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丧别之时
单父走得急, 单母到家的时候发现他手足冰冷, 一时慌张, 忘了喊救护车。
单悦翎在电话里听着单母颤抖的声线,压住心底的慌乱,一边镇定自若地指挥她按部就班地处理单父的身后事,一边翻出柜筒里的请假条,唰唰唰地写好理由。
等挂掉电话, 她连忙将请假条交给人事文员, 再三恳求:“请帮我尽量与领导说明情况, 我的工作先搁着, 等我回来,我会加班加点按时交稿。”
人事文员眉头高蹙, 仍然坚持原则:“请假超过三天的情况,我不能作主。”
单悦翎质疑:“领导出差天津, 你说应该按照哪种流程来请假呢?我已经发信息给他了, 只是他还没回复……这样吧, 如果你不赞同这种秋后算账的方式, 我可以立刻递交辞呈。”
人事文员翻了个白眼,语气不善地说:“随便你。”
单悦翎不想被这种琐碎事恼怒于心, 急忙跑出单位, 赶往高铁站。傍晚的时候到家, 单母招呼邻居来家里守夜, 一见单悦翎回来, 仿佛得救, 忙拽她到房间里,细细诉说今天惊心动魄的一幕。
单悦翎在路上已经反复听过很多遍,医院判定单父因心肌梗塞猝死,死亡时间是凌晨四点。全然没有察觉的单母凌晨五点起床,赶早出海工作,等早上九点回家才发现。
单母重重地叹了口气,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死了也好,好吃懒做,嗜赌如命,我忍受四十年了。”而后,翻出藏在床底下的银行卡交给单悦翎,叮嘱道:“你去银行拿五万块,给他办个风风光光的葬礼,好好将他送走,我们对他也算仁至义尽。”
单悦翎怪她说晦气话,“人都死了,你还计较什么呢?往后的日子,我们再作打算,先把他的身后事办好,你有按我说的,在微信上给亲朋好友发丧了吗?”
单母神色凝重地坐在床头,一颗心还在竹篮子打水扑空,“发了,都发了……你弟弟怎么还不回来?你记得给他打个电话,我出去招呼客人……”
单悦翎将银行卡放在手提袋里,在夜色融融之中,匆匆赶往附近的银行。她站在自动取款机前抽出银行卡,手忽地颤抖。街灯打在卡片上,熟悉的logo一再挑起过往的片段。
那是个星光灿烂的夜晚,方世淇仰望墨黑的夜空,指着两颗靠近的星辰,笑说那两颗星星像她的眼睛。
此时此刻,她抬头仰望,再也找不到两颗距离相近的星星。结婚后,她的双眼被蒙蔽,如同瞎子,勤奋地扑腾在黑色的夜。人生,总是出乎意料但又在预料之中。生老病死,是必经阶段。她没有因此过度沮丧,反而感恩单父能以这种安静的方式完成这趟人生旅行。
她俯身捡起银行卡,拍了拍卡上的灰尘,将这张单母千方百计藏起来的,方世淇当年给的礼金卡插入自动取款机。密码是他设定的,不是她的生日,是一堆庸俗的数字,譬如“1314”、“520”,也把她的名字编了串数字“320”。她不明白为什么“悦”是“2”,方世淇的解释非常蹩脚,“因为粤语方言中2与悦发音相似。”事实上两字的发音有明显的区别。
这个密码时至今日记忆犹新,估计单父好几次发现这张卡,想取款怎么撞都没撞对,谁能猜到这个密码?而且这张卡与方世淇的个人信息绑定,他总不能贸贸然让方世淇更换信息,况且附近没有这家外资银行支行。
这张卡的钱还能留到现在,一切都是天注定。
把钱取出来之后,单悦翎抱着手提袋往回家方向走去。沿路芭蕉叶被海风吹得凌乱,街灯下斑驳树影尤其显得阴深恐怖,她抱着一堆现金低头走路,本身心绪不宁,忽然被一声长鸣给吓得魂魄都快丢出来,偏偏单一国还朝她大吼:“你怎么回事?”
