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唐突
这日寅时,天色已经见亮,裴喜烧了壶热水,倒进水绿釉刻花缠枝的脸盆里,又打了桶井拔的凉水兑进去,试了试水温,才去上房叫起。曹福安净了面,屋子北面的花梨木膳桌上已摆了香油酥圈、马蹄烧饼、炸卷果、香菇面筋并一碗稻米粥,他先喝一碗□□茶暖胃,才捡了几个马蹄烧饼就着稻米粥吃了,又抬头瞧了眼案几上的西洋自鸣钟,已是快到卯时,才出门由乾清门过坤宁门,又过天一门,横穿钦安殿,最后由顺贞门出了神武门。陈章秉由神武门左边的掖门往里走,冲曹福安打了个千儿,见他走远才啐了一口,“曹老公可起得够早!”孙颃之从后面赶上,“您没瞧见他手里拿着的,估摸着是传旨去了——又来一批宫主子!”陈章秉道:“得,有得你忙了!”孙颃之道:“哪儿及得上您,只给贵主子诊脉!”
张长保卯时便在正门前候着,听了扣门声,一面派了小厮传信,一面迎了曹福安往上房里去。曹福安拎得极清,不像其他太监那样出了宫门就装腔作势作威作福,宣旨后领了赏钱客套几句就要走,才出了上房却见着一位姑娘候在跟前儿。
落蝉上前福了一副,笑说:“奴婢是韵答应身前儿的,我们姑娘有事要劳烦谙达一趟。”说着,顺势塞了个荷包到他手里,“我们姑娘备了些体己物,请公公帮着捎进去呢!”她身后并排摆着两只樟木箱子,曹福安扫了一眼,点她说:“老奴倚老卖老讲一句,你们家主子错不了。主子何必急于这一时一刻,给人瞧了笑话!”
落蝉讪讪一笑,转身打开木箱,里面不过是些衣衫鞋袜,曹福安撇了一眼,发觉到了不对劲儿,那上面虽盖了厚厚一层却逃不过他的眼睛,略微思忖了下,这才收起了荷包,又命小厮将木箱抬上马车。
曹福安回到宫里便直奔景福宫,皇后才给两宫太后请安回来,见了他便问:“寿安宫和长春宫都拾掇妥了?”曹福安答:“寿安宫是先皇梁太妃的住所,太妃素喜干净,收拾起来倒也不麻烦,只是一些旧物还需些时日才能腾出来。长春宫有琰妃帮衬着,已差不多能住人了。”皇后点头道:“那就好。”
曹福安见皇后没旁的事了,才道:“奴才适才从韵答应府上回来,受托捎些体己物。”说着,叫了两个小太监抬了那两箱妆奁进来。乌那希忍不住笑:“哪有这样上赶子的闺秀?”径直走了去,叫人开了木箱,见里面装着的不过是几件湘绣的小褂,也不以为意,“长春宫还没腾出地儿,这东西往哪搁?”跟着随手往下翻了两翻,倏然就变了脸色,只见小褂下藏着的是一双绣着鸳鸯戏水的绣花鞋以及一对枕头顶子、被格搭、荷包、幔子,倒是一应俱全了。
曹福安讪讪道:“韵小主唐突了。” 乌那希将那几样物件儿呈了上去,反驳道:“唐突?奴婢瞧着根本就是大逆不道。”皇后一一瞧过,却淡然一笑,只说:“咱们闺阁少女自小便聚在一起纳纱绣锦,新婚前送与婆家挂在婚房内。”又指着幔子上的绣花:“你们瞧这针脚功夫这样细致,必定是闻名邻里的巧手!”
曹福安正色道:“纵然民间嫁娶也只有正室才配纳纱绣锦,纳妾哪算得上是新婚?老奴记得只有娘娘嫁入皇上府邸时才备过这些物件儿。”乌那希跟着附和,“娘娘是先皇指婚的嫡福晋,她算什么?”皇后却不以为然,“不过是些小女儿情怀罢了。”又抬眼睨了她一眼,“新人还没进来,你就要本宫闹出事端来么?”
