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四面楚歌
她仰起头, 淡蓝的月色泛白, 一架飞机飘浮在澄空万里中。那不是他坐的飞机, 他的飞机早就起飞了。她不打算等方世淇回来,再告诉方家人离婚的事实。她希望在他回来之前,这间房里已经没有她的东西。刚才她已经萌生了好几次说出口的冲动,每当看见婆婆焦急迫切的神色,每当听到方老爷如沐春风的庇护, 前者让她惧怕受骂, 后者让她感到羞悔难当, 勇气溃不成军。
倒是单家, 方世淇已经打电话说过了。于是昨夜单家父母与她**了好几个小时,对于他们离婚, 发表了很多意见。他们的思维停留在她与方世淇还在商量中,以为不断说服就能挽回。
今夜单母又打电话来, 听声音, 心情仍未平复, 嚷着要见方世淇, 当面问清楚到底哪里不合适、什么习惯改不掉。
单悦翎实话告诉她方世淇出差了。单母在电话里哑口无言,陷入长久的沉默中, 而后苦口婆心地劝诫她:“闺女, 这世界上没那么多挑剔的, 大家都不完美, 你挑人家毛病, 人家也挑你毛病, 大家就当扯平。两人相处,重在包容,我看他平时就算被你弟糊弄,也没说几句怨言,不像小气的人,倒是你爱钻牛角尖,上次回来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这样……我真的想不明白到底你俩是怎么谈崩的?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难道对着你妈,你也不老实说吗?”
不说出轨,是单悦翎的主张,所谓好聚好散,谁都别去抹黑谁,以后两家人要遇上,也能愉快地打声招呼。所以,她不能讲实情。“妈,我们已经法律上脱离关系了,说什么都无法挽回了。事实上,我跟他们家的节奏不同,尤其跟方世淇一直都有矛盾……就让我熬过这一段日子,下个月我请年假回家陪你们详聊,好不好?”
既然都说无法挽回,单母还能说什么。
周末吃过午饭,小姑开车载全家去酒楼。今天是方家亲戚每月的例行聚会,主题是庆祝三叔儿子考上中大。
酒楼在开发区陌生的道具,就连刚在开发区买了房的小姑也忍不住发牢骚:“怎么路牌那么少?大马路上连个行人都没有,这导航也弱渣了,怎么指的路?”
单悦翎往窗外看去,满地荒凉,绿色的田野全被挖出泥,一架架吊车占位似的摆好,却不见施工。方老爷说:“开发商没有资金,就先占地为主。资金不足的,都烂尾了,你们看那边的房子水泥外墙,连漆面都没来得及做。”
小姑按了几下导航仪,重新导航,导着导着再次迷路,找了好一会儿,又跑上高速。单悦翎看她像头快烧着的野牛,便拿出手机导航。终于在手机和车载导航的配合下,找到那家装潢高贵的酒店。小姑忍不住嘀咕:“不明白在荒无人烟的地方租地皮建豪华酒店的人脑子是不是长草了。”
方老爷笑话她,“这里头的学问,你一个黄毛丫头学不会。下车吧,咱们快迟到了。”
小姑好不容易泊好车,打开车尾箱,发现忘拿礼物,恼火地说:“我在附近兜兜补买,你们先上去。”
方老爷和婆婆没意见,只是叮嘱她小心驾驶。单悦翎跟着方老爷和婆婆先上楼。宽敞的宴客厅里挂着众多水晶吊饰,中间是一处观赏装置,由无数红酒杯吊挂天花板组成的旋转雨盖。淡黄色的灯光穿过透明的酒杯,在大理石地面打下如鳞光影。人走在里头,有徜徉在海底世界的错觉。
婆婆惊叹道:“这里适合摆婚宴,等萱萱找到对象,老头,我们让男方在这儿办酒席。”
方老爷笑,“八字未有一撇,你操什么心呢?何况掏钱的又不是你,你哪来的底气指指点点?”
