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第一百零八章
河面上是冰,厚厚的一层,被齐兵用锤砸出了豁口,支离破碎,成了冬日战场的一种痛。犹如一条黄河,是割裂华夏大地的一道伤疤,是一道天然的楚河汉界,一刀下去,泾渭分明,便有了齐魏之分,有了狭隘国别。
“给老子砸!使劲儿砸!”尉迟宗把鞭子往树上一抽:“他妈的,少给老子装!用力砸,你饭都白吃了!”
“像这样还要砸多久?”穆义被风吹得睁不开眼。
“还有得砸,”尉迟宗语气不善,多年的军旅生活耗尽了他的修养和耐性:“这狗娘养的河,一会就给冻上了,”他抹了抹脸上的冰碴子:“下面还有一截,今儿不砸开,晚上魏狗就得摸过来偷袭。”
穆义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毫无意义地干笑两声。从前怕对方夜里偷袭所以砸冰的都是魏国,现在却风水轮流转了。
“他妈的叫你使劲儿!”尉迟宗啐了一口,穆义往那边看了一眼,没有一个兵抬头,都在弯腰砸冰。
穆义脸上挂不住:“那事儿......查清楚了吗?确定是细作搞的鬼吗?”
“不是老穆你什么意思?你这么问就没意思了,老子带兵你还不知道吗?”尉迟宗气得目眦俱裂:“老子带着弟兄们在前线拼死拼活,后边儿还有人给老子出岔子,老子降职贬官都没事,可弟兄们......那么多弟兄,背井离乡出来从军,他们相信我,相信朝廷,结果我他妈就看着他们鲜血淋漓地牺牲!”尉迟宗声音颤抖了:“老穆,你也是行伍出身,你知道每天活得这样窝囊有多难受吗?从前,从前哪儿需要咱来做这种砸冰的窝囊事儿!”
穆义按住他的肩膀:“明白明白,别人便算了,兄弟我能不懂吗?”穆义唏嘘一声:“细作抓了就好了。”
“高家那帮子狗杂种,从前就把齐国搞得乌烟瘴气,现在还派个□□来狐媚惑主!朝廷该把高狗五马分尸!”
“尉迟,咱兄弟两个就不打马虎眼了,”穆义的语气沉重起来:“我这次来也是想跟你当面说这事儿。”
“怎么?”
“这儿不方便。”穆义把他拉到一边:“高家好歹有份基业,朝廷里边儿效忠的人还多着呢,这叫啥?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啊。”
“老子怕他吗!”尉迟宗一拍大腿。
穆义拦住他:“咱不是这个意思——现在朝廷里头巴结着陛下为非作歹的人也不少,”他压低了声音:“那个杨护不就是么……唉,咱兄弟一场,我今天来也不是跟你闲侃的,我这边收到消息,细作另有其人——诶,尉迟你别这样看我,兄弟都是为你好,我为了查你这事可费了不少功夫,我跟你说,你想想看,高澄琉她一介女流,哪来那么大本事给魏国当这个细作,就算要做,魏国皇帝那个人精,怎么可能放心她?谁都知道她跟陛下青梅竹马,万一策反了呢。”
“老子真是被这些破事烦死了!”尉迟宗又用鞭子抽树:“他妈能不能好好打仗!”
“尉迟,你我身处军营,也是身在朝堂,不考虑这些问题,只有死路一条。”
尉迟宗安静了一点。
“多的我也不跟你瞎扯了,”穆义随手折了根粗枝:“害你们的是皇后娘娘。”
“谁?”
“皇后娘娘,”穆义重复了一遍,他知道尉迟宗并不知道她是谁:“岑少府的妹妹。”
“她有病是不是!老子是在给她男人打仗!”尉迟宗的眼睛在喷火。
“你还不明白吗?宫里的女人,她这是在陷害高澄琉,给自己争宠呐。”
“哈,”尉迟宗冷笑一声:“争宠?就为她小娘们儿那点情情爱爱的玩意儿害死我那么多兄弟?他们都是铁骨铮铮的好男儿啊!”尉迟宗眼睛红了,说话也带着哽咽。”
穆义叹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咱哥俩今儿晚上好好喝一杯,明儿去祭奠那些牺牲的战士们,他们......他们都是齐国的好汉子!”