单悦翎用手挡住耀眼的光线,半眯着眼越过挡风玻璃,探看车座上的人。一张出其不意的脸庞便展现在眼前。她怎么想都想不明白,单一国已经下车走过来,问:“你怎么不在家守夜?鬼鬼祟祟地跑出来干什么?”
单悦翎不耐烦地瞅着他,要他一五一十交代为什么坐甄祁的车回来?甄祁跟他们八竿子打不上,既不是亲戚,也没有深入的交集,为什么把甄祁牵涉进来?
单一国凑到她耳朵旁,像打小报告地说:“我接到你的电话时,刚好在他公司,是他主动提出要送我来这里,还发了帛金给我们,怎么好意思不带人家来一趟呢?他是你同学,你等会儿一定要好好招待人家,知道吗?”
单一国伸出几根手指,单悦翎猜他在暗示甄祁给的帛金数量。单悦翎无奈地叹了口气,纷繁复杂的事情多着去,闲不出心来教训单一国。对于这弟弟,她已经无能为力了。
甄祁将车泊好,单悦翎想去对面的酒店给他订房间,甄祁不愿意,反问:“今晚不是守夜吗?你千万别赶我走,我想尝试守夜。”
单悦翎哑口无言。如果守夜对于甄祁来说是新奇的,可以增添一份人生阅历的话,她倒不会阻止,事实上她还有很多杂事需要忙前忙后。首先,将他们在湛江唯一的亲人小姑婆请过来,根据小姑婆提供的名片,联系送葬的喃呒佬,商量明天的出殡流程,置办葬品的规格。然后找村长借用宗祠外的酒堂,确定饭桌数量,还要找熟手包办酒席。接着,联系最近的墓园值夜班的人,询问墓地价格,她没心思挑风水,何况又不熟悉,只想明天能顺利入葬。最后,根据小姑婆的指示,一大早就往市场跑去,购买各种各样琐碎的东西。等银行9点开门,她又跑去换散钱。
夜里没怎么睡,也没怎么安心坐下守夜,清晨又跑市场。身子摇摇欲坠,她觉得整个人只剩意念支撑。喃呒佬来的时候,十点的阳光穿越海平线,打在自家店铺的招牌上,好像镶了朵明晃晃的向日葵。单悦翎赶紧进房里换了套黑色衣服,将半短不长的头发扎起来,洗了把脸抖擞精神,马不停蹄下楼去,跟在小姑婆身后随时候命。
广东地区一般午饭过后,太阳挂得最高的时候送葬。午饭之前,远道而来奔丧的亲戚和好心的邻居坐在店铺门前,用红纸包1元、2元的散钱,而后用两根针刺进去,固定位置。这种新鲜的做法,单悦翎不懂其中原委,她这辈子只跟过奶奶的葬礼,而奶奶去世的时候她还小,没有多少印象。
小姑婆拉住她的手臂,指了指在收帛金的单一国,单悦翎顺着她的指示看去,一个长身长腿的背影挡住阳光,夺目的光线投射在他的腕表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单一国眼尾掠过单悦翎愤怒的眼神,慌张地摇头,表示:不是我找他来的!我没通知他!
小姑婆不认得方世淇,纯粹好奇:“那个是什么人?你妈那边的亲戚吗?你爸死得急,亲戚没来多少,也别管亲疏关系,如果他也算是个小舅子,等会儿交代他穿上丧服,知道吗?”
