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入宫
八月初六,良辰吉日,艳阳高照,韵红早起就听雪樱嘴里不住地叨念:“这样好的天儿,难怪连嬷嬷都说小主是沾了好彩头呢!”又指着衣架上一件紫棠色对襟长袍,捂嘴笑道:“落蝉一早给送来的,说是给姑娘图个吉利,姑娘都没瞧见她那脸色呢!”她见衣裳已熨好,“那就穿它吧,别折了夫人的好意。”
及至卯时,韵红拜别家人上了骄撵,只听随行的小太监一句拖着长音的“起~骄~”,忽锦携着阖家老小齐齐请了跪安。往前走了一段路,她才掀开帘子隔着窗户往外看,旁的人仍是垂头跪着,唯有额娘一直朝着她的方向张望,她强忍着,直到额娘的身影由一个圆点最后消失殆尽,这才合上帘子。
昨儿一宿没睡踏实,轿子里又闷又热,韵红却不敢打盹,后背直挺挺靠着垫子,才一会就出了一身汗。也不知过了多久,骄撵外越来越静,只听得见轿夫尽然有序的脚步声,便猜大约是进了宫里,腰板更愈加挺直了。果然,又一声拖着尾音的“落~轿~”,骄撵稳稳当当停下,跟着帘子从外掀开,已有宫人迎了上来。领头的宫人见了她,怔了一怔,才又扶着她下来,待她站稳,那宫人贴了耳边耳边问:“主子怎么捡了这么个色儿?”又往车里瞧了眼,见里面堆放着几个包袱,“好在小主带了旁的衣物,眼下本该是先去拜见长春宫主位琰妃娘娘的...”皱了皱眉,“虽不合规矩,也只能这么办了。”说着,招呼身后的小太监收拾好马车里的行囊,才扶着她进了宫门直奔偏殿去了。
韵红哪里来得及反应,直至进了里屋,见方才搀扶自己的宫女并着跟在身后的一齐跪在地上磕头,“奴才兰芝,属正白旗包衣,进来有三年了。”又指了旁边跪着的,“这是决香,是镶红旗的,开春时候才得圣恩选了进来,一直跟着奴才学规矩呢。方才帮小主提包袱的是由内务府新拨来的阮禄,奴才叫他在外候着,一会再进来给主子请安。”
韵红坐稳,这才察觉出芝兰和决香皆身着紫棠色的长袍,就连花色都与她身上的极为相近,必是夫人提前知晓了宫里的吃穿用度,才刻意赶制了撞色的衣裳叫她难堪。她心里苦笑一声,念起那日额娘的话,“你进了宫,我反倒利索!”可哪里就能利索?
芝兰见她直直盯着自己和决香看,尴尬道:“奴婢这身衣裳是由内务府领来的,圣上恩惠,每年春秋两季分赏奴婢们新制的衣裳,开春穿紫棠色,入秋了就给蓝棠色,我们哪里配和小主穿一样的,都是小主初来乍到,不熟悉宫里的人和事儿罢了。”又扫了眼炕桌上的包袱,“奴才先侍奉小主换衣吧。”
韵红捡了件藕粉色的袍子,决香手脚麻利,早就拿来熨斗先喂着,又含了口水仔细把衣裳喷匀了,这才捡起熨斗。如此折腾了一通,韵红脸上的汗更愈加多了,芝兰便打了盆水进来给她净面,又重新扑了些粉,回头见决香熨好了衣裳,笑着说:“这件藕粉色正配主子。”
韵红见她眼角眉梢都含着笑意,又极是机敏,指了那件换下来的袍子,“这衣裳是我今早儿才换上的,你便拿去吧!”芝兰满心欢喜,捡起袍子连着左瞧右瞧,方才收了起来,又指着院子里正殿,“奴婢先引主子去拜见琰妃娘娘,而后再与另外两位主子汇合一起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韵红低声问:“另外的两个住哪儿了,宫里的主位是谁?”芝兰答说:“瑾主子和雯主子住在寿安宫,寿安宫原先不住人,是前几日才拾掇出来的,因而没有主位。”韵红“喔”了声,便往琰妃那去。
