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我爱你,简单又困难
她要去宋幸星的店铺。由于前阵子在奇难杂症诊所帮助了小红, 小红叫嚷了很久要送咖啡给他们。小红送的咖啡, 是朋友从认识国外买回来的。单悦翎借此机会, 让她多买几罐。
下着小雨,老城区的路变得难行,远远看去,深深浅浅的水洼铺了一地。幸好今天没穿小白鞋,单悦翎踩着低跟小靴来到宽敞明亮的橱窗前, 往里头瞅了瞅, 宋幸星似乎不在。身穿黑色短皮衣的的美女迎上来, 帮她拉开玻璃门, “方太太,好久不见。”
还真是好久不见, 单悦翎都快忘记有这号人物,她侧身往茶室探了探, 诗诗请她到茶室里, 像上次跟方世淇来一样, 动作优雅又熟练地沏茶
“郭小红出去送货了, 见我刚好经过这里,所以让我帮忙看店。”诗诗抬头, 挤出一丝笑容, 挑染的粉色刘海长至鼻梁, 只要低头就会挡住她的眼睛, 形象不似往日明媚。单悦翎想, 这也许就是她的真面目, 毕竟自己不是男客人,她无需使出浑身解数来讨好。
“谢谢你。”单悦翎从她手里接过热乎乎的茶水,不经意察觉到她双眼发红。诗诗抹了抹眼睛,声音有些低沉:“我是郭小红的同乡同学,不知道她哪来的自信,把店铺交给我看,毕竟我辞职几个月了。”
她坐在单悦翎对面,也捧着一杯热茶,却没打算喝。没有化妆的她,红色的痘痘印都现形了。单悦翎没打算跟她深入交流,上次在青岛酒吧里她故意离间自己和方世淇的夫妻关系,单悦翎仍记恨在心,将她视为毒瘤。
气氛很冷,单悦翎拢了拢围巾。
“你见过郭小红的儿子吗?”诗诗偏要找话题,单悦翎不会因为憎恨而半句话都不讲,她点点头,简单概括:“非常可爱。”
诗诗弯弯嘴角,两颗眼珠子一直绞着单悦翎,“当然,孩子长得像爸爸。他爸爸长得很帅很帅……你一定见过。”
单悦翎脑子里过滤了一遍方世淇那些狐朋狗友,由于隔了两年,除了对宋幸星有印象,其他都不记得,总结来说就是鼠雀之辈,天天喝酒玩牌,满嘴粗言荤语,不少外头养了情妇,有几个臭钱就玩野模或者十八线明星。反正圈子很乱,无奇不有。之前,她就猜想过,从前小红扮演的是诗诗的角色,天天被宋幸星带在身边应酬。而一夜情之后甩掉女方的负心汉,很有可能就是那群狐朋狗友。
手机突然响起,单悦翎跟诗诗说了声“抱歉”,接听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声音轻快,可想脸上喜盈于色,“今天是什么日子?5秒之内说出来!”
单悦翎勾勾嘴角,语气平淡:“10月6日,普通日子。”
电话那头的方世淇忍着没笑出声来,她还故意说普通日子,装蹩脚的遗忘。这几年她没少费心帮他庆祝生日,挖掘了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作弄他。
前年礼物的主题是“520”,是一本硬皮画册,里头全是他素描,有近景有远景,有实景有虚景,有写实也有q版,每一幅画都编了页码,总共52幅。可是这本画册明明叫“520”,他不解地问:“不是差一百倍吗?”他以为她会说往后10年都送一本这样的画册,那么10年之后就能凑够520幅画。
并非如此,是他想复杂了。
单悦翎翻到最后一幅画,指着角落上的签名“翎”,解释道:“这是页码52,加上我的签名,组成520。”
她的诠释让他啼笑皆非,以及无法不爱。一年有52个工作周,一周画一幅,说明她每周都有留意他。光是这点心意,任何金钱都买不回来。而这本无价之宝,就连她也不知道他藏在哪里。
“下班接你。”方世淇嘴角含笑,对今晚的期待更大了。
单悦翎瞅了瞅时间,距离大少下班还有一个半小时,希望小红赶得及回来。“不行。我不在单位。你别折腾过来,发个地址给我,我打车过去。”
可是人家大少今天心情非常好,全身心都盼着今晚的重头戏。“又不是偏僻角落,发地址过来,一下班就去接你……然后,你告诉妈,今晚我们不回家。”
单悦翎眉头一皱,“不回家?一晚上都不回家?”