言多失误,离婚在他们眼里不是风光的事,而且今天也不适宜告诉亲戚她离婚了。单悦翎装作不在意地点头,而后悄悄走开。
十一点开饭,小姑婆吩咐大家到酒堂吃饭,大家都了解风俗,吃过饭就出殡,谁都不敢耽误。单悦翎早早付了一半的酒席钱,等葬礼结束今晚结另一半费用,而单母和单一国只需要招呼客人。
等吃饭的人都走了,霎时间屋子里只剩下她守着。从昨晚开始,她就没有吃过东西。她随手拿起一把梳子,走近被白布盖住的单父面前跪下来。
刚才喃呒佬敲锣打钹念法的时候,小姑婆拉她跪在单父面前,念了几句话:“这是你的亲女儿单氏悦翎,来给你送行了……”说罢,轻声问单悦翎:“能不能摸摸他的额头?”
单悦翎下意识点头,可是手不可抑制地颤抖,似乎与他的额头隔着千山万水,怎么样都够不过去。小姑婆以为她怯懦,连忙伸手替她碰了一下单父的额头。而后结束了这个环节。
此时,阳光已爬出屋子,映得门前满地金辉。光线有些灰暗的屋子里,窜入几丝初秋的凉爽,单悦翎右手握着梳子,左手扶着颤抖的右手,将梳子轻轻捋了捋单父那发硬的头发。眼泪一扎一扎地往下流,从昨天得知死讯之后,她没流过一滴眼泪。她总想着,如果提早将眼泪流干,等到出殡的时候,哭不出来就不好了。
但是,四下无人,再也按捺不住汹涌澎湃的情绪。这是她的爸爸,即便他曾经犯过很严重的错误,并不是值得敬仰的一家之主,也谈不上是个称职的爸爸,但是她由衷感谢他将她拉扯成人。父女俩没试过促膝长谈,每次打电话回家,她只拨单母的号码,觉得父亲不务正业,也埋怨过他搅乱了一家子的生活安稳。最近一次父女俩通话是她质问他向方世淇借钱的事,她还记得自己在电话里说过的狠话。这个瞬间,万般感受交织,她分不清眼泪里的复杂意味,没有人可以预料生死,如果早知死别猝然,她也许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他做过的错事随风过去。
“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温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是她最熟悉的安慰。
她红着眼眶,瞥了眼他递过来的手帕,并没有接过。方世淇讪讪地将手帕收回,为了避嫌,他交帛金之后就回车上了,刚才见大部队去吃饭,人群里却看不见她的身影,所以他买了她喜欢的食物带过来。走到门口,便看见她闷闷地掉眼泪。
“你不应该过来。”单悦翎淡淡地说,她早跟他没有关系。
方世淇自顾自跪在单父面前,两手合十,拜三拜,动作利索地轻触单父的额头,叹了口气,“曾经是我的岳父,也算一个爸爸,我吊唁他是应该的。”方世淇站起来,将藏在身后的食物拿出来,“如果饿坏身子,小心半路晕倒,给大家造成不便。”
单悦翎不领情,起身走出屋子,收拾桌上摆乱的葬品,方世淇跟着走出来,递出鸡蛋仔,“真的不饿?我怎么听到打鼓的声音?”
单悦翎不为所动,他讲的笑话,她从未觉得好笑。如果以前曾经笑出声来,准是为了呵护他的面子。她抽了抽鼻子,到处找纸巾,未料到方世淇直接用手帕给她擤鼻涕。她嫌弃地扭过头去,方世淇悻悻地说:“吃的放在这里,你有空吃点儿,我走了……”
单悦翎看他又坐回车上去,心里暗自叹气,将他带来的食物放到厨房里,从中抽出一**纯牛奶一饮而尽。她兀自在想,如果还没离婚,大概所有事情都会交给方世淇去办,她就只管守夜与哭丧。
外头传来喇叭声,甄祁从车上探出头来,单悦翎急忙走过去问:“怎么样?有位置吗?”昨晚在电话里跟墓园值班人谈不妥,“小姐,葬礼这么大件事,如果你们提早买了墓地,我们这边还能尽早赶工给你们刻碑,光打电话还说网上支付,我们不做这种流程,你要有心,就派个人过来定位置和交定金,我们才好办事,对不对?”权衡再三,她只能拜托甄祁去,一来只有甄祁有车,二来甄祁办事让人放心。所以甄祁天还没亮就开车上墓园买墓地。
忙到现在才回来,甄祁帮她将一切办妥,把墓地证书以及相关收据交给她,单悦翎心头一块大石总算落地,忙招呼甄祁进屋,将方世淇拿来的食物推给甄祁,“随便吃点,等会儿就出殡了,晚饭起码要到5点才吃呢。今天真的麻烦你了,让你跑那么远办晦气的事,我心里过意不去,以后要遇到我能报恩的时候你千万别推辞。”
甄祁咬着热乎乎的鸡蛋仔,微微笑着,打趣道:“能帮到你们,我很荣幸。有需要你贡献劳动力的时候,你看我哪一次会推辞?倒是你,吃过东西了吗?”