琰妃却是一早就候着的,见韵红请了双安,忙叫人扶起,又给赐座看茶。芝兰扶着韵红坐下,才说:“我们小主一路上闷花了妆,怕在娘娘面前失仪,适才去净面补妆,这才来晚了。”
琰妃只笑:“不打紧的,我宫里原先还有一个常在,前年染病去了,剩我一人儿空落落的,总觉得发闷,盼了多长时间才总算有个人陪我,这日子总算是热闹起来了!”又咽了口茶,“你娘家几个姊妹,排行老几?”韵红答说:“家里姐妹三个,我排老二。”屋子南边摆了件剔红边嵌玉落梅图插屏,煞是亮眼,她只瞧了一眼,就转过头去。
琰妃却收了笑,只道:“我就羡慕伴儿多的,可惜我娘家只有上头一个姐姐,又早早就出阁了。”韵红忙说:“我上头两位姐姐,也是出去了一个。韵儿以前也是热闹惯了的,本以为进宫会不习惯,还好有娘娘陪着。”琰妃这才又笑了,“时候也不早了,快过去给皇后请安吧,咱们俩来日方才呢!”
盈玥睨见韵红走了出去,才小心翼翼道:“之前两宫太后商议选秀,章太后相中了礼部尚书的姑娘岚秀,佟太后却只记挂娘娘的表侄女梨絮,当日娘娘若肯帮衬着说上几句,今儿进来陪娘娘的就是您娘家人了。”琰妃放了茶杯在案几上,只道:“前有莲嫔,后有玉贵人,你觉得梨絮能够脱颖而出么?”
盈玥摇头,“奴才也说不好...”琰妃便叹了口气:“一山难容二虎,莲嫔已归着佟太后座下,哪里还能由着再添一个梨絮?若是她来了,不过同我今日一般,又有何用?若她是富命贵相,当真得了皇上宠爱,天下间竟有侄女越过姑姑的道理?”盈玥听了这话,不再多言,只拿起茶壶又灌了一热水。
韵红远远瞧见景福宫的牌匾,教引嬷嬷的话,只一句她记得最清:景福宫历来只住正宫皇后。妃子受尽宠爱,也只是妾,不喜欢便可扔在一边。皇后再不济,是正室,是名正言顺上得宗室玉牒的女人,只一个“妻”字,就比了多少人下去?便又抬头,午后的斜阳落在那块牌匾之上,晃得人如梦似真,直想进去一探究竟。再近些,见门口已候了两位姑娘,忙快步走了过去,三人互相见过面,才由曹福安领了进去。
里屋里一片沉寂,只听见三人整齐划一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韵红只管低头想着苏嬷嬷的教导,生怕漏了哪一处。半晌,听人说:“快起来罢!”三人依言道谢,韵红才抬头,见娘娘端身着枚红色绸缎旗服,绣了全彩牡丹,袖口镶了微绿墨蓝的藤蔓,团团簇簇。钿子上攒满镂空的湖蓝色点翠,又佩着几颗镶红宝石的珠钗,右边斜斜插着一只赤金镂空凤凰步摇,彰显了中宫身份。
皇后也仔细端详着三人,见韵红眼底发黑,面容疲倦,关切问:“本宫瞧你精神不济,是昨夜没有休息好罢?”又转脸看着另外两人,“你们此番入宫太过仓促,大老远从西边赶来就怕准备不周,若有什么短缺的只管着人知会曹谙达。”
三人起身谢恩,皇后又问:“她们三人的吃穿用度都备齐了?”听见曹福安答:“昨儿就已着人送去各宫了。”才满了意,又吩咐说:“她们三个才刚进来,这些日子就劳你费心多担待着点儿。”
韵红本就对她心生敬意,听她这样说,只觉更加亲近。屋子里摆着大块的冰,倒也不是十分闷热,只是她奔波了一路,又刚被日头晒到,眼下忽然发困了起来,未免神色怏怏,皇后笑见此着说:“春困秋乏夏打盹儿,睡不醒的夏七月。初入宫难免不适,你们既累了,就早些回去歇息吧!”
