐吧。”
“殿,殿下......”恰好这时候浦泽神情复杂地走了进来。
“怎么了?鸳鸯呢?”红萼问。
浦泽跑过来跪到澄琉身前:“奴才该死,奴才该死......鸳鸯......鸳鸯它撞到柱子上......然后,然后就......”
“今天是怎么回事!”澄琉把几案上的瓷器都拂到地上:“怎么回事!谁敢恐吓我!”
“殿下眼下被保护得好好的,于那些人也没有冲突,怕不是有人蓄意吓咱们。”浦泽蹙眉思索。
“那也太巧了吧?我们怎么办?”红萼惴惴地攥着澄琉。
“殿下,”荻香开口:“奴婢斗胆,有些话不知当不当讲。”
澄琉头疼得很,不耐烦地摆手。
荻香低眉道:“奴婢知道殿下素来不信鬼神之说,可......奴婢最近总觉得我们宫里气运不大对劲,院子里的梅花前些天还好好的,这个月忽然全都枯死了。”
“还有老鼠和蛇!”红萼忽然掺进来:“奴婢那日在房里看到几条死蛇,后来又常看见有死掉的老鼠,那么躺着,翻着肚皮......”
澄琉干呕了一下。
“殿下!”浦泽扶住澄琉,然后对红萼使了个眼色。
“殿下,这宫里头原本就阴气重,您眼下怀着身孕,正是容易让邪灵侵体,殿下还是做点什么吧。”荻香担忧地劝道。
“是啊殿下,”红萼也怕极了:“为了您腹中的小殿下,我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浦泽看澄琉似乎有所动摇,他拉了拉澄琉:“什么鬼神之说,莫不是是有人心里有鬼。”
“我怀孕的事还会有谁知道?”澄琉语气不善,谈吐间似有刀光剑影。
“想来陛下一定会竭力保密,”浦泽思忖:“但也保不齐皇后娘娘神通广大。”
“殿下身子尊贵,无论作怪的是人是鬼都要严防,一点纰漏都不能有。”荻香忽然开口。
“那怎么办?”红萼问。
“不知殿下有否听闻过城南的龙桂寺,听说那里的送子观音可灵了。”荻香轻轻拉着澄琉的手。
......
“陛下,鸳鸯死了。”澄琉眼泪汪汪地垂着头。
“怎么回事?”
“不知道,”澄琉摇头:“午后的时候它看起来很不安,然后忽然就为鸟鸣所惊,跑出去撞在柱子上......还有我的鹦鹉,也啼血而亡,听宫女说,宫里还时常有动物尸体。”澄琉拉住梁真;“陛下,我心里真的很不安,近来又常常做噩梦,我真的好怕我们的孩子会有什么不测。”
“别怕,都是巧合罢了,”梁真拍了拍澄琉的背:“你从前不信这些的。”
“从前当然不信了,可为了孩子,我什么都怕,什么都要防着。”澄琉已经哽咽。
梁真靠到胡床上,捏了捏眉心:“你想怎么样?”
“我想出宫去寺庙为我们的孩儿祈福。”
梁真皱了皱眉:“让法师进宫不就好了?何必如此劳累奔波。”
澄琉叹了一声:“我怕请法师进宫会太惹人注意。况且你一定听闻过,宫外城南的龙桂寺,很灵验的。”
龙桂寺。梁真知道那座寺庙,从一些无聊的妇人口里。她们热衷将她们无望的人生寄托于毫无根据的神仙鬼怪,并趋之若鹜地对那些可笑的偏方作出诚挚的尝试。只是他不知道,澄琉什么时候也成了这样一个妇人。
他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也怕是人为,”侧脸向润生:“给漪澜殿加强守备。”
“陛下是答应了?”
“嗯,”梁真握着她的手:“等后天吧,后天休沐,朕跟你一块儿去。”
“陛下......”澄琉又惊又喜:“你——”
梁真笑了:“看你什么表情,好像朕一点不关心孩子似的。”
“我只是觉得你这些天很忙。”
“唉,”梁真叹了一声,似乎被澄琉一句话勾起了朝堂的不美好,不过他很快又笑了:“再忙也要陪你们不是?”
......
寒风凛冽,冰天雪地。
齐国的冬天,总是很难给人留下好印象的。
马车里外是两个世界,里面温暖馥郁,外面是严寒刺骨,可澄琉不时探出头去,盼望茫茫风雪里的某个高大身影。
劲风把马车里的火吹灭了,浦泽忙把澄琉拉回来,红萼去重新生火。
荻香帮着浦泽把澄琉扶回去,笑道:“今天风好大。”
“诶,殿下,好像有人过来了。”红萼忽然说了一句。
澄琉喜上眉梢,提起裙子掀了门帘便往风雪里赶。
“殿下!外头风大!”浦泽捧着手炉跑过去,却看见澄琉一个人站在风里,她面前的几个奴才点头哈腰一阵也走了,却不见梁真身影。
“殿下,怎么了?”