单悦翎点头,催促他赶紧吃光。
十二点整,在喃呒佬敲锣打钹的指引下,送葬队伍朝西走,大概走了几百米,挑了一块宽敞的空地放下棺材。家属紧跟在棺材之后,单一国作为长子捧着神主牌走在最前面,小姑婆扶着单悦翎、亲戚扶着单母在行列的第二排,后头陆陆续续传来亲戚哭泣的声音。
哭丧是对殉葬者的尊重,无论你与死者关系如何,无论你与死者家属感情深不深,即便你挤不出一滴眼泪,也要用死者家属派发的毛巾,捂着口鼻,融入悲伤的氛围里,用严肃端庄的态度,陪死者走完入土为安前的最后一程。
哀乐并未停止,喃呒佬指示单一国带领殉葬队伍围绕棺材绕圈。拐弯的时候,单悦翎发现方世淇披上了白服,在她后头三四排的位置。转圈的时候两人眼神对上,他看到她泛红的眼睛和鼻子,而她愤愤地看着他。她不怀疑他吊唁自己父亲的诚意,毕竟曾经也算亲戚一场,但是如果只是这样,他没必要披麻戴孝做戏做全套。
礼毕,喃呒佬将棺材送上车准备前往墓园,亲戚和邻居都散伙,单母提醒大家晚上再来吃饭。甄祁主动提出要送单悦翎和单一国去墓园,单悦翎不同意,送葬车上有座位,没必要劳烦甄祁跑一趟,何况不相干的人都想绕过别人的白事,跑墓园不吉利,她不想连累甄祁,“葬礼已经办完了,我们都非常感谢你特地跑来吊唁,剩下的收尾工作我们姐弟俩慢慢做好,你工作繁忙,趁着入夜之前,赶紧开车回去吧!”
甄祁眼尾掠过同样没有马上离场的方世淇,方世淇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在人群中显得尤其突兀,刚才又穿上丧服,这让甄祁觉得不可理喻。不过,男人之间的小动作、小心思,往往不言而喻。方世淇不走,他也不会走。
正午的阳头格外毒辣,微风送来初秋的问候,因为不是旅游旺季,海滩上只有本地人。单悦翎瞅着预料之外的不速之客,仍然想不明白他从何得知单父的死讯。对于工作狂来说,工作日请假多么不容易,还一大早就到达,估计凌晨四点就出发了。如果是从前,她一定感动涕零,暗下决心要报答他对自己家人的珍重。
但是,已经离婚了。
她淡淡地说:“谢谢你远道而来吊唁,你的心意我爸会收到的……不送了,慢走。”
方世淇抿唇轻放,心里有很多感受,从来的途中就积攒了很多话想说。当初离婚,他不够理智,等风波暂停,回头想想,离婚并不是消停矛盾的办法,反而将她推出他可控的范围。
“单小姐,可以启程了吗?”远处送葬车上的司机大声催促。
单悦翎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紧紧盯着方世淇,方世淇自知现在不是好时机,死者为大,儿女私情应该排在最后。“行……”方世淇点点头,轻轻地说:“一路顺风。”
两个热心男人都被打发走。方世淇瞥了眼吃瘪的甄祁,转身往停车场走去。他很早就发现甄祁的存在,自甄祁开车从墓地回来,他就一直在留意甄祁所扮演的角色,用时下流行的话来讲就是备胎。从前他还能有权干涉,现在只能光看着生气。
不同于方世淇的不辞而别,甄祁笑着跟姐弟俩告别,也转身往停车场去。
单一国往送葬车上一瞅,扭过头大喊:“qi哥!”
