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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相处就是心理战


  公安态度硬朗,不容说二,我心里过意不去,忙拉住他们,即便家丑外扬是件十分难堪的事,我也管不了了:“他是我的监护人……我们在商量……解……除……监护。”

  这估计是两名公安从业以来头一次碰到的情况。不是情侣闹分手,不是家族纠纷,不是欠债不还钱,也不是强买强卖,跟他们脑海里的“四害”完全无关。但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解除监护”,却能引发很多幻想片段。譬如像童话故事,被无血缘关系的“长腿叔叔”从福利院认领养大成人,然后“长腿叔叔”决定不再保护爱上他的孤儿。

  跟我的经历十分相似。

  餐厅经理搞明白,原来只是一场误会,愁眉苦脸地向我们道歉:“请两位贵客千万要谅解我们这种做大众生意的行业,新闻天天报道什么情侣在公众场合闹分手互坎,放火焚烧,乱伤他人,就上个月我们餐厅遇到一对大吵大闹地摔餐具、摔椅子,把那片玻璃摔碎了,伤了三个路边的行人……那场面别提多惊心动魄,就说这玻璃,昨天才度身量造换好的。我们是小本经营,折腾不起这样的事,还有报道在西餐厅的厕所里服药自杀的……”

  解释算清楚了,但是公安可没那么容易打发,他们好声好气,要求我们所有人去派出所走一趟销案程序。连带餐厅经理、隔壁桌的目击证人、两个服务员,以及我和程禹蘅都要去。

  这辈子都不可能进警察局的程禹蘅,很不幸被我拖累了。一行六人分别录口供,匹配供词,签订协议……证人几乎都走了,我和程禹蘅还要面对面和谈。

  公安问:“你们签订监护协议有多久了?”

  程禹蘅回答:“五年。”

  公安问:“什么时候提出解除监护?拟定的解除日期是什么时候?”

  程禹蘅托了托鼻梁上的镜框,皱了皱眉,我羞愧地低下了头,想举起手使劲儿塞住耳朵,或者这一瞬间后遗症复发导致短暂耳鸣也可以。

  程禹蘅用不高不低的声调,叙述着一个我无法接受的事实:“三年前已经自动解除了。”

  公安露出惊讶的表情,看着两份供词,沉思片刻,在结案陈词的稿纸上写了一行字,而后告诉我们:“可以走了。希望你们……尽早整理好……毕竟我们不如当事人之一的程先生你这么专业……总之,且行且珍惜……缘分不易啊。”

  出警察局那会儿,已经是晚上九点。我特别想跑回去,抓住一个公安问,这件事会不会对程禹蘅造成影响,会不会留案底。

  可是没有机会,行李箱被程禹蘅拉出去,我追出去的时候,他已坐在车上,摇了摇车头雨刷,按喇叭催我上车。

  惯性使然,我上了车,一时半会儿,忘了自己哪里还有脸,面对他。

  程禹蘅的车是宽敞舒适的东风标志SUV。我每周至少坐一次,周末与他吃过饭后,他便把我载到直达大学城的地铁线。

  这回也不例外。轿车沿着科韵南路,直铲仑头隧道,过了隧道,再过桥,很快就到大学城。

  既然决定搬出公寓,我已经不抱任何幻想。五年时间,没有亲缘关系,也不存在爱情关系,一直支撑着这段关系的监护与被监护的关系,却在三年前已经自动解除了。之前我并不熟悉监护协议里有自动解除一项。当时,医院以两年观察期为由,将我这个公费治疗对象送往特殊疗养院,程禹蘅作为我的主治医生,提出要做观察期的监护人,而我同意了,于是我们的关系建立起来。两年观察期过去,我忐忑他迟迟没有说解除。

  每当想到监护解除,我要从他的公寓搬出,在无亲无故的陌生城市自力更生,还得带着我曾经是精神病人的档案找工作,光是想想都觉得艰难。奸诈的我抓住了善良的他不会主动提出,过往三年他纯粹是因为出于监护人的责任感,让我赖皮赖脸地偷多几年受庇护的安稳时光。然而我不想变成他拜把兄弟口里的妹妹——做不成恋人而折中为妹妹,以保护妹妹为由,偶尔还能享受被喜欢的感觉。

  那一无所有的我,算什么?等待他的新欢喊我一声妹妹,还是等他的孩子出世后喊我姑姑?迟早,我在心里会没有了位置。

  其实,三年前,我就该主动提出解除。如果当时能够勇敢点,就不会有今天的事,他更不会因为我这个拖油瓶蹉跎了三年光阴,就像廖小雨说的,带病人回家是那么的变态,普通人都会这么想的吧?没有我的存在,他肯定早脱光棍了。

