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发光的月

　　廖小雨露出鄙视的眼神，她最讨厌愚蠢的女人，无疑我现在的表现就很愚蠢，可是廖小雨又特别喜欢被别人吹捧她，我眨巴眨巴眼睛，可怜兮兮地哀求道：“帮帮我吧，廖大大！”

　　“笨蛋！”她给了我一个大爆栗，抽走皇粮卡，语重心长地说：“我不明白你，没身家没背景，连跳级考研都敢拼，反而打个电话问他要不要一起吃个饭都得犹豫几天，若把他当如来佛祖一样供奉，这样的爱情关系很容易变得畸形。到时候，你可别跟我报告，怎样趁他洗澡翻他手机，发现哪个年轻学生约他吃饭或者表白，你自己有多伤心什么的。如果那些人成功了，你还不得收拾行李，被扫地出门？我劝你不要活得那么没脸，反正都要走，现在走潇洒多了。才26岁，大把机会！”

　　说完，她懒得理我，哼着南方小曲“仍然倚在失眠夜，望天边星宿，仍然听见小提琴如泣似诉再挑逗……”又去找熟人。

　　我沿着江边独自徘徊，独自思考，廖小雨说出我最怕发生的事。这五年里，我每天都在担忧，这段关系会延续到哪个时间点就戛然而止？每次打扫书房，如果发现多了个可疑的小物件，我会在房里哭好久。关于怎样拉近我和他的关系，我真的苍白无力，无形中存在着很多共同遵守的规则，我无权干涉他的过去，没资格参与他的未来，他尽量避免与我亲近，谨慎与我接触，任何私事都藏起来。彼此恭敬得就像高级露丝门口两个人偶雕塑，互不相干，互不打扰，只生活在同一屋檐下。自我上学之后，我只在周末回去，而他在医院有好几处床铺，往往是在哪处工作就睡哪儿，同居关系站不住脚。这么说来，人偶雕塑比我们的关系还要好呢，至少它们能经常看见对方。我的世界里，程禹蘅是个独立的个体，而在程禹蘅的眼里，我是个孤苦无依的累赘罢了。

　　“是你？”

　　听到声音，我疑惑地回头看。

　　红灯已经燃亮，几乎无人的路上只有一个高大的身影，微微压低了头，对上我的视线，嘴角轻轻上扬，眼珠子发出友善的光芒，似乎在提醒我不久前发生的事。

　　长时间没有得到回应，他有些尴尬，微微垂着眼，刘海盖住了眉毛，显得脸小而精致，依然帅得无可挑剔，任意捕捉，任何动作都能成就一幅高质量海报。

　　他伸长了手臂，展示手掌心躺着的一张学生卡，表情有些玄妙，“抱歉，我可能认错人了。你刚刚丢了东西。”

　　我远远地瞟了眼，有名字的一面被他握在手心，他倒识相，慢慢翻过学生证，露出青涩的大头像，他再次小心翼翼地问我：“是你的吗？”

　　他眼眸里有一抹深色沉淀，藏着很多捉摸不透的情绪，倒没有花花公子搭讪不成便故作镇定的作态，反而诚诚恳恳地把学生卡交给我。

　　“谢谢。”我拿走学生证，与他保持一定距离，转身就要走。

　　他迫切说出，“我叫慕梓烽。上次的事非常抱歉，可以请你吃一顿饭吗？”

　　西边的云彩绚烂多姿，阳光为他的头发镀上一晕金边，面对我刻意装作不认识的冷漠面孔，丝毫不见愤怒，始终含着星星点点的笑，在无可挑剔的脸蛋衬托下，比周遭的向日葵还要刺眼。我的心总有些戚戚然，这样的人不应该再次出现在我的世界里，尤其他的未婚妻说我跟他的小三长得像。

　　但是，那一刻，我却答应了。

　　可能纯粹是因为无聊，心情烦闷，想叛逆一下，做点破格的事，又或者因为廖小雨说的“26岁，大把机会！”

　　后来，我十分后悔，为什么带一个身穿西装、长一张明星脸的人来光顾商中饭堂？其实我早有预料会备受瞩目，但疏忽算计瞩目的数量。

　　刚到饭堂，慕梓烽便迎来了无数好奇眼光。他像深夜海岸边高高耸立的灯塔，光线照到哪里，哪里就闯亮起来，而一个个殷羡的目光像小灯泡，好像被什么磁场快速聚拢过来。

　　我硬着头皮，拉他坐到老四川旁边的圆桌座位上。煎熬等待上餐，眼角瞟过左侧门口，一批又一批女生探进来左顾右看，又瞟过旁边的小食店，现在已坐满了兴奋不已的女生。在不安中，我的水煮牛肉饭终于到了，我努力忽略这些吃饱了没事干便天天幻想搭上个英俊帅气的偶像派男生的女大学生，顾不得热气逼人的热汤有多烫口，勺了几勺，浇淋到白饭上，一心想要尽快填几口便撤。

　　不知周围谁说：“明星来了！”这些女生们纷纷拿起手机，咔嚓咔嚓地拍，又小声直播现场。媒体的传播速度是惊人的，没过多久，狭窄的走道挤满了迷妹，一个个大惊小怪地瞎开心，那双眼直勾勾地挂在慕梓烽身上，就差跑过来直接对着慕梓烽舔脸了。如果眼神能当刀，慕梓烽此刻身体肯定没一处是完整皮肉。我抬头盯上他的眼，有点好奇，这张不见年龄的脸，真实年龄是多少？如果跟程禹蘅同龄，该有32岁了。廖小雨老说32岁的程禹蘅是老男人，哼，要让她看看慕梓烽，还敢敢说我们家医生老！

　　突然，有几个胆子大的迷妹碎步挪来，轻轻柔柔地问：“请问，你是不是那个谁谁谁吗？”

　　慕梓烽笑如清泉般清澈见底，连眼睛都似带着柔情蜜意，跟俗话说的一笑令人倾心，煞是把这几个妹子迷得神魂颠倒，即便慕梓烽说不是，依然递出本子，请求签名，生怕吃亏。

　　从进门、上菜到草草用餐，短短30分钟，我坐得要多忐忑有多忐忑，习惯低调的人真受不了这种被闪光灯狙击的场合。虽然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人，都是冲慕梓烽的美貌而来，即便举起手机，那照片、视频、直播里头肯定都是慕梓烽，但也许有些人位置较偏，一不小心便把我的后背、侧脸、手臂摄入镜头。要是被廖小雨发现，肯定笑我不忠诚。程禹蘅看见就更糟糕了，他们关系那么差。但我最怕的是他的未婚妻，恨得连小三坟墓都想炸掉，像我长着一张疑似小三的脸，也容易遭殃。

　　为了自保，我全程都以手挡脸，以至于慕梓烽在嘀嘀咕咕说什么，我都没留心听。等他放下碗筷，我便拉住他的手臂，冲过层层人墙，绕过几栋教学楼，狂奔江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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