曹福安见皇后有意平息事端,也乐得所见,“娘娘有容人之量,许是韵答应年少不懂规矩,可到底于宫规不符,奴才这就着人带回去,先由内务府收着,往后娘娘想好了怎么处置,奴才再拿出来。”
这日天朗气清,藏蓝的天空中飘着大朵大朵的云彩,乌那希下了差沿着回廊往下房走,忽然几只乌鸦飞过,便顺势抬头,见到这样好的天气禁不住深吸了几口气。才睁开眼,恍惚一个人影跑到跟前儿,仔细一看是景臻,忍不住训斥:“怎么这样冒冒失失?”景臻笑却嘻嘻道:“希姑姑,我们就等你了!”说着,便拉着她往偏房走。
一进门,炕桌上一桌子的时令小菜都还没动,乌那希又往边上扫了一眼,见还多了例菜里不常见的糯米糕、苏造肉及填鸭锅子,景臻指了说:“这几道是郑谙达特意给加的!”郑延恺一向照顾她们这些在皇后面前儿得脸的宫女,却极少给加这样荤的菜式,为避免殿前出嗖味儿,她们总是饮食清淡,含凉的瓜果也不敢多吃。乌那希这才想起,今儿是巧娟出宫的日子,忙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总算是熬出头了,这是娘娘赏的体己钱。”
巧娟赶忙起身行了大礼才接过荷包,“可惜奴才福薄,不能再孝忠于娘娘了!” 乌那希拉了她坐下,忍不住道:“说什么傻话呢,放出去是好事儿,明个儿找了婆家,看还念着我们这些姐妹不?”巧娟禁不住逗,立时面红一团捂着脸不再讲话,景臻是开春才进来的,年纪小听不出话里的意思,只拉着巧娟的胳膊自言自语:“也不知我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巧娟却笑道:“你才接手了我的差事,就想着出去?”乌那希捏了景臻的脸蛋,叮嘱道:“这样的话以后可不许乱说了,能侍奉皇后是你的福分。”景臻吐了吐舌头,一脸的乖巧,“姑姑放心吧,我也就只敢在你面前才这样!”乌那希笑了笑,又吩咐她:“去小厨房热一壶酒回来,我和巧娟是一批进来的,待会喝完了我送她一程。”
巧娟一步三回头,终是渐行渐远,乌那希这才转身偷偷擦拭眼角,她本来也是到了出宫的年纪,只因着阿玛叙娶了填房她才请旨多在宫里侍奉几年,总好过回了娘家受窝囊气。她常这样宽慰自己,皇后宅心仁厚,待她和一众小姐妹也不薄,碰上这样的主子,是旁的奴才求也求不来的。她找了一处没人的地儿,翻出两块净口糖,这糖是由桂花、槐花及清香草制作而成,专是净口清味儿,又掏出一把铜镜照着,擦掉了哭花的妆,这才往颉芳殿去。
苏嬷嬷才从外面回来,还没进屋就听见乌那希正和周嬷嬷话家常。见她进来,乌那希起身福了一福,道:“可算等到嬷嬷回来了,说到教引栽培,全宫里没一人比得上嬷嬷。” 周嬷嬷附和着,“是了,且不说那一全套的规矩傍身,苏嬷嬷的眼光毒着呢,什么人该走什么样的路,一瞧一个准儿!” 苏嬷嬷斜坐在炕沿上,笑着说:“净听周嬷嬷在那儿说书呢!”又说:“有些日子没见希姑娘了。”
乌那希道:“这不景福宫才放出去了一批宫女,新来的那几个又不懂规矩,眼下正是青黄不接,娘娘的意思是想请苏嬷嬷过去帮着□□□□。” 苏嬷嬷更是感慨,“说起这些姑娘们,真是一茬不如一茬了,罢了,奴才尽力而为吧!”乌那希眼珠子一转,“话虽如此,可侍奉主子的事儿那可是一点也马虎不得,就说嬷嬷这些日子在外□□小主,那也是用了十分的力,只怕她们来日不能尽心圣上。”
苏嬷嬷老于人情世故,听她话中有话,只顺着往下说:“奴婢到各府中□□小主,这么些年也是见惯了各式的人,旁的不论,就说今年的这三位姑娘,索绰罗家的虽是由额娘陪着从陕西一路赶来暂住在客栈,却是精气神儿十足,也肯下苦功夫学,讲到哪处儿都不肖奴才说第二遍。他他拉氏的韵小主,是奴才这些年见着少有的机敏,规矩上更是一点都不含糊,为人处世可见一斑。”
周嬷嬷撇了嘴:“什么规矩、谦卑都是虚的,你是宫里头走,有几个敢在你前面摆谱作大?”苏嬷嬷才进屋歇乏,也不急着和她呛白,眼瞧着乌纳希倒了碗□□茶过来,一口喝了多半碗才说:“我适才说的规矩,不只是对我——就如今儿晌午歇息,听见园子里吵,我就悄悄过去看,原是韵小主要打发一个奴才出去,却被嫡姐给拦住了,愣是把那奴才收到了自己房里。我瞧这情况,应是那奴才手脚不干净,主仆俩起了龃龉,按说以韵小主今时今日的身份,若非要赶尽杀绝,老爷子也奈何不了她,可偏她从头到尾都只俯首帖耳,没拿出一点架子来。”
周嬷嬷接过话:“那倒也算得上是品行端正了,要都能做到这般品性,你也就省心了!”乌那希笑笑:“礼出大家嘛!”苏嬷嬷只道:“哪里是什么大家——韵小主的吃穿用度就算放在寻常人家也不见出挑。”又自顾笑了,“大约是府上夫人勤俭持家,上行下效吧!”乌那希也跟着笑着,见耽搁得有些时候了,便起身道:“这事儿就拜托给嬷嬷了,我还要回去盯着点儿,这些小丫头片子,一刻都离不开人。”
才一回宫,就见皇后正站在廊前逗笼子里的八哥,身旁一群宫女太监都跟着抓尖卖乖,直叫八哥说他们早已教好了的“娘娘万福”、“凤体安康”一类的吉祥话,逗得皇后不住地嘴角含笑。乌那希一眼看穿那些奴才的小把戏,八哥大约是饿了一天,因而现在见了吃食便拼命地说好话,反正学得尽是中听的话,随便叫就哪句都够哄人乐的。
她上前请了安,又扶皇后走回到里屋,这才将苏嬷嬷的话学了一遍,皇后听了只道:“看来她在娘家并不得面儿,才有人敢私下整她。按说这点手脚,已够我治她一个大不敬之罪了,莫说是禁足个三年五载,就是治了死罪,旁人也说不出什么。”
乌纳希道:“我先头见了那两箱子,也纳闷这姑娘怎么这么心急,还是娘娘瞧出曹谙达无意追究必有蹊跷,让奴才出去打听,这才寻了端倪。曹谙达可真是个人精,两头都没得罪。”想了想又问:“也不知这姐俩先前儿结下了什么梁子,竟为了一个奴才起争执?”