单悦翎想起,当年他们的酒席,单家父母不敢插嘴。倒是方世淇问了一下,“你喜欢怎样的布置?”她没想法,同龄人里都还没结婚,没有参考,也没空多想,跟他说:“你看着办吧。”
三叔订的桌子在大堂,亲戚来得七七八八。三叔儿子头带生日帽,坐得极其端正,俨然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亲戚们轮流与他合影,单悦翎被他们推呀推,也凑了一次镜头,两手抱着小帅哥,摆了个胜利的手势。
订了四张桌子。方老爷跟几位叔伯坐一桌,谈论时事新策,城市发展,聊得不亦乐乎。婆婆跟三姑六婆坐一桌,小小声地嘀咕,生怕别人听见悄悄话。还有两桌留给年轻人和孩子,因为都不熟,她铁定不凑这个热闹,说不定人家谈论的内容里就有她,譬如怎么还不怀孕?
单悦翎老老实实地坐在方老爷边上,心甘情愿做打手,给桌上亲戚倒茶,顺便听他们讲故事,打发时间。
突然有个大嗓子的喊道:“老方!”
方老爷抬头看去,只见一位发福的中年男人热呵呵地朝他摆手,三步作两步走来,方老爷眉开眼笑,认出对方,连忙站起来,跟亲戚们介绍:“这是我亦师亦友的好朋友周老板,前些年做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周老板拍着方老爷的肩膀说:“你身体怎么还是那么健朗?我微创手术都做几次了,你总让人羡慕!”
方老爷笑了笑,客客气气地说:“你是做大事的人,上天肯定要劳你心志。听声音,跟从前没两样,你还能唱两嗓子男中音,什么时候挪出时间请我们老朋友听你唱戏呢?”
单悦翎把位置让给周老板,周老板沉浸在与老朋友相逢的喜悦中,并未留意,一个劲儿地唠嗑:“睡觉都没时间,天天赶场赚钱。”
单悦翎见他不坐下,给他递了杯茶,小声招呼:“周叔叔,喝杯茶慢慢聊。”
周老板回过头去,眉毛高挑,眼珠子定定地看着她,表情有些玄妙,“老方,这是你闺女吗?”
方老爷来不及否认,周老板自顾自兴奋地说:“你闺女真有能耐,跟凌凤风投公司的甄总在交往吧?上回我们在酒会停车场见到,甄总可紧着你闺女,看她摔在地上,贴心抱她上车。我老婆还说羞羞,现在年轻人表现爱意哪能跟我们那个年代牵小手都脸红比呢?”
周老板说着说着,见方老爷脸上笑容全无,表情有几分黯淡与惊愕,心想这段恋情也许在秘密阶段或者不被认可,他连忙拍拍方老爷的肩膀,和和气气地劝说:“老方,女大不中留,甄总是个勤勉的小伙子,人家在国外运营公司,今年回国发展,目前虽然还在创业奠基的阶段,但不怯场胆子大,办事手法纯熟,是可造之材。跟着甄总,我敢肯定,你女儿未来贵不可言。修成正果的时候,你可别忘了分我一杯喜悦咧。”
原本只是仅限于朋友重遇的唠嗑,由于周老板声调高,引起所有亲戚的注意,尤其在听到“你女儿未来贵不可言”,都各怀心思地望着单悦翎。
不仅如此,周老板说话像水龙头,一开闸就猛往外冲刷,没给单悦翎半分余地否认,远处周老板的朋友招他回去,他匆忙与方老爷道谢,再次将目光放在单悦翎身上,“方家小妹,记得帮我跟甄总问声好哦。”
人走后,场面变得无法收拾。亲戚们都不说话,面面相觑。方老爷眉头深锁地坐下来,婆婆却站起来了,眼神紧紧盯住单悦翎,似乎要穿过她的灵魂,寻找事实真相。菜还没上齐,小姑终于赶到,把礼物交到三叔儿子手上,还没坐下来,方老爷便站起来说先走,婆婆不疑有他,动作爽快地拎起手提袋,独自走出宴会厅。四人一路无语,往停车场去。
小姑不明不白,“发生什么事了?嗯?”偏过头去看单悦翎,做了个口型:吵架了吗?单悦翎摇了摇头,比他俩吵架还恶劣。
车上气氛更恐怖,空间有限,压强渐大。不知情的小姑想活跃气氛,一味撩单悦翎讲话,无奈的单悦翎细若蚊声地回应,提不起兴致。
回程路顺畅很多,小姑记住方向,哼着曲儿跟单悦翎说:“其实开发区也不差,这酒店也不算偏僻,去过一次基本就认得路了。”单悦翎说是。
到家之后,两个老人坐在厅里的沙发上,婆婆不看单悦翎,只盯着小姑说:“你们都坐好。”小姑瞅了瞅气氛,好像开会似的,不敢多问,马上坐好。
单悦翎坐在他们两人对面的小沙发上,头低着。
婆婆素来直言,不爱绕圈子,厉声指责她:“你是不是跟外面的男人有染?”