方世淇沉沉地嗯了声,就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但是绝对超乎她的想象,因为他准备了一份惊喜单独送给她。
单悦翎脸蛋禁不住发红,心想:这回实打实惹祸上身,要是今晚告诉他呛口小辣椒不出场,他会不会气坏身子?
“记得发地址过来……”方世淇单手拿手机,另一手翻了翻交接记录本,一条一条地查阅。
单悦翎蒙着头皮说:“你直接过来宋幸星的店铺……我就在附近。我们在店铺门口碰头。”
方世淇疑惑,挂掉电话之后,翻出手机追踪软件,果然红点在宋幸星店铺附近。那是不是代表她要买宋幸星的东西当礼物送给他?由不得多想,还是赶紧把手头工作做完。
挂掉电话,单悦翎脑海里仍在想今晚方世淇如何憋屈,焚烧中的男人到底有多可怕?心想即便不能让他得偿心愿,至少也得颁发个安慰奖。安慰奖……做什么好呢?
想着想着,觉得自己脸皮更薄了。陷入沉思的单悦翎被诗诗冷冷打断,“你真幸福。”语气并不真诚,带有几分不屑与蔑视。
电视剧看多坏女人,但现实中却没有遇见过。若非必要,单悦翎不想跟她计较,骂大街是非常丢脸的事,被别人挑衅几句就冲动迎战,更是中了撩事斗非者的奸计。文明人讲文明话,她反复告诉自己,别跟她计较,反正以后也不会见面。
“小红怎么还没回来?”单悦翎准备拨打小红的电话。
即便单悦翎心善,想要放过,但诗诗却没打算罢休。
“你的幸福建立在别人的悲剧之上,你知道吗?”诗诗咬牙切齿地说,眼里的恨意渲染了整个茶室,像刺狠狠扎在单悦翎身上。单悦翎出生以来未被人说过这样的狠话,好像她做了什么天地不容的坏事,诗诗的性格不是一般的糟糕,心肠不是一般的歹毒,她好像只要遇到不顺心的事就要迁怒于无辜的人。
“我……”今天是方世淇31岁生日,本来心情非常好,明天是验孕的重要日子,应该保持愉悦的心态。单悦翎不想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破坏心情。但自己本身是个暴脾气,受不得半点委屈、一丝辱骂,尤其十分憎恶没有半点实力却耀武扬威的人。
但是,她不想发脾气,就算可怜她可能遇到非常糟糕的事,就算理解她极差的个性所然,故意搬弄是非。
她叹了口气,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我出去等小红……谢谢你的茶……希望你尽快开心起来。”说罢,她迈开步子准备走出茶室。这是她最大限度的大方,要放大学时,单悦翎不拍桌子骂回去,这口气还真的吞不下去。
“方世淇害了我们姐妹俩。”诗诗热泪盈眶,愤恨难平地控诉。
背对她站着的单悦翎倒抽一口气,神色严峻地回过头去,迎上她那张丑陋作怪的脸,气得半天说不出话,尤其在看到诗诗冷静如死水的神色,一副找人吵架的架势,无一不挑起单悦翎全身怒火,“我的幸福是我争取回来的,我没有加害任何人!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针对方世淇,有意离间我们的夫妻感情。但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你敢再胡说八道或者暗中动手脚,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诗诗恨得嘴角直哆嗦,“你以为我会放过你?小红笨,当年放过你们,可是我绝不姑息。
“你到底在说什么?”单悦翎眉头深锁,虽然理智告诉她,这个女人说的话没有一句是正经的,也许大部分都是不要脸的谎言,绝对不能听她伪造是非!