三人便俯身请跪了安,又踮脚往后退了几步,正转着身要走出去,倏地听见背后一声幽幽的叹气,那声音很轻,却极是哀怨,她耳朵向来比旁人灵敏,又是排在最末,这才听了去。便顿了下身子,又快步离去。
芝兰带韵红抄了条近路,一束阳光透过树枝斜打到石子路上,留下斑驳的树影,韵红想起那个午后,府里的回廊中,母亲要考她《三字经》,偏她贪玩,只顾荡秋千、踢毽子,将昨日学的都忘在脑后。正是窘困之际,韵珵三步并两步跑了过来,直说夫人要她俩同去。韵红屛神静气,紧紧跟在身后,待穿过回廊,行到花园子后,韵珵一转身嗤地笑了出来,跟着扮了个鬼脸,她这才反应过来,也跟着嗤嗤地笑。
才一回屋子,只觉徒地一凉,汗毛孔都跟着张了开来,决香从里面走出,喜滋滋道:“主子前脚儿刚走,皇后娘娘就叫冰政局的奴才送了藏冰过来,他们是掐着时辰来的,只为着主子一回屋就清清爽爽的。”韵红这才瞧见,屋子的四角都摆了冰鉴,此时正冒着一缕一缕的凉气,只叹:“娘娘真是心细。”决香道:“娘娘待六宫主子都是极为细心的。”
韵红只觉得神清气爽多了,歪在炕上正想眯会儿,决香凑过来笑嘻嘻说:“方才内务府来人,说是皇上翻了主子的牌子。”又捂着嘴笑,“一块儿来了三个,皇上却先翻了咱们主子的牌子。”
韵红徒然想起了压在箱底的秀春囊,忙低头了,只听芝兰喜道:“出去这么一会,就什么好事儿都叫你赶上了,真是个点儿正的。”又转身拿了两个靠枕给她靠着,“主子先歇会,奴才去小厨房准备些吃的。”
因着怕出体味,侍寝前惯例要吃清淡一些,芝兰便拿定主意煮了绿豆粥又配了几样清拌小菜,见韵红吃了溜干净儿,笑着说:“再晚些时候,敬事房的小太监就过来了,主子趁着空档再眯会吧!”韵红仍是窘着,只当做没听见。
日落将近,却仍是闷热,天空依旧泛着白光,宫人将这一时刻称作“有后腿儿”,当值的就要下值,替班的还未上差,是一天之中最为自在的时候。梁慎守在养心殿前正是打盹,倏然听见有人叫他,忙睁了眼,见是莲嫔跟前儿的暖儿,强打起精神道:“万岁爷刚召见了军机大臣,这会子正在里头商议军事呢!”
暖儿面露窘色,只说:“我们娘娘也不敢这个时候叨扰万岁爷,只是钟翠宫里有人害喜了!”梁慎顿时醒过来乏,双手握拳:“这可是上上喜呀,奴才给莲嫔娘娘道喜了!”暖儿强做欢笑,直言:“不是娘娘...”见梁慎一愣,才说:“是花桑。” 梁慎反应极快,问:“有多久了?” 暖儿道:“小三个月了,她自个儿也是才知道。”梁慎素知子嗣事大,便说:“姑娘且先候着,我寻了机会就去回万岁爷!”
皇帝方才拟完旨,又遣了军机大臣回去,见梁慎进来,只问:“咸福宫翻修好了吧?”梁慎答道:“都差不多了,只等选了良辰吉时就可叫玉贵人挪宫了。”皇帝点头,“挪宫的事叫内务府安排即可,只是要快,跟贵妃住一块儿,贵妃屋子里人多,难保不挤得荒。” 梁慎只道:“慈宁宫是小了些。”又端了碗绿豆汤置于案几上:“莲嫔刚差人送了碗绿豆汤过来,又兑了槐花蜜,说是给万岁爷解暑的!”