尉迟宗吸了口气,背过了身去。
“没事没事......”穆义站在他身后:“咱们兄弟一场,你的弟兄也是我弟兄,我一定不会让这些兄弟枉死。”
“你......这些事情,你在朝廷也不好办吧?”
穆义摆摆手:“我老穆说到做到,你记得我这个兄弟就行。只不过,有些人情,你以后卖我个面子就行。”
尉迟宗沉默一阵,终于点了头。
......
“岑少府,嗳,岑少府来了,您可真忙哎哟,人家裴尚书都来了好久了,我们姑娘也一直巴巴儿地盼着呐——”
“纯怡姑娘也在吗?”岑于扬脸上有些喜色。
“当然啦,人家都等您好些时候了。”鸨母把粘着香粉的手绢轻轻一扬,青楼一梦,便旖旎了。
荷官把门推开,席上已经喝开了,裴俊看到他就开始招手:“岑于扬!哎呀,现在才来!罚酒,必须罚酒!”
“就是!”
“干嘛去了刚才!”
“来来来,这杯赖不掉的哈!”
岑于扬给灌了两杯,然后含笑推了:“刚刚遇到个熟人,多聊了几句。”
“什么熟人面子这么大!”
“哈哈哈哈......”
岑于扬不管他们揶揄,自己往位子上坐下,他看着旁边低头侍酒的女子,笑问:“纯怡姑娘?”
纯怡把酒递给他,也不答话。
岑于扬不以为忤,把手伸出去:“小花脸儿呢?”
“扔了。”纯怡睨他一眼。
岑于扬瞬间脸色一垮。
“哈哈哈哈哈哈......”纯怡咯咯咯笑起来,下头的男人们也一同哄笑:“哎哟,岑少府来趟七仙楼,就是来玩人家姑娘的猫!”
岑于扬这才反应过来纯怡是在逗他,他吁了口气,笑骂:“吓我一跳,快抱来给我瞧瞧。”
纯怡伸手轻轻打了岑于扬一下,然后使唤丫头:“把那个小狐狸精抱过来。”
丫头诶了一声,然后出门去抱猫,外面其他杂役看见她,都笑:“又是岑少府来了!”
丫头笑着啐她们一口,有人在丫头腰上抓一把:“纯怡那个□□,养只杂种猫都是骚.货!”
大家都笑了起来。
那是一头黄黑相间的猫,杂种,毛色不纯,但是养得油光水滑,又通人性——青楼里的猫,叫一声都酥心蚀骨。
喵——
“喵——”岑于扬跟着它叫了一声,两只手握着它两只爪子,小花脸儿便在他腿上打滚儿,岑于扬问:“它这些天吃的什么?”
“还不是照您吩咐的,伺候得比祖宗还好。”纯怡酸溜溜地揶揄:“我们这儿谁都没它排场大。”
岑于扬看了看手上沾上的猫毛:“少让它吃咸的,掉毛。还有,鱼晒干了再喂它,不然太腥了,哦,这边的鱼不好,要去城郊买新鲜的......”
“就你麻烦!”裴俊大笑:“养个猫事情恁多!”
“你真是难伺候极了,”纯怡在小花脸儿头上戳了一下:“也不知道这世上还有没有谁能让岑少府这样上心了”她故作委屈,惹得其他人又一阵笑。
“嫌麻烦就把它给我,”岑于扬搂着猫,含笑看着纯怡:“真的。”
“那可不行,”纯怡把猫抱回来:“人家辛辛苦苦养了大半年呢。”
“这个数。”岑于扬伸出一只手。
“五十两?”纯怡把嘴撅得老高。
“五百两。”
“不给。”纯怡装作负气,背过身去。
“黄金。”
“不给!就不给!”纯怡笑着推岑于扬:“就指望着靠这小狐狸精勾您过来呢,要是这么卖出去了,您都不来看我了。”
“瞧你说的,”另一个妓.女开口笑:“人家岑少府现在看过你几眼?”