单悦翎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颤抖。在车上,她想了很多。虽然包揽责任不是她的作风,但是家丑已外扬,亲戚都误会她跟甄祁的关系,而她跟方世淇离婚也成事实,反正迟早都要公开。殊途同归,与其两人受罪,不如由她一人承担。
“世淇很早就知道了。”她捂住胸口说。
三人先是大吃一惊,而后脸色像染上一层灰,联想前后总算明白了,原来今年她没跟方世淇公干旅游,原因就是两人感情出现危机。
方老爷脸色凝重地问:“那你们和平解决了吗?”
单悦翎吞了口发苦的唾沫,心知此时不说离婚,以后很难再找到比现在更合适的机会,“对不起,老爷,婆婆,小姑,我们已经协议离婚了……我这次回来,就是为了告诉你们……对不起,我应该提前说,我……”
“离婚了?”婆婆脑子还没转过弯来,重复了两三次:“你们离婚了?离婚了?”
方老爷眉头高蹙,挠了挠眉角,叹了口气,问:“这件事这么严重吗?你跟那个男人发展到哪一步了?”
婆婆高声怒问:“你真的出轨了?”她实在难以置信,平日循规蹈矩、乖巧听话的女孩,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更奇怪的是,夫妇两人都在他们眼皮底下过日子,没吵架,也没感情裂痕,一直都好好的,怎么说离婚就离婚?
单悦翎难于启齿。
大家看在眼里,觉得这就是默认。
小姑拍了拍手掌,一锤定音:“嫂子,你先回房,洗洗睡睡,好好休息……我爸妈是旧时代的人,他们对于离婚的接受度低,需要一些时间消化……总而言之,谢谢你告诉我们。散会吧,老妈你快去泡脚,老爸你去浇花,该干嘛就干嘛!”小姑给每个人都安排任务,甚至将婆婆整个人拉起来,往冲凉房去。方老爷是个明白人,安静回房,还掩上门。
诺大个厅里,只剩单悦翎一个。穿堂风一过,她起身回房,开始收拾行李,顺便给糖糖发信息:帮我明早请假,我把行李搬去你家。
糖糖没细问,本来就知道她的计划,于是回复好。
如常,六点闹钟响起。单悦翎揉了揉睁了一夜的眼,洗漱完毕,下楼准备煮早餐。刚走到楼下,就看见小姑坐在饭桌旁等她。
小姑勉强挤出笑容,亲切地叫她过来坐,告诉她:“今天不用做早餐,老人家约了三姑六婆喝茶。”
单悦翎点头。他们一定对她失望透顶,以至于编借口避开她。虽然早有预料,但是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被讨厌的感觉,没有想象中好过。
“我跟方世淇自小就处得狗咬狗骨,可能因为我自卑我是捡来的,专门跟他抢东西、对着干,宣示我的存在感。爸妈很纵容我,不问是非,总训斥他,叫他忍让我,所以我更得意了。刚开始看你畏畏缩缩躲在方世淇后面,我就特别想捉弄你,看能不能把他惹毛。把你当做武器,给你造成那么多的麻烦,对不起。相处下来,你真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嫂子。”
小姑说着说着眼圈发红,说话有点哽咽。
