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解除监护
我用耳朵和肩膀夹着手机,空出两手扭地拖。廖小雨耳朵灵敏,听出声音来,也猜出情况,严肃批评:“原来在做贴心宾妹(菲佣)呀,什么时候也来我家义务劳动?傻帽,被甩的人是你诶,你竟然还帮负心汉拖地?”
我逼自己开心一些,刚开口,声音就颤得厉害,眼珠子豆大豆大往下掉,“刚……打包房里的东西,弄脏了地面……好聚好散嘛……小雨啊,我们不能那么计较,他怎么说也供我吃喝穿用五年了……你啊,别忘了提早去老四川霸位,一到假期,经常有五湖四海的同乡会搞聚餐,我们学校四川湖北湖南的学生还蛮多的。总之……留个好嘚瑟的位置,今晚不醉不归!”
廖小雨没好气地挂了电话,我把地拖水倒掉,将洗衣机里的入秋衣服一一晾好。一天家务到此为止。
五年来,我唯一能做的,只有这些微不足道的家务。
夕阳余晖透过落地玻璃,斜斜照进客厅,柔和的光线卷起星星点点的灰尘漫天飞舞。世界宁静又美好,没有谁强迫你快步走,也没有谁落下不等你。这是我初来这个房子的第一感觉。
五年前出院那天,是我人生中第一个最重要的日子。也是在日落西山的时候,我提着行李,站在玄关处,环顾房子。脑海里像播放电影似的,回顾一整天的趣事。那天早上,程禹蘅出早诊,下班来病房接我,午饭是在医院的职工饭堂吃,刷程禹蘅的卡,吃了青菜、糖醋炸鱼和鸡翅,我将饭菜都吃光,抬头时发现程禹蘅在观察我,我连忙把头缩到桌子底下,他声音醇厚而沉稳,轻轻问我:“口渴吗?想喝什么?”
我抬起头,摇头。怎么好意思?
没过多久,他递来盒装柠檬茶,插好吸管,让我细细吸、慢慢啜。酸酸甜甜又带点青涩的味道,流连在舌尖,回绕在齿间,一如那日的天气,日头大却暖和,一如我的心情,忐忑不安,瑟瑟发抖,却怀着无限期许。
他拿着一瓶矿泉水,拿着我的行李,提步就走。我起身太急,磕痛了脚,没由来地心怯,陷进消极的自责中,指甲惯性掐进皮肉里,只有痛才能止住我心里的不痛快。他忽然抓住我的手,我很敏感,发现被抓包,赶紧缩回手,但他力气大,硬是被他强制打开手掌,我感到非常丢脸,好像身子脱光了,没有一丝私隐!
他温柔地摩挲我手心的红斑,没有怪责我,亲切地说:“以后要自己剪指甲了,会吗?”
我沉着脸,僵硬地点头。他拍了拍我的背,说:“低头走路很难看,挺直腰背、抬起头来,这样才漂亮。”他的眼睛灿若星辰,每一分光芒都摄入我的眼里,头一次,我能镇定自若地接住他的视线。这种感觉很奇妙,剥掉了慌张,有种令人愉悦的小鹿乱撞,让我觉得自己在鲜活地活着。这种感觉,甘之若饴。
他指了指饮料,“别贪喝,糖分很多,偶尔喝一回是可以的。快走吧,办完事早点回家。”
早点回家。
医院不再是我的家,我有自己的家了!那时起,我希望不惜一切,哪怕用半辈子的寿命,换取永远留在他身边的权利。
我们开始四处奔波,办完出院手续,签了监护人协议,又办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手续,最后他带我辗转到派出所。办手续的阿姨循例将每项内容问一遍,确认意见。
阿姨问:“程先生,你不是本市人,异地迁户口需要你户口所在地的公安局出示证明。”
“需要办理多久?”程禹蘅问。
“你回去申请证明,半个月就能转过来了,同时你也要去她的户口所在地拿证明,两个证明都拿来交给我们,再办理她的手续,大概三个月。”
“有没有更快捷的方式?我下半年比较忙。”那会儿程禹蘅为了一个课题,带着团队周游世界开研讨会。
“没有……但是,你也要找到你自己的户口本啊,就算丢了,也要想起自己的户口所在地,办挂失补办啊。”
程禹蘅静默地想了想,“转到国外可以吗?”
