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第三十六章
秦淮河畔。
因着在梨园坐了不短的时间,宁妍这回便没让杜锦中给她招软轿过来,而是选择同他一起走路过去。
“本公子才没有那么娇气!”
她摇着折扇大步朝前走,杜锦中只得打消招来软轿的念头,二人约摸走了一个多时辰的路,才远远望见秦淮河两岸的……房子。
此刻已是华灯初上,宁妍其实早就走废了。可豪言壮语一旦抛出去,想收回来可不是那么容易的。尤其听见那话的不是旁人,而是督主大人。
因此宁妍拼死也硬撑了一口气,强行迈着如灌了铅般沉重的双腿走到目的地。
眼下见着这番张灯结彩、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不由庆幸,自个儿今日的路都没白走。
行人一多,两人便放慢了脚步。宁妍索性趁机停了下来,四处张望着从未见过的新奇事物,踮起左脚的足尖在地上活动了一下脚踝,随口好奇问道。
“今日可是什么重要的节日?”瞧瞧这男男女女,一个个儿侧头私语、喜笑颜开的模样,莫不是乞巧节?可时间好似对不上啊。
杜锦中不动声色地变换脚步,侧身挡住人流,口中随意道:“哪是什么节日?不天天这般情景么?”
宁妍咋舌,乖乖,这么热闹,真不愧是一国之都城。
“他们每日都出来散步吗?”没想到大宁国的民风这么开放,夜间散步这种极有情调的事情如此流行。
杜锦中面色一僵,随后挑起一边唇角,带着戏谑笑睨她一眼:“小公子莫不是忘了先前自己说过的话?”语毕稍稍弯腰,身子朝她前倾,俯首在她左边耳侧轻语:“这秦淮河畔可都是些什么地儿?”
宁妍陡然双颊爆红,她怎么忘了这桩事?怪只怪她先入为主,对青楼的印象全被上辈子看的小说和电视洗了脑。这来来往往的男女着实太过正经,最过头的也不过是把臂同行,哪有半分猥琐不堪的气息?这场面纵是想叫人想歪也是极难的事情。
她猛地在杜锦中的肩头推了一把,驱使那灼热的呼吸远离自己的耳际,晕红的小脸上满是不自在:“说话便说话,靠那么近作甚?”
杜锦中直起身子,长眸微眯,那抗拒的触感似乎仍旧萦绕在肩头,久久不肯消散。他心中甚是不喜这感受,因而面上又不自觉沉了下来。
“小公子若是休息够了,我们便继续走吧。”
清丽的声音不掩语气中的冷漠,宁妍一僵,尴尬的情绪迅速在空气中弥漫。不是吧大哥,推你一下就生气了?又没有把你推到地上,连个趔趄都没有。宁妍闷闷地想,这脸可变得真快,比变天还厉害。
宁妍郁闷道:“走吧。”
两人一路无话,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到秦淮河边。也不知为何,临近河边,人反而越发少了,河风吹过,将一缕轻浅的丝竹之音送进耳中,不知不觉之间倒是将先前人潮拥挤的热意吹得消散了。
长长的河道上点缀着许多星星点点的灯火,宁妍朝前两步走近细看,正好有一艘张灯结彩的画舫从眼前驶过。那船舱里的纱帐半挽着,宁妍看得十分真切,画舫里头坐着个薄纱遮面、怀抱琵琶的娴静美人。
她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男子,无意中转头同踮脚张望的宁妍对上视线。
宁妍一怔,还欲走近细看,肩头却忽地被人握住,她回头一看,杜锦中寒着脸道:“再往前就是河水了!”
宁妍瞥了一眼脚下,没再乱动,却又回头去寻那艘画舫。船上的年轻男子许是望见她先前险些踏进河里的举动,当即唇角含笑,半举着酒杯对她遥遥一敬。
宁妍只觉得浑身上下的血液都沸腾起来,当下恨不得自己生了一双翅膀,立刻飞进那艘画舫里同那位仁兄共赏佳人,把酒言欢。
什么叫江湖?什么叫人生?这就是江湖!这就是——
握住肩头的手力道骤然加大。
杜锦中此时的面色已算得上阴沉至极,那画舫里坐着的小白脸,分明是下午在梨园听戏时于身后窥伺他们的人。
宁妍吃痛,没好气地回头道:“你掐我做什么?”