“至今我都没法相信 ,你们已经离婚了。我反复思考,我哥不是个好老公,经常出去打牌鬼混,三更半夜才回来不说,平时加班加点,我们这些家人,没顾虑到你的感受,甚至我们纵容方世淇做不称职的丈夫。不仅我们,三姑六婆也袒护他,因为他从小就出类拔萃,出社会之后独当一面,我们都习惯把他光鲜亮丽的一面无限放大,让别人看不见他的缺点。换位思考,要他是我老公,我会毫不犹豫踹掉他,而你还兢兢业业地坚持了快3年。是我们让你受委屈了。”
小姑伸长手臂,抓住单悦翎的手,静静地看着她,脑海里全是单悦翎嫁过来之后方家安稳快乐的瞬间,美好得如水中花镜中月。大家都享受在这样的秩序里,以为会亘古不变,更以为她也会觉得快乐幸福。
“我们都很想挽留你,甚至觉得如果你们能在离婚之前跟我们商量,或许就不会出现分离。但是,作为女人,谁不想有个好归宿?所以,我不觉得你做错,但是老人一时半会儿无法面对,在他们脑海里,大部分婚姻都能白头到老。但是,我们都尊重你的选择,衷心感谢你对我们的付出,我祝福你,找到好归宿,嫁个好家庭,幸福快乐一辈子。”
指间的力量很大,一如小姑爱恨分明的个性。单悦翎万万没想到是这样的结局,在签订离婚协议之后,她满脑子只有他们严肃批评的画面。
面对如此宽厚的包容,如此善良的体谅,自行惭愧的她提着行李箱走出方家。路上,她反复想,如果当时忍住不离婚,会不会是更好的选择?
她摇摇头,把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抛诸脑后。过后,方家人会迎来新媳妇、新嫂子,还有未出世的孙子。
角色转变,影响不了如流水的日子。该怎样过,都如常过着。单悦翎将最后一个字修改完毕,点击保存并导出,结束这本书的改稿工作。她在便签上写下交代的话,看了眼日期,原来已经到11月中旬了,方世淇估计回国了。叹了口气,她在便签最下面标注日期。
午饭的时候,糖糖兴冲冲地跑来,拿出前阵子方世淇慷慨给予的3000大洋,跟单悦翎说:“要不把它们都花光了?也是出气的一种方式。”当然好,单悦翎十分同意。
两人从公司出来,特别有默契,往去天环广场的相反方向走。短短2个小时,两人把新建的商场逛了一圈,满载而归。
糖糖边走边说:“换了个地方,不用提心吊胆,心情舒服多了。”她瞥了眼单悦翎手上的水晶项链,将她的手举起来,阳光穿过水晶投射在地面,呈现金黄的小圆点。糖糖情不自禁地感叹:“这对闺蜜手链的光泽真不错!”
单悦翎凝神细看,流光在橙色水晶珠子上聚光,随着她的手摇动,快速转圈,看似有灵性。
糖糖给她解释:“太□□有正能量,水晶吸收光辉,会给戴手链的人好运,星座专家就是这么说的。你记得多让它吸收日光,色泽会更美!”
下班前,糖糖忽然发信息跟她聊甄祁公司近来风投的游乐场。下班后,两人一边走,一边聊,糖糖说:“那个项目已经运营两三个月了,甄祁人还算可以,我随口问能不能请我们去玩,他二话不说,今天就快递两张门票来。看来咱们的水晶项链很灵验,择日不如撞日,反正单身狗每天都像过节,就现在去吧?”