远处两人同时往后看,单悦翎盯着这个场景,赶紧扯住单一国的脑袋,将他硬塞上车,吩咐喃呒佬开车。单一国撇嘴埋怨:“好挤!明明能坐舒服的车,为什么要跟人家挤棺材车?”
“这是你爸的棺材,又不是别人,你最好闭上你的嘴巴!”单悦翎恶狠狠地怼回去,又问:“甄祁给的帛金多少?方世淇又给了多少?”
单一国眼露精光,挠着后脑勺,歪着嘴笑着:“都不少!姐,我跟你说,这次葬礼不赔反赚,离不开这两人贡献大。”
单悦翎不理他的废话,咄咄逼人地问:“到底多少?”
单一国怪她脾气差,愤愤不平地拿出手机,“甄祁发的是支付宝2万块,至于方世淇嘛……”他拿出帛金记录纸,意犹未尽地数着上头的数字,单悦翎乍一眼看去就觉得后头的零不少,抢过记录纸仔细数数。
单一国骄傲自满地说:“别惊讶,确实是六位数。他直接给银行卡,等我回g城将钱都拿出来。密码,他说你知道,如果不记得就问他。姐,到底密码是多少?”
单悦翎伸出手掌,语气依旧逼人,“这么多钱你都敢收?先不说方大少,就说甄祁!人家甄祁连咱爸的样子都没见过,你好意思收人家帛金?你现在马上把帛金退回去,就说大家关系好,让你当跑腿还没正式感谢你,你也别交帛金给我们。快!”
单悦翎吼道,单一国不情不愿,然而想到至少还有方世淇那一份,甄祁的2万块倒是显得微不足道。在单悦翎的监督之下,单一国把2万块退给甄祁。
单悦翎总算松了口气,而后叫单一国交出方世淇给的银行卡。
单一国眼眉一挑,紧张兮兮地嘟囔:“你别想独吞哦……帛金不能据为己有,会被天打雷劈的!这些钱按理来说应该交给咱妈……”
单悦翎没耐性,眼神严峻似冒火光,语气凛冽地要求:“马上交出来!”
单一国一开始说不在身上,后来被单悦翎硬搜出来。单悦翎将银行卡没收,心情糟糕透。单一国还在做苦苦挣扎:“姐,你别说嫌多,想退回去给方大少呀!这是人家方大少对咱爸的一点心意,人家钱多也不屑于几十万,你贸贸然退回去倒显得你斤斤计较、耿耿于怀。要不这样,我拿这笔钱还他贷款,反正都进他口袋,但怎么着都算有个幌子,不至于丢他脸面,你说是不是?”
“不是……我怎么处理,你不用过问。还有,我还没怪你把他弄过来!”单悦翎想秋后算账。然而单一国打死都不承认,“我发毒誓,自从你们离婚之后,我就把他给屏蔽了。刚才是我没弄清楚状况,本来我想喊甄祁哥的,霎时间忘了姐夫叫方世淇,都怪你老叫人家方大少,我都快忘了他还有真名。”
单悦翎不想跟他理论。等单父所有身后事都办妥之后,单悦翎和单一国回到家已经是下午5点。亲戚在他们家喝茶聊天,单悦翎喊单一国进单母房间统计帛金。单母挑帘进来,见两人吵起来,不免有些生气:“今天是你们亲爸的大事,姐弟俩挑别的日子吵架行不行?”