“我没有骗你,我有证据……”诗诗咧着嘴角,拿出手机,手机里是一张床照。
单悦翎如被雷劈,脚快站不住。诗诗将手机拿起来,放在她眼皮底下不足30厘米的地方。虽然图片很小,但是这个距离足够让单悦翎看清楚。
照片中,诗诗抱着被子挡住身子,只露出光秃的胳膊,借着酒店床头柜的光线自拍。照片重点是自拍的背景,一台黑色电视机荧光屏映照出一张熟悉的睡脸。
“我怀孕了……发生在青岛的时候。”这句话轻飘飘地从诗诗嘴里吐出来,听进单悦翎的耳朵里,全变成嗡嗡嗡的声音。
“当年小红怀孕,她不敢说,自以为是,成全你们,所以方世淇至今都不知道自己有个儿子,如果他知道,你猜他会怎么做?你是生不出蛋的母鸡,他们家那么传统,结婚这么多年,你一定很难受吧?那一晚,他跟我讲了,他想要个孩子,所以不带套。我说,如果我怀上了,你会负责任吗?他说……”
“够了!你闭嘴!”单悦翎大声吼道,拿起桌上的茶水往她身上浇去。热水浇红她的手臂,单悦翎愤怒冲昏脑袋,无意识做出伤害他人的事,心里难受,但火气不见减少,积郁在心上,她瞅了眼手中剩余的瓷杯,很想往她脑袋砸去。
在所有疯狂行为发生之前,她用尽全身力气,逃出宋幸星的店铺。
就算闭上了眼,耳朵还在回荡诗诗的话,每过一秒就多一秒的心痛。从美院毕业展见面开始,怦然心动的第一次约会,意外又雀跃的六榕树下表白,甜蜜而温暖的七夕求婚,坦诚相对的神秘谷偶遇,披上头纱的大喜日子,被暖心保护的狐朋狗友聚会……恋爱的甜蜜一直支撑着她相信这段婚姻,即便婚后并未事事如愿,可是她的心从未脱离过他。她的世界全围绕着他转,为她脱掉一层又一层皮,涅槃重生一般接受他带给她的生活。渐渐,她像上了瘾一样,无论白天还是黑夜,无论晴天还是阴雨,都蒙住了眼,不去猜想,不敢触碰灰色地带。而他成了她的纹身,随着日子过去,纹路越刻越深,越抹越痛。
凉风吹进她悲伤的双眼,落叶打在她落魄的乌发,鲜红的玫瑰擦过她的手臂,牵拉出一道细如丝线的伤痕。她无知无觉地往前走,一直走,从长寿西到长寿东,从上九路到下九路,从龙津路到海印桥……走至海印桥,脚真的软了。
手提袋里的手机一直在响,她没有一丝犹豫,关闭电源。只剩江面吹来的风声,此时此刻,世界总算埋入平静。
大脑却想起那个阳光明媚的初夏早上。穿着纯白衬衫的男人,静静走在漆红的木拱桥,柳岸长风阵阵,绿油油的柳条在他身后扬起,如千万双纤细温柔的手拂过。美不胜收,梦幻又和谐。如花一样,似风一般,她将最初的他清爽无暇、至真至纯、最瞩目的瞬间,藏在心中,珍藏至今。
只是,走到今天,都回不来了。
这个傍晚,没有朝霞满天。浓密的愁云压城,骤雨铺染整个世界。凉浸浸的雨水从头浇淋,打湿全身上下,刺骨的痛油然而生,与疼得麻痹的心一起,感受g城最冷的深秋。
次日起床,糖糖摸了摸她的脑袋,有些许烫热,担忧地说:“要不,今天请假休息吧?冰箱里有吃的,但是别吃泡面,煮个热粥,吃过之后捂一身热汗,等身体好起来,我陪你面对。25岁的生日都还没过,年纪轻轻,有什么天大的事过不去呢?大不了一起做老姑婆,在郊外买一块地,建一座前带花园后有田地的别墅。谁都无法打扰我们,谁都无权伤害我们。”
单悦翎扯扯嘴角,虽然笑不出来,至少可以点头。
糖糖把食材都拿出来,临走前,又对她说:“不要冲动,等过几天心情平静下来,我陪你一起面对。答应我,好不好?”