“看我不撕了你的嘴!”纯怡笑着去拧那人的脸。
席上众人笑的笑,一个面生的青年冲岑于扬敬了杯酒:“岑少府喜欢猫,在下正好前些天从一个波斯人那里看到只顶漂亮的,那毛是银色,又软,眼睛是蓝色,现在才断奶不久,正是可爱的时候,赶明儿给您送来。”
“哎哟——”有人笑了:“这么投其所好呢。”
大家都笑,嘈杂中又有谁接了一句:“康乐公主也喜欢猫,你得再准备一只。”
“都给软禁了,巴结她有什么意思,你喜欢你就自己去啊。”不知谁回了一句。
岑于扬脸色沉了一下。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你懂个屁!人家关是关着,陛下还夜夜往那那边儿跑呢。”
“真的吗?哈哈哈哈哈......那我也得送礼,人家一句枕边风,顶多少事呢。”
岑于扬黑着脸喝了杯闷酒。
“你说那娘们儿怎么就这么有手段?”
“人家跟陛下是青梅竹马。”
“两小无猜呐——”
“去洛阳滚了一圈,又嫁到了先晋,不干不净的。”
“你嘴巴别不干不净!”裴俊看了一眼岑于扬的脸色,玩笑着打哈哈:“少说两句,干不干净都不是你女人。”
那人没明白裴俊的用心,砸砸嘴依旧胡闹:“那种货色,多漂亮老子也不要!”
“怕你也没这个福气。”岑于扬一个酒杯砸过去。
“你干什么!”那人又惊又怒。
“老张!”
“坐下坐下,岑少府跟你开完笑呢......”
“就是,你喝醉了净喜欢胡说——”
一群人围上去把那人按住。
“你也是,好好说话不行?”裴俊过去给岑于扬顺气,笑着打圆场:“知道你跟陛下好,担心陛下的名声,大家都是兄弟,哪一个不关心陛下?不就是喝多了嘴上说说。”
岑于扬别过头,自己闷头干了一杯。
“诶诶诶,这才对嘛,大家是来喝酒的!”
一群人吆喝着又糊弄过去了。
“岑少府,”裴俊拉着个青年过来:“我介绍介绍,这位——青年才俊......哈哈哈哈哈,范启志,范兄弟,对对对,就是之前跟你说的那个,”他敬了岑于扬一杯:“老范的堂弟,你看看,怎么样?”说着他又嘿嘿嘿地笑了:“我粗人一个,于扬你会看人!”
岑于扬掀了下眼皮:“多大了?”
“回少府,在下十七了。”
“在哪里当差?”
“在于殿中手下当了个闲差。”
“那家伙多事得很,在他手下办事哪里叫闲差?”一个人接道。
岑于扬慢吞吞地用毛巾擦了擦手,又跟纯怡说笑了两句。范启志看了裴俊一眼,裴俊干笑两声:“哟,这下肯跟姑娘说话了。”
“我教她养猫!”岑于扬对裴俊笑笑,他看了范启志一眼,然后跟相道摆摆手。
座下都松了口气。
“我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岑于扬忽然问裴俊。
“都安排好了。”
“没人不识相吧?”岑于扬看着裴俊。
“瞧你说的,哈哈哈哈,朝廷里边儿自然是懂事的多!”
大家都跟着笑。
“那也不能这么说,”一个瘦高的男人开口:“唐则那个老匹夫前些天还在叫嚣,说岑少府祸乱朝政,左右圣意。”
众人又安静了,剩岑于扬自己意味不明地噗嗤一笑。
男人们与朋友之间的一场宴饮,总是以烂醉如泥为结尾,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其间有着一点勾心斗角,掺着一丝曲意逢迎,像几个人的朝堂,像不打架的江湖,像任何一个有人生活的地方。
相道把不省人事的岑于扬扶下马车,他一边步履蹒跚,一边碎念:“什么时候才成家......真该找个人管你。”
听到他的话,岑于扬忽然掐着脖子干呕一声。
看他痛苦的表情,一定联想到一个平凡又能干的女人,脂粉不施,不苟言笑,同时又虎背熊腰,做事情很有蛮力。她同时又很贤惠,把热腾腾的汤吹凉,送到他跟前,侍候着。孩子爬在脚下,一个,两个,三个。畜生似的一窝。丈夫不悦,妻子一把把他们捉去,又打又骂,哇哇的哭声能惊走博古架上窝着的猫。
不过澄琉当然是不一样的,一个“不一样”,足够暗示一种旖旎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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