单悦翎对照帛金记录纸上的数据,用计算器算了五次,数目是没错的,但是跟单一国腰包里的钱对不上!她厉声指责:“谁说不能私藏帛金的?你快点把藏起来的交出,不然我没法控制住自己不拿扫帚敲你!”
单一国满腹义愤填膺,“你这个当姐的怎么看弟弟的?我都说了没拿走一分一毫,如果你不信任我,当初就别叫我负责收钱,现在数目不对就来怀疑我?我觉得你离婚之后,整个人脾气暴躁得像牛一样!动不动就教训我,还说家法侍候,你当我三岁小孩吗?”
单母叫两人别吵,拿出手机,“有些帛金是客户转微信给我的,把这些数目也算在里头,最后再数一下差多少。如果只差几百块,那就算了,别伤和气。”
单悦翎翻了翻微信,疑惑:“妈,你怎么把爸爸的死讯见谁都发出去?客户不应该发,我不是跟你说只发亲戚和朋友吗?还有,你怎么连方世淇也发了?”单悦翎这下是真的生气。
单母挠了挠脖子,“我哪懂这些,一个一个发,天亮我都没发完,还好隔壁家的小姑娘愿意帮我发出去。”
“那你怎么不跟小姑娘说清楚呢?他这么特殊,你把丧事发过去,人家能不来吗?他父母要知道我们离婚,还让他过来奔丧,你让我脸面往哪里挂?”
单一国不满意单悦翎教训单母,“就你需要脸面?咱们不需要脸面?多少亲戚听说你离婚了?刚才又有多少个人偷偷问我,你姐怎么离婚,是不是跟婆家关系闹僵了?到目前为止,你都没给我们解释过呢?你觉得咱妈在亲戚面前、街坊面前就不丢脸了?你什么事都为方家考虑,什么事都替方大少考虑,连人家多给了帛金也要坚持退回去,我实在想不明白,你说句实话,是不是你被方家挤兑出来了?从前我们挖他的钱多困难呐,这次突然那么大方,我暗暗觉得这是因为他感到愧疚!”
单母不想两人越吵越凶,赶紧拍了拍单一国的肩膀,赶他出去买几包香烟回来放酒席上。单一国抑郁地离开。单母扶单悦翎坐下,语重心长地说:“以前的事都不要提了。从今往后就过自己的日子,你不用揪心方家怎么想,不小心把方大少喊过来,是我疏忽了。你把帛金都退回去给他,就说我不想要,顺带说几句感谢的话,毕竟他也算尽孝心过来吊唁你爸,咱们也要表现得大度一点,不要把关系弄得太僵。”
五点半的时候,单家在酒堂大排筵席感谢送葬以及给了帛金的人。晚上七点散席,单一国和单母招呼亲戚坐车回家。单悦翎把余款结清,独自一人抱着一箱白酒,慢慢走回家。
海风吹得人舒服,街灯照出金黄的沙子。单悦翎情不自禁走去沙滩,坐在沙地上,看着墨蓝的海,让脑袋冷静。单一国没说错,她脾气暴躁了很多,变得喜怒无常。只要跟方世淇扯上关系的事情都会让她抓狂。譬如他给的帛金,其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需劳师动众,照收就是了。硬要还给他,倒显得自己放不下过去。
她自以为在方家也算修炼了两年多,学会几成为人处世的圆滑之道,还能默默为方世淇暗中打理,同时又能与婆婆避免争锋相对,此外也算获得挑剔的小姑的信任和方老爷的疼爱与帮助。掩饰的功夫,编故事的能力,她自以为不差。然而,人啊,往往在最在乎的人与事面前装不出假面孔。如果哪天她能在方世淇面前像对甄祁那样,友好问候,心平气和说话,不再畏畏缩缩,也不会斤斤计较,那么她才算真的放下了方世淇。
她看着前方深浅不一的脚印,向远方蔓延,渐渐被潮水浸湿,在被海水淹没的地方里,还会有多少无穷无尽的脚印沉匿着呢?与未来的路一样,她深知漫长且艰难。
她拍了拍屁股上的细沙,抱起旁边的箱子,抬头就见到了烦恼的根源。他神色凝重,全身疲惫,从昨晚开始就没有睡过。一看到微信上的奔丧信息就连夜开车过来,他比她想象中早到,比她预想中还要不放心。
刚刚才收拾好心情,他又突然冒出头,扰乱她的全盘打算。单悦翎声音低沉,恹恹地问:“你怎么还不走?”