单悦翎脸色惨白地点头。
糖糖上班之后,单悦翎从手提袋里拿出验孕棒转入厕所。即便头昏脑涨,心情低落,她仍未忘记今天是最重要的日子。她握着包装袋,将操作方法一字一字念在心上,浇淋上液体,放在洗手盘旁边静置5分钟。而她坐在马桶盖上,随意找了个支撑点靠着,疲累地闭上双眼。
昨晚失眠至天亮,心中有两把声音在对抗。一把声音说服她,像往常一样,如他那姓蓝的同学说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另一把声音告诉她,放手吧,死性难移,为何自寻烦恼?天亮之后,她做了一个决定。她把决定权交给眼前的验孕棒。
如果,出现两道线,她就回到他身边,做那个听话懂事勤勤恳恳的方太太。如果没有出现奇迹,她就……
她低下头,盯了一眼手机,眨眼间5分钟就过去。她偏过头去,颤抖着拿起决定命运的验孕棒,测试纸上有且只有一道红线。
奇迹没有降临。生活不会怜悯人。
她叹了口气,打开手机,将几千条解释一键删除,而后在无数通急电的下方发送信息:见一面。
方世淇急匆匆赶来,一靠近店铺门口,就看到空旷的茶餐厅里,只有两人箭弩相拔,对桌而坐。单悦翎本来脸色就差,无精打采地坐着,既不看盛装打扮的诗诗,也没留意方世淇的到来。
方世淇昨晚便觉得难受,今天看到单悦翎的状态,更难过得心如刀割。昨天下班他打电话给她,她一直不接。他下车进宋幸星店铺找她,通过诗诗和小红的吵架,明白过来。
那时候外头下着大雨,他惶恐不安,火急火燎地打开手机搜寻她的位置,一路追踪到糖糖家楼下。他在楼下给她打了很多通电话,她始终不回电,又用了一晚上给她说明详细情况,她也不回复。最后没办法,他通过原炜鸣找糖糖,糖糖在电话里隐瞒房号,臭骂他一顿,不帮忙就算了,还落井下石。直到今天早上,忽然看到她的信息。
只是不知道她为什么把邹诗诗也叫过来。
“邹诗诗,你别乱说话!”方世淇呵斥,急忙坐在单悦翎旁边,心急如焚地抓起她的手,那双手冷如冰块,他诧异地问:“你是不是生病了?昨天淋雨了吗?吃过药了吗?”
单悦翎面不改色,没有回答,拿出一张纸。这张纸,在很早之前就有了。早到什么时候,她自己追忆不回来。皱巴巴的纸,被折成银行卡的2/3大小,长年累月塞在羊城通卡套里,被羊城通掩护,从来没被他人发现。她还记得,刚拿回来的时候,它崭新发光,随着铺平、折好,又铺平,再藏起,时至今日带有岁月的沧桑,但是里头的字迹没有糊掉,包括她的签名。
“什么意思?”方世淇极力压制自己的怒气,试图用商量的口吻问她,“我手机给你发的信息,你都看了吗?”他从未见过她如石雕一样冷漠,冷漠到无论他说什么话,她都不愿意给予反应。
“她说的话,你选择相信?连我的解释都不听?你为什么那么相信她说的是事实,将我判定为偷腥出轨的男人?”方世淇昨晚想了很久,为什么事情会一下子就发展到这个地步?他不想胡乱猜想她,可是他心里很担心,可能她很早之前就有这种想法,“你一直怀疑我……出轨?”
当他问出口,她表情终于有丝丝变化,这就是答案。原以为她事事体谅他,到头来只是他的自以为是,和平之下矛盾重重,因此这艘船在出港口时只要遇上风暴就翻沉。信任是风帆,可以顺风,可以逆风,然而没有风帆,船就没有勇气继续开航。
“我看了……你们的合照,同时回顾了这两年多的生活。跟你在一起,压力很大。”她一字一顿地说,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非常清楚,“这是我慎重考虑之下的结果。”这番话是在来的路上措辞的,每一句都经过深思熟虑,脑中思路无比清晰,她就像读旁白,不代入任何情感色彩。而眼前的方世淇和邹诗诗,才是这部舞台剧的主心骨。
方世淇被她脸上的异常镇定以及过度严肃认真的表情,吓得心如乱麻,“事实不是这样,当天虽然喝醉酒,但是我只是打个小盹儿就爬起来回酒店了。房里不止我一个,还有宋幸星和他的供应商。如果她是真的怀孕了,要么是宋幸星的,要么是那个供应商的,我发誓跟我无关。何况,我怎么可能看上她?我喜欢什么类型,你心里不是很清楚吗?”
邹诗诗邪魅一笑,以女主人公自居,嘴角含笑地说:“方世淇,就是你的,你喝醉了所以印象模糊,不信等孩子出世,我们来验亲子关系?”