皇帝正是口渴,端起来一饮而尽。梁慎瞧准时机,打了个千儿,“奴才恭喜万岁爷,适才莲嫔跟前儿的人过来说,莲嫔房里的花桑害喜了!”皇帝却未见喜色,梁慎赶忙提示,“嗨,就是莲嫔身边儿的小宫女,头两个月万岁爷去瞧莲嫔,可巧她受了罚跪在廊下,万岁爷还替她说话来着,瞧您给忘了?”
皇帝这才想起,那是姬嫔身边跟着的整日素着脸的小宫女,也不知怎么她那张脸总是白白净净,那次被罚在太阳下跪了小半个时辰,脸颊起一团晒着了的微红,有红似白,倒另添了一股风韵。皇帝含笑道:“走,看看去!”又吩咐说:“明个儿叫内务府传旨,就依规矩封为官女子吧,宫里许久没有喜事儿了!”
及至戌时,也未见有人过来,回廊前点着一对灯笼,韵红只顺着光亮盯着窗外的几株石榴树,时日还早,石榴树还未结果,想着到了秋天,那上面必定星星点点,就像是窗外的灯笼般红火。那样的日子,该也是红红火火般顺畅吧?
倏地听得窸窣的响动,顺着声音瞧过去,竟是有雁子在房檐下搭了小窝,一家子倒也其乐融融。有宫女托着一小盒子吃食进来,那小雁子听了响动,探出头四处张望,见有人走动便躲回窝里再不肯露头了。韵红只觉好笑,又听见芝兰说:“这颗石榴树是皇后娘娘特地叫花匠移植来的,寓意多子多孙,图个吉利。主子自然是有这个福分的,只是这个时辰了,也不见内务府的人过来,这倒是不合规矩。”正说着,见阮禄领着一人进来,正是敬事房的冯勇。
冯勇面露难色,请了安道:“皇上在别处歇下了,不如小主也早些睡吧。”韵红不敢露了神色,只道:“劳烦谙达了。”冯勇见她极力隐忍,到底于心不忍,劝她说:“时日还长,主子的福气在后头呢。明儿还要受两宫太后召见,主子需养足了精神才是。”韵红强笑道:“谢公公教诲。”又叫决香提了羊角灯送他出去。
周围静谧一片,只有月光斜斜洒进来,照得屋子蒙蒙发亮。守夜的芝兰听了响动,悄声问:“主子还没睡呢?”韵红起身道:“大约是午后那会子睡足了罢。”芝兰瞧了眼窗外,“再过几个时辰便要叫起了,主子可别晚了。” 韵红应了声,说:“那你可得早点儿叫我。”说着才又躺下了。
芝兰猜她是有心事,想了想说:“明儿早起奴婢就去打听,看是哪个守不住的丢了脸面?”韵红被说中了心思,忙转移了话题,“听嬷嬷说宫里有两位太后?” 芝兰道:“是了,先皇帝驾崩前留了懿旨,晋皇贵妃为皇后,皇上登基后封了太后。佟太后原本位列妃位,因着生养了皇上,才也一起封了太后。”韵红“嗯”了声,又问:“琰妃进来几年了?”芝兰答说:“奴才也是听人说的,琰妃娘娘是潜府邸的老人儿了,皇上一登基就封了妃位,大伙儿私下都说,皇上是念旧情的人。”
韵红便又问:“琰妃有生育过么?”芝兰答道:“生了位公主,已有快六岁了,一直养在阿哥所呢。” 韵红还要开口,倏然听见屋子外传来了打更声,芝兰道:“二更天了,小主快睡吧。”韵红便合了眼,仍不忘叮嘱:“想着早点儿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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