单悦翎怪责她:“你有男朋友,才不是单身狗。”自从离婚之后,糖糖每天都陪她上下班,只有周六日才陪原炜鸣。不知道原炜鸣有没有意见。
糖糖冷嗤,“感情哪有天荒地老?说不定明天我就踹了他。到底去不去?”她睁大了眼,祈求单悦翎。
单悦翎看了看门票,疑惑:“晚上也开门吗?”
糖糖看她接连几天脸色惨白,吃饭没胃口,看电视剧没兴致,难受都憋在心里,担心她抑郁成病。她跟甄祁商量,甄祁建议带她出去玩,别老待在家里。
不等她表意,糖糖直接拉她走去,“晚上营业是它区别于其他游乐场的特色!”
两人说走就走,幸好游乐场在天河,距离不算太远。虽然规模小,但也尽兴地玩了两个半小时。鬼屋、射击、旋转木马、过山车、跳楼机、碰碰车、海盗船、大转盘都玩过,就差摩天轮。糖糖有意避开摩天轮。
尽兴之余,遇上某个选秀节目的路演,两人假装粉丝混入其中,狂high一番之后,饥肠辘辘,找了家清新脱俗的日式料理店坐下。
每次到日式料理店,准会点拉面。在等上菜的时间里,两人查看刚才拍的照片。糖糖戴粉色米妮头箍,单悦翎戴粉色米老鼠头箍,站在喷水池旁边拍了一张照片。现在仔细看,才看到扮小丑的人站在后头偷偷入镜。好久没去游乐场,单悦翎心情愉悦。
糖糖深有感慨:“甄祁为人真是没话说,帮我们打点周道,进场的时候工作人员多贴心,在票上多印几个章,给我们行了个大大大……方便。”
糖糖眼角瞥见不速之客,单悦翎顺着她的视线,表情不禁由晴转阴。
方世淇和宋幸星刚好路过附近,上牌局之前,打算找家小店吃饭。起初他们并未发现她们,挑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正要点菜,贼眉鼠眼的宋幸星越过柱子瞅见糖糖,领着正翻看餐牌的方世淇换桌,故意坐到她们旁边的桌子。
“早,早,不,晚上好,晚上好,两位大大大美女。”宋某人两腿大开,像马达晃动,得意洋洋地打招呼。
糖糖点点头,竖起一根手臂当屏障,挡住他那张作恶多端的脸,兴致寥寥地对单悦翎说:“事儿多啊,赶紧吃完就走吧。”单悦翎递了个眼色,心想:还等什么,赶紧撤吧。糖糖偏不,为了显得尽量自然,有一句没一句地扯话。
宋幸星那头也在漫无目的地讲话,单悦翎不想偷听,可是这个宋幸星是大嗓门,他一说话,估计整个酒馆都能听见。
单悦翎忐忑不安,希望她的主食赶紧上桌,她想以最快速度吃完就走。
那头宋幸星要点餐,嚷着要吃咸鱼蒸蛋、尖椒鱼头,服务员恼羞成怒,板着一张脸说:“都没有。”
糖糖禁不住取笑他,宋幸星探头过来,问:“前大姨,前伴娘,什么事情这么好笑?”