方世淇气愤难平,指着一脸嘚瑟的邹诗诗骂道:“谁信你的胡话?我喝酒这么多年,怎么拿捏我不清楚吗?那晚明明什么都没发生!你别找不到肚子里那个人的爸爸,就把死猫塞给我!”他转头,搭上单悦翎的肩膀,“你要相信我!我每晚都记得回家,不是吗?”
单悦翎平静地看着他,原来记得回家是他给自己画下的界线,却不能作为她的底线。昨晚经历了低潮、**、哀伤、愤怒、悲观、消极,她将婚姻中所有问题都集中考虑了无数次,然后,她真的累了,对这段婚姻感到疲累,对这个对象感到厌倦,对关于他的所有物也感到不耐烦。真真假假都无所谓,他出轨不止一次。熬过了漫长的烦恼期,再经历更漫长的挣扎期,她做了足够的心理准备。
她很想努力说出这两年多的心酸,但每次到嘴边又融化了,正如往时看到他就心甘情愿吞下所有苦痛一样。此时此刻,总算决定讲出来:“世淇,不仅仅是这件事,我理性思考过我跟你的婚姻,我发觉自己已经无法呼吸了,我们存在很多复杂问题。我无法接受你的工作与生活方式,你给我的生活,不是我想要的。离婚,不是朝夕之间的念头,而是长期以来的考虑。我们给双方歇口气,你也放开我,不然我迟早会变神经病……请你,签名。”
她眼眶通红,比他认识她的任何时候都要落寞。
诗诗备战了一个晚上,以为对方会像石头顽固不冥,没想到最后载在软柿子上,那种感觉说不上好受,却绝对在意料之外。于是乎,满肚子的狠话顷刻间烟消云散,她搜肠刮肚想要找出一句适宜的话,但只想到“谢谢”。然而,哪有小三跟正室说感谢?努力上位的小三无论何时都要用威严震慑前妻,才能过上反败为胜的日子。
方世淇已经溃散成沙。虽然早知道她很会保护自己,但没想到她会如此薄幸。好歹两人结婚两年多,哪怕她对他没有伉俪情深,至少也不该一意孤行说散就散吧?没有拳打脚踢,没有流出一滴泪,连迟疑和挣扎都没有,她直接和平解决,将他踢出局外。
这个女人的心肠到底是什么做成的?方世淇想着想着,就见到她将桌上的离婚申请表推过来,眼神坚定地递了一支笔给他。
他抓不住笔,手指突然变得无力,一遍又一遍地质问她:“这不是儿戏……你知道它意味着什么吗?”
单悦翎不为所动,依然坚持,“把名字签好,你应该比我更能读懂流程。”
方世淇心有不甘,将笔甩掉,“你到底有没有看我发给你的信息?看过之后,你还是要离婚?离婚就能解决问题吗?跟我脱离关系,就没有烦恼了吗?跟我结婚,你嫁的是我,还是生活?”
单悦翎紧紧盯住那张纸,再次将笔拿起来,放在他手上。她将所有希望都寄予在这张偷藏很久的纸,纸上反反复复的褶皱,映衬着她一道快要决堤的心灵创伤,她告诉自己,等到折痕满满,就该放过自己。而现在,她终于决定变回解放前的自己,自由,无拘束,不需警惕,没有规条,不做早餐,畅快睡觉,爱怎样就怎样。
“就当这是我单方面的决定。”单悦翎坚定不移,“我会好好跟公公婆婆以及我的家人道歉,离婚是我提出的,理由我会编好,至于你们什么时候结婚,我相信离婚手续的进度不会对此造成阻碍,如果世淇能配合。”
邹诗诗两手托腮,沉静的眼眸对上单悦翎没有光彩的眼神,问:“你要什么条件?”
单悦翎低头思考。从来都不知道他有多少,他也许能算准她有多少。然而,与失败的婚姻相比,与出轨的丈夫相比,与刻薄的婆家比起,何必还要跟摸不透的钱过不去?
“你们定时间,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办,我工作比较灵活,无论哪天都能抽出时间。财产不需分割,原本就各存各钱,非常分明,至于赡养费,因为我没生孩子,哪怕打官司争取,也没多少,就忽略不计了。”
这条件跟没条件没差别。
邹诗诗看着单悦翎转身的背影,心想: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潇洒得简直不像样。
方世淇喊住她,“我再问一次,我不值得相信吗?你信任过我吗?”