杜锦中脸上绽开一抹极其诡异的笑容,比哭更难看:“那小公子又想做什么?涉水爬上陌生男人的画舫?共度良宵?”
宁妍被他满口粗俗的措辞激得火气冲天:“你放屁!老子看的是美人!”美人和客人是如何相处的。后半句话宁妍及时咽回肚子里,她有种直觉,若是说了出来,杜公公一定不会给她什么好脸色看。
哪知这脱口而出的解释还不如不解释,杜锦中也不知发的哪门子疯,竟不顾还在外头,直接掐起嗓子,用了宫里的公公们惯常的尖细嗓音质冷嘲道:“我何时问你在看谁了?若是心中无鬼,又怎会不打自招!”
这死太监!
宁妍被吓得顾不得许多,伸出左手一把捂住他的嘴:“住口!”
随即神色紧张地四处张望,见周围几乎没人,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却没有马上将手移开。
眸中带上威胁的神色,恶狠狠道:“你是疯了么?被人发现怎么办?”
杜锦中神色微微一滞,唇上传来的柔嫩触感让他有些恍惚,随口回道:“不会。”
手心微动,紧跟着传来一阵酥麻的感觉,宁妍脸上又红了,一顿抢白:“你以为你能掐会算啊?你怎么知道不会被发现?”幸好现在天色已经黑了,虽有灯火照耀,那昏黄的光芒也不足以看清人是脸红还是脸白。
不待杜锦中再回话,她又道:“注意你的声音!”
说着便松了手,飞快将胳膊藏到身后。
杜锦中也撤开原本搁在她肩头的手,神色已不似先前冷峻,唇上好像还停留着那温热的触感和若有若无的少女馨香。
他心旗摇动,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便僵立在原地了。
宁妍也被这尴尬的突发状况弄得心慌意乱,又急于说些什么来打破这份诡异的尴尬,忽地瞥见河中远去的画舫,心中一动,便脱口而出道:“不如我们也去租条船游河吧!”
杜锦中霎时神思归位,垂眸略一思索,终是答应了她。
左右都到这儿来了,游河也未尝不可,不叫那些不入流的东西人上船污了她的眼便是。
宁妍见他这么轻易就松口,也是立刻喜形于色。什么尴尬、什么害羞、什么诡异都成了浮云,通通见鬼去了。
“那我们快走吧!”
杜锦中却记得她还没吃晚食:“先去用些吃食。”
“不用了,我不饿!”那梨园的茶水尚能入口,点心也做得精致小巧,宁妍一下午就没歇过嘴,不是说便是吃。
眼前的男人一双黑眸却沉沉地盯来,宁妍一顿,又讪讪地改口:“那、那就先吃东西吧。”她怎么光顾着自己了,东西都让她吃了,杜公公可没吃什么啊。
看来今日这尴尬症是好不了了,净做些蠢事。
二人又挤进人流,辗转来到靠河的大街上。
卖夜宵的摊子不少,宁妍一路走来,发现摊子上卖的多为面点。她忽地转头朝身后的人询问:“你可有特别想吃的东西?”
杜锦中及时站定脚跟,用后背将人流同她隔开,一边摇头,又反问宁妍:“小公子想吃什么?”
宁妍耳根一热,刚才经历了河边那一出,眼下杜公公再唤她“小公子”,怎么听怎么怪异,总感觉含着似有若无的暧昧之感。
宁妍强行压下这猥琐的想法,默默告诉自己,现在她是小萝莉,可不是大龄单身女青年,思想要纯洁,不能龌龊。
公公和公主的戏码,那都是网络小说里头写的,她剧本都不敢这么编。
别再妄自揣测了。
美人都是有毒的,千万不要觊觎,保自己的小命才是正事。
“我也随便。”宁妍移开视线,装作若无其事的重新背过身子,四下里扫视一圈,忽地看见一家卖馄饨的摊子。
那摊子周围坐了七八位散客,想来卖馄饨的人手艺应当不错。便朝后看了一眼,又冲那馄饨摊昂了昂下巴:“不如去吃完馄饨?”