这两人从单悦翎和方世淇婚礼当天结怨至今,又在两人离婚后再次遇见,新仇加旧恨,势必要刮起一场腥风血雨。糖糖倔强起来几个人都拉不开,宋幸星也不好惹,单悦翎真怕会打起来。
宋幸星足金足两也该有30岁,但爱耍嘴皮子、撩事斗非的个性比小学生闹小帮派还幼稚。她和方世淇结婚那天,他不停撩拨她的姐妹,糖糖作为带队的伴娘,见义勇为,好言相劝,不知宋幸星是有意还是无意,朝她吼了句:“新娘大姨。”把糖糖气得头顶直冒烟,二十二岁如花似玉的姑娘,被年长几岁的男人喊大姨,如果还出自一张挑衅的脸加一张粗言粗语的嘴,单悦翎也会生气。但是,碍于单悦翎结婚,糖糖当场压住火气,一直忍耐。至今,时不时提起宋幸星这个名字,她的气都不打一处来。
虽然跟宋幸星接触少,也知道他素来以貌取人,要对方是美女,他会像哈巴狗弓腰哈背,要对方像糖糖和单悦翎这类终日素颜、也非光彩夺目的,一点情面都不给。从前单悦翎是方世淇的老婆,他会恭维几句。如今关系崩了,连官方礼仪都难维持。
单悦翎心里很清楚,可是糖糖现在冲的不是宋幸星不知天高地厚的嘴脸,而是他对面默不出声并打算遗世独立的方世淇。
糖糖瞧不起方世淇,老婆要离婚,他连体面功夫都省了,一副你要走就走,我绝不留人的高姿态。糖糖认为,如果他真心喜欢单悦翎,在楼下等个几天几夜哄老婆,或者跪在门口几天几夜求原谅,又或者与小三划清界限,至少得有把老婆拉回来的决心呀!然而,都没有,实在太令人心寒。
她了解单悦翎能吃苦的个性,两年多的婚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导致破局的又不是单悦翎,出轨的人丝毫歉意都没有,连一句对不起都不说。老人家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是好是坏都是一场缘分,方大少的做法跟轻贱彼此没区别。总之,单悦翎离婚这个来月,她对方世淇的不满,累计起来都可以跟小蛮腰比高了。局外人尚且如此,难以想象一直假装坚强的单悦翎心里头的负面情绪有多膨胀。
糖糖瞥了宋幸星一眼,不屑地说:“宋伯伯多少年没吃过日本菜了,怎么叫人家上咸鱼蒸蛋?良心推荐,换个地儿吧,隔壁街有粤菜馆。”
宋幸星脸上露出得逞的笑容,振振有词地说:“前大姨,前伴娘,你是不是听错了,我在跟世淇说,咸鱼蒸蛋扔了就扔了,那是低俗的菜式,尤其那股咸鱼味儿,不是谁都能抵挡得住。世淇原本就爱吃小辣椒,兜兜转转又回到原点,我叫他不妨大胆走出去看看,大把新鲜菜式,什么尖椒鱼头,水煮鱼,冬阴功鱼,吃尽东南亚,还有欧美大陆,就算吃桑拿鱼也总比咸鱼蒸蛋好!你说是不是?”
糖糖听出些意味来,放下碗筷,扭过头去,半眯着眼问:“咸鱼蒸蛋怎么了?你问问你老祖宗里头谁没吃过?没了咸鱼蒸蛋,那个年代好下饭不?能喂饱肚子不?从前g城人过日子就是清汤送豆腐、清水奶白菜,能有咸鱼蒸蛋吃,别提多开心了?前人栽树,后人乘凉,那么勤奋努力的老祖宗吃着咸鱼蒸蛋给你们这些二世祖打江山,到你们这代个个都忘本了,没有从一而终就算了,还要吃尖椒鱼头、水煮鱼?俗话说得好,富不过三代。不过没事儿,你尽管吃,长期口腔溃疡也得吃,看哪天生痔疮,还可以挂我爸的手术,我帮你走绿色通道,保证给你排最早的手术。另外,给你科普一下,你没文化我不怪你,咸鱼蒸蛋是粤菜中的珍馐百味,地位很高很高,人品差的难以企及。譬如你,这辈子都别想吃。”
宋幸星不怒反笑,举起茶杯想碰一碰,糖糖不为所动,自顾自喝,宋幸星装模作样地道歉:“前大姨,前伴娘,别生气嘛,我随便说说,没别的意思,那个前嫂子,你也别误会!”
糖糖死劲儿瞥着他,“你敢再喊一次!”
宋幸星嗤之以鼻,“女流之辈我最敬佩的除了我妈,我……朋友的……那个……不知道怎么形容了,唯有直呼其名,单悦翎小姐,之后就是你!我老不记得你喊啥来着?”