“他......”澄琉吸了吸鼻子,苦涩一笑:“他忽然有事。”
浦泽把手炉塞到澄琉手里:“殿下咱们走吧,千万不敢着凉了,您得顾忌着自己的身子呀。”
......
马车一路颠簸,终于在未时到了龙桂寺。寺庙似乎打点过了,几乎没有看见闲杂人等——看来他早安排好了。
澄琉由住持领着去了主殿。金色的佛像慈眉善目,从高处俯视众生,澄琉第一次从心底里生出了敬畏,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跪到蒲团上的,她只感觉闭上眼睛,轻声念道:“求佛祖保佑,让我的孩子平安长大,陛下......陛下能万事顺遂。”
身后的脚步声渐近,听到这句话又顿住了,他迟疑地说:“我都不知道,你到底是愿意见我还是不愿意。”
岑于扬。
“我这不是来了。”澄琉缓缓睁眼。
“我以为你不明白我的意思......陛下差点也过来了。”
“陛下与我一起为孩子祈福,有什么不对吗?”
岑于扬没有答话,他跪到澄琉旁边的蒲团上、也合十双手祈福。
澄琉看了他一眼:“你还不打算开口吗?”
“说什么?”
“你要什么,”澄琉说这话的时候有些不甘心:“我什么都没有。”他早知道这个孩子了,眼下又想方设法要与澄琉见面,无怪她觉得他是想借机勒索。
“我想重新跟你做朋友。”
“据我所知,岑少府的朋友不好当。”
“这不一样!”岑于扬比澄琉想象的要激动:“我不是贪图你们在朝中的势力!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忽然有一天我在齐国为数不多的一个好朋友不理我了!”
“大概是因为大多数人都不愿意跟敌人的兄长做朋友。”澄琉站起来:“太危险了。”
“所有人都知道我跟她势同水火!你不是不知道!”
澄琉不想跟他争这个,她自己也知道她不理岑于扬是另有原因。
澄琉不自主抚了抚肚子,厚重宽大的大氅遮住了一个孕妇原始的饱满,层层的防卫和戒备里孕育着最脆弱的生灵。澄琉不知道她还能这样轻松地瞒多久,而孩子终究是要出生的,作为一个母亲,她的野心很大,她要谋划的还有很多。
“那好吧。我也不希望在齐国一个朋友也没有。”
“你看不出来我是真心实意想多与你接触吗?我现在开始练马球,学胡旋舞......”
“看出来了,”澄琉上了柱香:“就像我以为你很喜欢你的小白。”可它为这样一个小阴谋而死了。
“我......”岑于扬支吾:“那不是我的主意......你喜欢猫,我还有很多......”
“算了,”澄琉看着燃烧的香:“我最喜欢的猫早就被你妹妹害死了。”
“她......你的事我不会让她知道的。”岑于扬也奉了柱香,不过眼睛看着澄琉:“你以后有什么难处都可以告诉荻香,我会帮你办妥。”
“多谢你了。”澄琉终于真诚地看着他的眼睛。
这样一来,岑于扬反而不好意思了,他低下头无所适从,澄琉觉得事情说得差不多了,于是告辞离开,可转身又被岑于扬叫住,他说道:“殿下——我,我。”
“什么事?”澄琉又停下来。
岑于扬从袖中取出一个漂亮的小檀木盒子:“我在寺里的壁画上看到这种花,我觉得很漂亮......”
他没有再说下去,盒子打开,澄琉见里面是和田玉雕的一朵玉花,五片花瓣尽态极妍,不过她并不认识这种花。
很多美丽的花都是这样,单知道她美丽罢了,背后的很多东西,却又总是弄不明白的。
“很漂亮。”澄琉点点头。
岑于扬手足无措地递到她手上,然后期期艾艾:“我,我觉得,你会喜欢。”
澄琉接过盒子:“岑少府一番好意,我却之不恭了。”
然后她扶着肚子离开了,她的背影身姿看起来不再那么健朗,或许是日日沉重起来的胎儿让她渐渐有了负担。
可岑于扬依旧久久注视,看着她的身影被外头的风雪吞没。
还有北风里狂舞的经幡,是风动?是幡动?是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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