单悦翎迟疑地摇头。
对方说好,一边抓起纸上的笔唰唰唰地签名,一边说:“如果你想以此为机会,跟我离婚,好让你奔去澳大利亚过日子,我可以成全你。”笔速比签结婚协议还快。
毕竟爱过他那么多年,她不想像仇人一样,“我们还是朋友。”
他背对着她,只留给她一个无声的背影,她看着这个背影,激起回忆的火花,他依然是她所认为的值得投资的优质股。她想她会怀念,但是再也回不了头。
这段婚姻如断奏的琴弦,止于这个音符。
手续是在五天之后的早上办理完成的。足足一个星期没有回方家,由于还没想好怎样跟方家人说明这件事,她编了个理由:糖糖跌伤腿需要人照顾。期间,婆婆问要不要让方世淇送汤水过去,邹阿姨发了腿伤的饮食禁忌,小姑说没人给她买衣服所以发愁,方老爷去了那家满庭院都是松树盆栽的店铺,给她发了很多照片。
每当刷开页面,看到他们的留言,她就心虚了。从民政局走出来,方世淇问,要不要送她回公司。她拒绝,可是方世淇坚持,原因是有些话需要交代。
因为关系的变化,这辆车也变得陌生了。
“我们行明天开始出国旅游。”方世淇将暖气调低,车内气氛没那么局促。
“嗯。”单悦翎知道他们公司大概10月份安排十五天的高管出国旅游,前两年她都有蹭去。今非昔比,没有蹭的理由。
他认真看路面,僵直地转动方向盘,脸色比之刚才更严峻,“我不在的时候,你可以回去住。等我回来,我再跟他们讲。在此之前,你就继续当从前的角色。”
在如何告诉家人这件事上,她考虑了很多。最初的出发点是,不要破坏彼此之间的关系。也就是说,哪天在路上碰见,还能好好地打声招呼。她至今都没想到办法能达到这种平衡,可不代表全部都由他承担,“我们这样做吧,你跟我父母坦诚,我跟你家人坦诚,我觉得这样能减少很多猜测和误会。”
方世淇一开始不置可否,然而想了想,考虑到她家里人可能怪责她,于是说:“你家人那边,我来说。但是我仍希望你等我回国之后,再跟我家里人讲。”
“可以。”单悦翎口吻轻松,爽快答应。
方世淇的脸色更阴郁了。
“还有一个要求。如果他们问为什么离婚,我们就说相处不来,习惯不同,价值观不合,其他的就不提了。好聚好散,那么往后如果碰面,也能说声你好。”
方世淇沉沉地嗯了声。
次日方世淇出发之后,给她发了信息,特意提醒她:“刚上飞机,你记得回家,我跟他们说了你今天回来。”
单悦翎回复零星两字:好的。
下班后回到方家,方家人如常摆好饭菜等她一回来就吃饭。方家还是那个方家,一张8人长桌,方老爷坐在首位,婆婆和邹阿姨坐一侧,小姑和她坐另一侧。如果方世淇也在,方世淇就坐邹阿姨旁边。只是今天只有三个老人家和她。
五菜一滚汤,都是家常便饭,似乎因为她口味的改变,变得更普通了:清蒸鲈鱼,腊肉炒菜心,粉丝水蛋蒸叉烧,葱炒九节虾,清蒸丝瓜酿肉。从前她对吃不挑,现在反而挑食,工作日的午餐总想方设法吃点稀奇古怪的。结婚两年多,口味被方家的饭菜娇惯了。
邹阿姨看她吃得少,给她勺了些水蛋,关切地问:“水蛋拌饭,滑溜溜,多吃点……你朋友康复得怎么样了?她是不是没告诉自己爸妈,不然怎么可能女儿腿受伤,也没个人照顾?”
婆婆冷哼一声,“十有**不敢告诉父母,怕父母担心,又怕父母责怪。悦翎,你怎么不跟世淇去旅游呢?出国散心当蜜月过,心情好了,说不定好孕就来了。”
单悦翎眼角突突地跳,脑海里还在措辞,方老爷已开口帮她说话:“说是出国旅游,肯定夹杂会议。两人都有年假,不如等天冷了一起谋划去趟雪地旅游。”
婆婆扒了两口饭,想起什么,又问:“上周来月经了吗?”