“宋幸星,还点不点菜了?”方世淇不耐烦地问,“不点就换个地方。”
宋幸星察言观色,方大少爱面子,不想闹大,但是目前女方正占上风,这时候撤退长了她的气焰,灭了自己威风,改天要倒霉再次遇到,敌人只会更猖狂。俗话说得好,唯小人与女子难养。跟这种脑笋都没长对位置的小女子吵架,半分亏都不能丢。
方世淇再次眼神示意撤吧,宋幸星摸摸脑袋瓜,想着罢了罢了,说不定这是最后一次交锋,他不怕前伴娘,但对于这位前嫂子,好歹留点空间,日后好相见,就做一次好人。
宋幸星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拿起挎包,却听得糖糖宣战:“怕了?看你不像那么怂?”
宋某人两腿一收,摆明不走,严阵以待,非得斗个我高你低。
方世淇无奈到极点,好不容易说服宋幸星,那个糖糖又挑衅,现在两张伶牙利嘴你一句我一句地吵,旁人一句都插不上嘴。他瞟了眼若无其事的单悦翎,竟然还能安心吃面,分明就在放纵糖糖胡乱点火。大半个月没见,她瘦得像纸片人,头上戴着可爱的发箍,看起来年轻又可爱。他低了低头,将视线挪走。
宋幸星和糖糖相互指桑骂槐,从婚姻观到交友观再到品行五德,两人妙语连珠,一个文绉绉,狗嘴吐不出象牙,一个思维清晰,堪称辩论高手。小酒馆里的人看戏似的,偶尔发出笑声。
一番风卷云残,单悦翎总算把热乎乎的拉面吃完,原以为自己没心情吃面,打算胡乱塞几口不至浪费就催糖糖走人,没想到拉面好吃,根本停不下口。当然,也有可能因为最近吃得少,现在倒变得有点暴饮暴食。她抬起头,拿纸巾擦嘴,突然发现对角的视线,一不留神,就跟方世淇来了一次几秒的对焦。
方世淇一如既往闲适自得,嘴角含笑,看戏般欣赏她吃面。她唯恐脸上沾了些什么,又翻了张新纸巾,使劲擦了把嘴巴及鼻子以下位置,直擦得脸蛋都发红。
这时,宋幸星和糖糖顶嘴进入**,糖糖不知为何气得眼泪都飙出来,“怎么与我无关?”随后,指名道姓,把当事人扯出来,“方世淇,打从她跟你之后,我便看她像旧时代女人裹小脚似的,什么都按照你的要求、你们家的规矩,修心养性,收拾脾气,歪曲自己,努力变成你们想要的理想对象。结婚加上拍拖,统共3年,她摧残自己到我都快认不出来了。认识你之前,她天真狂妄,不做家务,床位最乱,不吃早餐,更别说做早餐,从初中开始寄宿学校,连煮个饭都不会,大学不喜欢穿裙子,衣柜里只有牛仔裤,不爱穿高跟平底,只有板鞋和波鞋,老教授让她免费替他做任务,她不开心就不干,也不管教授扣不扣学分,她最鄙视首饰、花、巧克力等花俏的东西,还有像宋幸星你这种没文化没礼貌又嘴巴贱的人,她会见你一顿就打你一次!”
单悦翎听着听着,不知不觉眼圈红了,拉住糖糖,“干嘛说这些?哭什么?又不是你离婚!”
糖糖愤恨地说:“你这么努力,他还出轨,要是一开始没有把握做个从一而终的好老公,那就别来抹黑你的人生!这种人,十个雷劈下去都不解恨!”