见杜锦中并无异议,便如一尾鱼儿,穿梭在人流中,奋力往那儿前行。
宁妍猜得不错,这家的馄饨果然皮薄馅多,一口下去,汤汁四溢,味道鲜美异常。饶是宁妍本就不饿,也是胡吃海喝塞了一小碗下肚。
等杜锦中也吃完,俩人这才晃晃悠悠地散着步回到河边。不是宁妍不想走快点,实在是撑得走不动道儿了,说出来又怕被嘲笑,只能假装自己一点都不急的模样,主动放缓了脚步。
幸好杜公公没看出什么来,不然又得在他跟前丢人了。
行至渡口,宁妍见那儿停了五六艘画舫,渡头放了张木桌,左右一名高大威武的汉子,各自手持一柄灯火通亮的大灯笼。桌边坐着个五十岁光景的婆子,正眯缝着一双老眼,手拿毛笔在桌上写写画画。
桌前还站了三五个男子,宁妍同杜锦中走进前时,恰好听得其中一人对同伴笑道:“可惜我们没有福气,无缘得见才貌双全的卿佳姑娘了,实属遗憾!”
“确是如此。”
那婆子收了笔,冲身后右侧的汉子道:“阿虎,带客人去菊舫。”
“是。”
叫阿虎的汉子从婆子身后出来,对三个年轻男子躬身道:“三位公子,请跟小的来。”
宁妍兴致盎然地瞅着他们的举动,这情景让她想起上辈子出去旅游,若是要乘船游玩某个景点,跟这情况可不是一样一样的么?
不过一个有专门的售票厅,眼前这个,只能算作“售票点”。
她被自己的想法乐到了,“噗嗤”一笑,那婆子和剩下的汉子立刻将目光投向他们。
“二位公子可是要租船?”
那婆子瞧着倒是个会做生意的,宁妍他们尚未出声,便率先热情地开了口。、
宁妍对杜锦中使了个眼色,二人保持着正常的步速上前。
宁妍没忍住好奇心,往她面前的本子上偷瞄,无奈光线昏暗,那提灯的汉子已把灯笼放下,一眼望去一片漆黑。
宁妍赶紧自我拯救,接那婆子的话:“自然是来租船的。”顿了一下,又道:“不知这船我可否自行挑选?”方才她一眼就看中了一艘漂亮的。
那婆子呵呵笑了两声:“小公子有所不知,我们这儿的规矩,不同的画舫有不同的价位。”
宁妍一喜,钱能办成的事儿,那都不是事儿,想必杜公公最不缺的就是钱了。得了婆子的准话,便道:“好说好说。”
又回头眼巴巴地去看杜锦中,后者交了银钱,宁妍便忙不迭地跟着那余下的汉子走到自己选的船边。
正欲踏上画舫,宁妍却鬼使神差地回头问了那名叫阿明的汉子一句:“船上可有姑娘?”
杜锦中脸色陡沉,偏生没人注意到他突变的情绪。
贵人问话,自然不敢怠慢,毕竟这二位贵客出手可是阔绰得紧呐。
那阿明挂上笑脸:“有有有,这艘‘竹舫’里坐着的,那可是我们天香楼的头牌卿佳姑娘!”
卿佳姑娘?
宁妍一愣,这不是之前那三个男的说过的吗?冲阿明点点头,宁妍迈步上了画舫。脑中暗自思量着,方才杜公公到底给了那黑心婆子多少钱,他们才坐上“头牌”接客的画舫。
……
且说卿佳姑娘才送走一位贵客,正摘了面纱,喝杯茶润润嗓子,冷不防见画舫中多出来两个男人,吓得花容失色。
“霞儿——”
站在一旁的丫鬟眼疾手快拿起桌上的面纱给自家小姐戴上。
当然,手哪有眼快,杜公公有没有看清姑娘的相貌宁妍是不知道,不过她自己可是看了个一清二楚。眸中当即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惊艳目光,待那姑娘戴上面纱,宁妍更是惊奇,原因无他,这卿佳姑娘原来竟是她先前在河边惊鸿一瞥的大美人儿。
只不过这头牌难道不是一晚只接一个客人吗?宁妍蹙眉。
那丫鬟霞儿已张开双臂挡在美人身前,口中高喝道:“你们是何人?竟敢擅自闯入我天香楼的画舫?”