单悦翎耳朵嗡嗡嗡地响,婆婆这么问,提醒了她,这个月的月信没来,又推迟了。在多事之秋,大姨妈太会挑时间捣鼓她,她不想婆婆胡思乱想,蒙着头皮说:“来过了。”
婆婆抬头看着单悦翎,用惯常的强硬口吻吩咐:“悦翎,你邹阿姨今天又去神医那里给你抓了几剂中药,每次月信过了记得告诉邹阿姨,让她给你煲中药。神医说了,至少服用三个月,才见效果。”
方老爷偏头望着婆婆,忍不住指责:“我觉得那是江湖骗子,眼睛都睁不开的老头子,能有多神气?是药就有七分毒,如果第一回不见好,就别喝了,知道吗,悦翎?”
单悦翎点头答是,细若蚊声。
饭桌上,婆婆瞥他一眼:“你懂什么?”
方老爷蹙眉,“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跟我们这代人的思想不同,只要你少管些,他们心情好,什么都容易来。”
婆婆不接话,气氛一度冰冷。
单悦翎疑惑小姑怎么不在,前几天还发信息给她,让她买东西,她小心翼翼地问:“小姑,今晚加班吗?”
婆婆面有怒色,语气不善地说:“我当初就说不能让她买那套房子,你瞧她现在隔三差五不回家,都不知道在外头干什么?一个野惯的孩子,你还给她理由不着家门,老头,都是你造成的!”
方老爷蹙眉,“等她回来,我一定好好跟她说。她现在人不在,干着急也没用。”
“都被宠坏了,每回你都跟我对着干,你倒是理解理解我也是为了女儿好。孩子主见过强,作为父母的我们意见分歧,才会导致她越来越顽固,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婆婆那脾气说来就来,单悦翎一如既往心跳如急促的鼓点,凝神观察这对老夫妇之间的过招。
她捉过门道,每次婆婆愤怒至极的时候,方老爷都会选择以柔制刚,譬如现在,默默吃饭,似在沉思,不跟她继续拌嘴。
婆婆往往就会如数家珍地列出几条大罪名,还赋予事例印证:“上回人家介绍好对象,我用心用力地说服她去,就你不合时宜地给她撑腰,错过一段这么美好的姻缘!那小伙家族里有双胞胎基因,结婚一年就抱俩,”她偏过头去跟单悦翎解释道:“悦翎,我没有其他意思。”而后,又对上方老爷,继续唠唠叨叨。
要想结束这场争吵,方老爷一般说类似的话:“好,都听你的,等她回来,我给你撑腰。”
婆婆刹那间闭嘴不说了。
看这老夫老妻吵架,单悦翎每次都觉得很新鲜。打是情骂是爱,吵吵闹闹,过去四十多年,老一辈的婚姻似乎都是这样的。哪一对从未吵过架?哪一对恩爱直到死去?她没见过。吃过饭之后,她上楼回房去。
打开房门,她被夕阳余晖直直射入眼里。窗户西斜,房间白天通透明亮,只是比较吸热,阳台朝南,与朝北的门口南北对流。这是婆婆最喜欢的格局,婆婆对刚嫁过来的她说:“房间终日有光线才聚财气,阳气足,运气就顺畅了。”她不懂,只好点头恭维,“是的,我也喜欢这种格局!”
从懵懵懂懂到半斤八两,这个过程里少不了方家人每日的言传身教。老一辈的话,循循善诱,老一辈的经验,虽然讲不出科学根据,却比教科书实在。
她走至衣帽间,正打算将手提袋挂好,便发现挂勾旁有一件大红色的毛呢外套。大翻领处还挂着吊牌,上头留有价格标签。她摸了摸那柔顺的毛呢质地,翻出里衬一看,果然还是毛呢。她恍惚想起前阵子方世淇约她买秋装,但是被她拒绝,所以他自作主张给她买了这件外套。
她还记得,他说,双层毛呢比单层毛呢保暖。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发现的,然而这句话让她印象深刻。
走出衣帽间,环顾四周,房里摆设没有变化。绑窗帘的柳须带松松垮垮垂着,似乎还是五天前她急急忙忙撩起来打的结。他留下的最明显痕迹是书桌,换了两本书放桌面,整整齐齐地靠墙竖放。
手机来简讯。她打开来看,是方世淇发信息来:有一件红色外套是买给你的……我放着也没用……不要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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