宋幸星一脸悻然,“我兄弟就没付出过?娶了个老婆,还要包养她全家,你回头问问你弟弟和爸爸多烂赌,多少次找他借钱?每回打着打着牌,就飞来个电话,说要马上借钱。编的故事层出不穷,一会儿爹摔断了腿,一会儿娘扭伤了腰,一会儿被人囚着不放……哪个女婿做到这个份上?你闹个别扭,就买套房子帮你解决娘家问题,你再离家出走一次,他是不是要把全部家当拱手奉上?世淇,我早就说了,女人纵容不得,看吧,实打实地就撞墙了吧,骗了房子就闹离婚!这手段才叫阴!”
宋幸星说着说着站起来,两手撑腰,居高临下地瞪着糖糖,糖糖一个激动,随手拿起水杯朝宋幸星泼水,宋幸星如惊雷炸起,单悦翎见形势不好赶紧拉糖糖离开。
又一次不欢而散。单悦翎觉得,最近跟方世淇八字相克,每一次见面总有人哭天抢地。她抱住哭得像个泪人的糖糖,再次感叹:这样的好闺蜜,世界上还要去哪里找?不如,就找个姑婆屋,两人一辈子在一起算了。
宋幸星说她爸和单一国三番四次问方世淇借钱的事,单悦翎一直放在心上,当晚就给单父打电话盘问情况,又打去质问单一国。父子俩赖皮赖脸地说,这是天经地义,把单悦翎给气得一整晚睡不着。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糖糖劝她别多想,就当方世淇给的生活费。糖糖之所以这么说,因为她不知道芳村那套300多万的房子都是方世淇出钱,说好要还60万余款的单一国,后来一分钱都没转给她。此事,离婚的时候,方世淇只字未提。她以为这是他的愧疚,毕竟她没有向他索取费用。知道真相之后,她觉得丢脸丢得无地自容。她才是应该惭愧的一方,他们家承受了那么大的恩惠,每次回去单一国还肆无忌惮觊觎他的钱,甚至单母也一度认为方世淇抠门,对俩老无动于衷。想来自己妈妈并不知道实情。
此事不解决,她没法安睡。她在午休时间里抽出空档,借口给糖糖买生日礼物,独自一人到天环广场,在一楼星爸爸咖啡厅坐下。
在等待的过程里,遇见甄祁,纯粹是意外。
甄祁眉笑眼开走来,递给她一杯摩卡,若有所思地说:“我记得我们好像一起喝过星爸爸,还喝着同一杯?”
这是多久以前的事?单悦翎试图回想,学生会活动的时候,她拿错他的杯子,用他的吸管喝星爸爸,被同学当场嘲笑,笑话她和甄祁是小情侣。
单悦翎不想提起这件糗事,客套地问了句:“甄总,来这里谈大业务?”
甄祁舌头舔了舔嘴角的咖啡迹,傻乎乎地笑着,“我感觉你好像被打回原形,渐渐又变回从前那样,没心没肺,有事没事都爱凑个热闹,找人拌嘴找乐趣,跟糖糖个性没差,你俩能在茫茫人海中做舍友,从同学变成姐妹花,就像有一句歌词说的,没有东西比缘分名贵。”
单悦翎捧着暖暖的咖啡,揶揄道:“糖糖是甜姐儿,嘴巴蘸了蜜糖,哪像我境界低。别光喊缘分名贵,你也要付诸行动,早日结识有缘人。”
甄祁微笑着,将她的脸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似乎没有糖糖描述得那么差。脸上有血色,嘴唇涂了口红,依旧明艳动人。那双眼扑闪扑闪,灵机一动时,就会发出闪亮的光芒。
“总觉得你话中有话,对了,你们公司在附近,是吧?哪天我来这边跑业务,恭请两位老佛爷赏脸吃个午饭。”
单悦翎笑了,“你是大忙人,既然你都安排好了,我们两个小的怎敢违抗?”
“那就恭候佳音咯?你在等人吗?”甄祁吸了口咖啡,睁着圆滚滚的眼问。
“嗯。”单悦翎点头,眼神着急,想催他赶紧离开。甄祁懂得,仍不慌不忙地客套几句,起身就要离开,迎面撞上急匆匆赶来的方世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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