皇后道:“大约原先想要送进来的是姐姐吧?你以为满人的姑娘凭什么在娘家时最得脸儿,不就是为着个个儿都有机会进宫做娘娘么?” 乌那希冷眼一哼:“她们也配称娘娘?”又瞧了眼案几上摆着的镀铜金珐琅转花葫芦钟,已是晚膳的时候了,才说:“奴才去小厨房瞧瞧。”
因着皇后头两年诞下太子时落下了月子病,一到伏天就浑身冒汗吃不下饭,乌那希便吩咐小厨房只准备几样清粥小菜,便又去盯着新来的宫女。不过一道敬茶的规矩学了半个时辰还不成气候,正恼着张口要骂,景臻进来劝道:“姑姑何必和她们较真儿,左不过差事不上手,到头吃苦头的是她们自个儿,挨打时可没人替你们!”又数落了几句,才转身说:“娘娘要传晚膳了!”
晚膳皇帝着人送了填鸭和各式饽饽过来,皇后却是一口未动,只用了半碗香米粥,又叨了几口小菜就再也吃不下了,只吩咐着将剩下的菜式赏了出去。乌那希才拾掇完,见景臻小跑着进来说:“玫姑姑到了。”跟着一挑帘子,玫染领着琉沁进来请了安,道:“我们太后听说娘娘近日身子不适,叫奴才过来瞧瞧。”
皇后笑道:“不过是天儿热胃口差了,叫太后担心了!”玫染道:“伏天最易上火,偏又赶上新人进来,太后怕娘娘睡不安稳,特叫奴才送了碗安神汤过来,照着御医开的方子又配了茯苓跟百合,尤为安神降燥。”琉沁打开黑漆描金缠枝万寿纹的食盒,取出盛汤的小碗递与乌那希。
皇后扭头道:“放一旁吧!”又转脸说:“替本宫谢过太后。”玫染似笑非笑,“太后也是为着娘娘,娘娘趁热喝了吧!奴才还要回去照顾太后,就先回了!”说着,请了跪安。乌那希眼着她们走远,才恨恨道:“新人还没进来,有人就要抓心挠肝了,娘娘甭往心里去,指不定是谁睡不着呢!”
才回了承乾宫,玫染就赶着去给保太后守夜,琉沁独个儿便回了下房梳洗一番,才将方才的事说与春雨子听。春雨子一边整理被褥一边感慨,“皇后还真是大气。”琉沁赶忙捂了她的嘴:“看你再乱嚼舌根。”春雨子不服气推开她胳膊,“那你还说与我听?”又叹了口气:“今儿晌午秋霁和双喜又去大栅栏和家里人说了会话,同样是侍奉太后,咱们一年到头也不见些实惠,要不怎么坤宁宫的见了咱们就趾高气昂,不就是冲着章太后才有这底气么?”
琉沁苦笑道:“能见是福,见不着也别觉得晦气,总好过希姑姑,有家却偏回不去。”春雨子这才觉得心里舒坦了些,说:“这倒是了。”又敲平了枕头躺下,“再有三年,咱们也该出去了。”琉沁拍了层粉,也跟着躺下,侧身道:“这还不快?才一晃,就又进来一批主子。”春雨子翻了个身,翻了眼,“上一批进来的,你见着还剩了谁?依我说,这次能剩下一个就算两宫太后没白忙活。”琉沁困得直打了个哈气,“咱们哪操得上主子们的心?早些睡吧,明儿可要打起精神来,指不定上太后又起了哪门子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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