“再晚一点就走。”方世淇强行接过她手上沉重的箱子,低头打量她红肿的双眼,想着签离婚协议的时候没哭,第一次跟他看电影却哭得像个泪人,实在不明白触发她泪腺的契机是什么。
夜越深,风越大,吹得衣服张狂乱摆,方世淇再一次觉得电视剧里的桥段都是骗人的,“上车聊几句可以吗?”匆匆遂了她的鲁莽离婚,直到现在十个月过去了,他们还没好好聊过。单悦翎单纯想把帛金退回去,也想像单母说的那样,像对待普通客人一样感谢他。
方世淇见她作出妥协,抖擞精神,觉得这海风没那么讨厌了。车上的冷气还没散,方世淇重新打开,将准备好的零食拿出来递给她。拍拖那会儿他就常用零食讨好她,百试不爽。
单悦翎轻声说:“谢谢。”接过却没打开,她在酝酿情绪,思考怎样退帛金才不至于打击他。
方世淇为了这一刻等了很久,迫不及待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他志得意满地摊开白纸,上头有密密麻麻的字,也有医院的盖章,喜悦涌上心头,以至于他自己都不知道开场白怎么说才好,就按照最普通的套路平铺直叙……
“我……”他开口。
“我……”她也开口。
方世淇让她先说,反正惊喜都得藏在最后。单悦翎觉得车内空间令人窒息,尤其在熟悉的位置和距离上,触动脑海的弦,涌现很多回忆。
“对不起,今天对你的语气不好。谢谢你能过来,我爸爸在天之灵也会感到安慰。他做过的错事,我代他向你道歉,给你造成了很多麻烦……”
“不麻烦,都是小事儿。”为她做的事何止这些,可是单悦翎觉得这是客套话,方世淇却是心甘情愿承担起与她有关的大事小事。
“所以……这张卡,你一定要收回去。”她将银行卡放在车头挡风玻璃前。“如果你希望我能把你当朋友而不是仇人的话,就不要这样做,而且我妈坚决不收。”她侧过身子看了眼冰冷到极点方世淇,“再见,晚上开车小心。”她藏在背后的那只手开门,在寂静的空间里发出响亮的噼啪声。可是,单悦翎未能如愿,她扭头看去,再次拉了拉门把手,原来车门在不经意间被他锁住了。
脑后传来没有温度的声音,“我没想过把你当朋友,但你可以将我当仇人。”
单悦翎听后,胸口闷闷发痛,做不成爱人,就变仇人,跟普通剧情一样。
方世淇越过车座之间的距离,张开手臂,不顾她的挣扎,像缚绳一般束紧她,他用下巴紧紧扣住她的脖子,强迫她与自己像从前一样亲密无间。这个怀抱,他发梦都在怀念。有人对卫生有洁癖,他却只对她有洁癖,所以他觉得只要能与她携手共度就是生命最大的无憾。
“我在你爸爸面前发过誓,要对你和你们家负责到底。你不能把我推出亲人范围,不然我可能会猝死。”
他的声音如泉水激石,每一个字都响当当地敲打在她的心房上。他诅咒自己的话,如针刺痛着她,连呼吸都辛苦。她捶打他抓疼自己的手,气从心中来,恨他用卑劣的手法威胁自己。
如果有流星划过,人们的肉眼是很难看到的。因为今时不同往日,城市污染大,大气能见度低,光害日益严重。单悦翎小时候在海边看过流星,第一次带方世淇来湛江见单家父母的时候,她兴致勃勃地带他去海滩看流星,那时候在热恋期,方世淇即便讨厌也没完全表现出来,强行舍命陪君子。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遇上了好男人。但是,似乎从求婚开始,他就惯用自己的手段强迫她跟上他的计划,将她改造成适用类型。恋爱与婚姻不同,他们的觉悟不在同一水平线,呼吸不在同一频道。婚姻里只有爱情不够,还需要心意相通以及庞大的牺牲与付出。对于方世淇来说,事业高于一切,如果让他抛下所有应酬,每天准时下班,一整晚都任她消遣,方世淇不会甘心。对于她来讲,她只希望永远沉浸在爱情里,家头细务懒得照料,同时她也无法忍受独守空房的寂寞,每每对他的行为想入非非,半夜惊醒担惊受怕,每天过得像没有灵魂的行囊,除了任凭摆布就别无他法。