宁妍脸色微黑,正欲解释,船外忽然奔进来一个人,正是阿明,他先对宁妍二人连连作揖:“二位公子,是小的没办好事,忘记先来跟姑娘打个招呼了,请二位公子恕罪!”
宁妍脸色稍稍好转,肯认错就行,她可不想平白无故被人当作采花贼:“无妨,你现在同她解释也是一样的。”
“我们小姐一晚只接一位客人!”不等阿明开口,那泼辣的霞儿已经抢过话头。
阿明偷觑宁妍的脸色,忙道:“贵客已经付了银钱。”又是一番赔礼作揖,卿佳姑娘这才出声:“那边叫妈妈把钱退还给二位公子。”
宁妍被气笑了,穿来这么久,一向是她给别人脸色看,今儿个竟然有人想破例?交易往来,钱货两讫的规矩也能坏?
“不必如此麻烦,小爷我既已交了钱,便不会下这艘船,你若自命清高,大可不必留在画舫上。这位阿明小哥,你现在就去跟那收钱的人说一声,请她再安排一批能歌善舞的人上来伺候!”
宁妍措辞尖锐,卿佳姑娘当即白了脸,却强撑了一口气,对左右为难的阿明道:“不必为难,此事确实错在我身,我自同你一道去说明,妈妈不会怪罪你的。”
阿明这才松口气。
待人都走了,宁妍才气呼呼地在船上坐下:“什么鬼?我又没想对她做些什么,犯得着这样吗?”
杜锦中见人终于走了,面色又和缓了:“依我看,这位卿佳姑娘应是位清倌人。”
宁妍对此不置可否:“谁说清倌人一晚只能接一次客了?”都是自抬身价的噱头罢了,已经落到这般田地,不论是不是清倌人,都算不得良家女子了。
宁妍也不是歧视特殊职业者,但是给她下脸子,这口气她就是咽不下去。
“已经将人赶下去了,何必继续跟她计较?自降身份。”杜锦中劝她道,心里却在思量待会儿该如何找借口出去,联系清风将人处理了。他不愿留污秽的人在船上,更不会放任不入流的玩意儿折辱他的人。
方才杜锦中若是直接动手也是可以的,只是这妓子的血太脏,因此他思考再三仍旧打消了这个念头。
宁妍闻言,如遭雷击,随后苦笑。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当年刚毕业出来找工作,兜里没几个铜板,不也到处遭白眼吗?
当时也是如杜锦中所言这般,不将旁人的嘲讽看在眼中,因为那些人在她眼里都是没素质的跳梁小丑。
方才的事她也没做错,错的是场子已经找回来了,自己还揪着不放,给自己找难受。
杜锦中见她不言,以为她仍旧憋屈,心内斟酌了一番,又道:“那我现在就命人除了她。”
宁妍悚然一惊,抬眼不敢置信地盯着他。见他满脸肃杀之气,眸中阴郁之色浮浮沉沉,便知这人方才不是在开玩笑。
“不——”宁妍艰难地从喉咙中挤出一个字,深吸了口气,才顺利说出话来,“我没事,我已经给她难看了,算是报了仇,这事翻篇。”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你不要动她。”
悄悄将发颤的手展平贴在桌上,这才停止抖动。这是蛇精病发作了吗?她、她么得有点儿害怕。
杜锦中收起神色,好似将人吓到了?
唇角又微微扬起一抹笑,小姑娘胆子也小。
不过还远远不够。
宁妍惊恐地看着他变幻莫测的诡异表情:“你、你没事吧?”
杜锦中倏地变回惯常的冷漠脸:“没事。”
这脸变得真好,可是她怎么想哭呢?
宁妍强颜欢笑:“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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