阿姨张大了口,半响没合上,低下头,假装忙碌:“其实不转也可以。法律没有要求监护人和被监护人必须同在一个户口本上。”
后来才知道,程禹蘅很小的时候就出国读书了,对很多中国名词一窍不通,就像“户口本”、“户口所在地”、“派出所”,对他而言都是高级词汇。阿姨理所当然地问,没料到他全是打蒙回答的。不知内情的阿姨,说不定早把程禹蘅当傻子看。
就这么糊里糊涂地乱搅一通,抵达公寓的时候已经日暮黄昏。虽然疲惫,但是一进门就看到他准备的女款拖鞋,高兴之余,还很感动。虽然后来变成了很深的纠结,偶尔还是会忍不住想,会不会是他老婆穿过的,不过,我仍旧当宝贝一直穿到现在。
我轻轻将拖鞋放进鞋柜里,提起行李,又环顾了一周。忽然明白了,柠檬茶给我的微妙感觉,以及我之所以对这个家怀有独特依恋,都是因为它们记载了我的新生。
我永远都忘不了那年的转变,也忘不了程禹蘅施予我的恩情。
茶几上的电话忽然响起,如惊雷打碎惯有的宁静。这个电话平常不用,因为知道号码的人只有我和程禹蘅,这是我与他之间的内线,只当遇到紧急情况才会使用。
刹那间,我脑袋一片空白。原本准备发出去的弦,被强行拉回。如果是廖小雨,铁定不接,甩掉钥匙,踏出这个门,然后发短信说“老娘不稀罕你了”,并永远拉黑。
但是,我不是廖小雨。
电话那头的人,没有打招呼,温柔地问我:“一起吃晚饭吗?”
廖小雨早有预料,提前给我打了强心针:“丫的你知道什么是渣男吗?”
我脑海里有好几种特别渣的画面,但是廖小雨往往有更独特的见解:“拒绝了你,还找机会见你,见了你,表现得好像压根儿没发生过任何事一样,简而言之,就是没有包袱地逃避责任!”
如果廖小雨的观点成立,那么现在坐在我眼前的程禹蘅是渣男无误。虽然经过十几天的痛哭流涕,伤早已麻痹,但是坐在他面前的我即便喝水,也流泪。
在宽阔的中餐厅大堂里,坐在正对舞台的中间位置,被嘴里的暖水呛得泪流满面。这股劲儿勾起了连片的伤,多年以来的孤苦,五年以来饱受的落寞,不堪回首的等待时光,以及近三周以来不闻不问的委屈,还有未来如果没有程禹衡的设想,无一不让我感到痛心。
两人甚至还没开始好好讲话,程禹蘅捧着餐牌,措手不及。他拿出手帕,递给我,我低着头,避开他的示好。心想,既然关系已到这厮田地了,再多的包容与温柔都也不过徒增伤口的深度。往后回忆起来,又多了一重难以释怀的遗憾。
普通人对哭泣大多的理解是,这个人伤心过度、埋怨过深、悔恨不已……给哭泣的人定位动机,但心理医生却不单纯由此出发。他们认为哭泣是一种基于心理机能的情绪发泄途径,有严重的心理伤痕却不懂得用哭泣等方式发泄反倒是一种病。于是哭泣的年轻女人,在普通人眼里是值得同情的,但在心理医生的专业概念里却是无需大惊小怪的。
诺大的餐厅里,就我一个人哭得呼天抢地、死去活来。
事后廖小雨问我:“哭得到底有多难看?”
我淡淡地说:“餐厅经理把警察招进来了。”
这是我始料未及的。一表人才的程禹蘅,被餐厅经理认为是负心汉,而狼狈不堪的我被认为是危险人物。他偷偷致电给附近的派出所,也许还动用了一些交情,两名公安五分钟以内来到案发现场。餐厅经理带公安过来了解情况,程禹衡那时候还在用专业眼光专注地分析我的行为动机,试图推敲我的心理轨迹。泪眼朦胧中,我意识到被身穿警服的公安包围是非常严重的问题,周边人纷纷投来怪异的目光。
我低着头,抽泣着,断断续续地解释:“我……没事儿……没有大事……”
餐厅经理皱了皱眉头,看了一眼无比镇定的程禹蘅,劝告我:“姑娘,有我们在,你就放心说,别把委屈藏着掖着,很容易走火入魔。”
我拼命摇头,指着程禹蘅,跟他们解释:“不关他的事……不是什么大事……真的没事儿……”
两名公安有些不耐烦,见周遭人议论纷纷,建议我们去派出所一趟。
程禹蘅提出疑问:“我们犯了什么事必须去派出所?你们凭什么条目?我承认,她强烈的情感宣泄,缺乏适当的环境氛围。但是并非所有情绪都能被所有人暂时控制住,或者扭转成程度稍平稳的表现方式,逐步使其被替代或直接消亡。”
一番中文不太好的专业解释,反而让人觉得是作奸犯科后强行辩解。
(https://www.daovvx.cc/bqge192057/9703856.html)
1秒记住笔趣岛:www.daovv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aovv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