即便彼此还相爱,但两人都不长进,与其吵吵闹闹、互相猜忌过一辈子,不如在彼此都意犹未尽之时将距离拉开。也许各自都能记得对方的好,还能想起专属两人的美好回忆。
她相信,方世淇只是一时未戒掉有她在身边的习惯,他身家条件不差,正如学生会主席说的,体贴又温柔,哄女人很有一套,身边从不缺可以牵手的女人。她做不好的妻子角色,不代表别的女人无法接受,譬如白娜娜无畏数次拒绝,依然认为方世淇势在必得。方世淇值得更合适他的女人。
“覆水难收。”
等了许久,等到他以为长此下去应该就能天荒地老的时候,忽然峰回路转,她又将两人爱情深锁于山重水复的绝路中。他不明白,爱得深才恨得深,她依然非常在乎自己,跟从前一样深爱着自己,本质不变,做法却南辕北辙。
“一次机会都不愿意给我吗?”方世淇心凉了半截。单悦翎动真格的固执,是很难改变的,“你不喜欢我应酬,我可以适当减少……你不喜欢白娜娜缠着我,我可以申请调分行……”
他看了眼掉在地毯上的血缘配对验单,忽然觉得无力了,他刚才说的话都不是百分百能做到的承诺,只是逞一时嘴快。总行直属的分行,多少人争相竞聘?这几年好不容易拓展的业务圈子哪能说放弃就放弃?他承认,当初求婚除了因为喜欢,还看上她性格乖顺听话,他以为她能体谅他。找一个喜欢的女人,保证后院不着火,他以为这就是最好的婚姻。是他把婚姻看得太简单了。
矛盾始终横亘在两人之间。
单悦翎的手机发出声响,单一国问她怎么还不回家,单悦翎挣脱方世淇的束缚,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光阴似箭,竟未察觉两人纠缠了半个多小时。她握着手机低声讲:“在回去的路上了,很快就到家。你那头的账单都结清了吗……谁让你赊账,我老早叫你先垫钱,回头再还给你,你偏不听……笨蛋,你让我去哪里给你找飘走的单据……你还敢反驳?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
方世淇偏过头去,依然听到电话里单一国提起自己,“那张卡呢?你真还给方大少了?你这个人怎么老是说不明白呢?怪不得姐夫要跟你离婚!你说好好一个方大少,你不抱大腿,偏要装清高,谈什么离婚?直接还给他,跟用来抵房贷转给他,作用不都一样吗?你瞎费什么劲儿呢?我真怀疑你是不是我亲姐,老是与亲弟弟作对,从不让你弟弟过得舒服些!”
“我怎么做事还轮不到你来指责,你半斤半两的人生经历还没资格在我眼前叫嚣!”单悦翎与他理论得脸红耳赤,抬眼示意方世淇开门,方世淇解锁,放她回去。
这次似乎不再不欢而散,至少让深陷相思之苦的两人又一次想明白了彼此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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