  条理虽然理清了,得失虽然分清了,可是,五年培养的感情并不是说变就能变,五年里习惯了有温暖的家和有挚爱的他,并不是说放弃就能放弃。这就像,如果夜不再有星星,如果有星星的夜不再有漂浮的愁云,星星和黑夜里的愁云从此各走各路,即便在日夜交替的清晨与傍晚,也要逃命似的各自离场。

  各走各路,从熟悉变陌生,也是我咎由自取,谁让我是个有缺陷的精神病患者,谁让我是个一无所有的孤儿,谁让我自作多情爱上他?再难,也要抽身。

  他真的是一个好人,五年以来承蒙他的照顾和鼓励,我才能活成现在的我,过上正常的日子。我却无以为报,艰难、痛心、惭愧、难受……百般愁绪涌上心头,我暗自握紧了拳头,嗓音因为过度哭泣而显得脆弱无力,沙哑低沉,“对不起……我……”

  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在变,从市区到郊区,从高楼大厦到廖无人烟的高速路。

  我吞着泪水,声音像从密封瓶中带出,闷得人就快窒息,“大学生活很精彩,特别有廖小雨在身边,随时随地都会出现意想不到的快乐,最近接了个实习项目,很长一段时间……会很忙……周六日也没法出去……我把行李都带去了……想着……迟早……迟早……也要离开……”

  泪模糊了我的眼,我看不清他的模样,不知道他是否会有那么一点点难过,哪怕是亲情上的那么一点点或者一两秒的难过。我努力压抑心头灼热的痛,一头刺入记忆的漩涡里……五年前,他说收养我的时候,我说:“程医生,非常感谢您。”五年后,无以为报的我只剩下不值钱的感激,“程……程医生……”

  车子突然掉头,巨大的噪音响彻耳膜,因为惯性,我整个人被狠狠甩向车门。程禹蘅大转弯之后,往来的方向快速驶去。他将车内所有窗都打开,夜风刺痛我的眼,未干的泪被粗暴地卷走。刚刚酝酿的情绪以及好不容易拎起的勇气,像玻璃被打碎,瘫痪在尴尬的气氛里。

  程禹蘅侧脸如雕塑,神情严峻。他脑海里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那么生气?为什么一言不发?为什么不等我把话说完?难道这不是乐见其成的结果吗?等我远离了,他可以光明正大地交女朋友,毫无负担地再婚,又或者又可以带个病号回家……还是因为,他潜意识里渴望我做只能藏在背后的乖巧妹妹?

  无解。我不是心理医生,不能学他专业分析,循序推断,准确判定。但至少此刻,我得到一丝解脱,为我不再只是树懒,主动踏出第一步而感到欣慰。未来怎样?最不挤就像廖小雨那样想方设法不毕业。

  程禹蘅冷静地说:“忙碌过后也要回家,学校不是家。”

  我低下了头,半抱怨半开玩笑地说:“我原来就……没有家。”

  他眼视前方沥青马路,摆出医生威严:“不要迷信别人的话,你要自己做判断,你要学会自己的人生自己负责。”

  意思就是叫我学会独立咯?我吞了口涌上心头的哽咽,望着一闪而过的风景,“……我确实没有家,是事实,我没想过逃避。对啊,未来,要学会承担自己的人生……好歹五年了,我也该出师了,不再是当年的我。”

  道路不平,感觉车子像飘在空气里。驶出隧道,程禹蘅开上环城高速。环城高速上有不少车,车速变慢了很多。

  而他的语气也缓和了不少,似在跟我讨价还价,“如果你愿意,那里永远是你的家。”

  “可是……”你不喜欢我,我不想做你的妹妹。

  塞车途中,他抓住我的肩膀,透过镜片,我似乎看见他眼里有点灰霾,“有什么问题可以沟通,有什么想法也可以说出来,不要一个人承担。”

  我咬紧嘴唇,一个字都不能说。一旦泄露,就踩不住脚刹,我不想被他发现我比信中表达的爱意还要热烈,相比之下我的恨意就有多厚重。连我自己都无法预料今夜回到宿舍之后会做出什么事情来,会不会像从前那样,偷楼下人的水果刀,躲在厕所里尝试刺血的刺激,或者像昨天新闻里的人一样,跳进深不见到底的湖里,彻底灭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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