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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信


  几声轰隆隆的雷声响过,接着就掉起了雨珠子,那雨珠子打在屋顶的玻璃瓦上,又轻又细,若非耳尖的人还真听不进去。雨势又缠又绵,也不知要下到几时,韵红悬起了的心,亦不知几何才能落地。

  琉沁转身搬了木胎镶银的浴盆进来,春雨子跟在后面提了桶水倒进去,就又调头出去继续打水,琉沁拿了香皂和爽身粉回来,伸手试了水温,两人各忙各的,分工明确,训练有数。韵红走了一日早就无精打采,拦住两人说:“姑娘别忙活了,我这会子也乏了,洗把脸就准备睡了。”

  春雨子折腾了这几起子,胳膊早就发酸,听她如是说,便没了好脾气,“太后赏脸,才叫奴才过来侍奉,奴婢虽是虾米一只,好歹也是太后跟前儿当上差的,韵主子这样说,是嫌奴才们手脚笨拙了?”

  韵红低声道:“我身子不方便...”琉沁正取了毛巾进来搭在衣搭子上,听她如是说只一愣:“主子是信期?”春雨子眼睛一翻,见她应承,只冷笑道:“主子自个儿跟太后说去!”韵红只说:“姑娘这不是在为难我,太后才刚睡下...”春雨子抢白道:“奴才哪敢为难主子?身子是主子自个儿的,主子不愿意,奴才们也勉强不来。只是明儿回了太后,太后要罚,主子可别拖累了奴才。”

  窗外雨又急了起来,疾风如烈,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落到地上,溅起水花四溢,听得人心烦意乱。那年在园子里,韵珵和她并排走着,忽然抢了她绢子,撑了伞就往前跑,她笑了追在后面,眼见着追上,韵珵不由加大了步子,哪想石子路凸凹不平,脚踩到低洼的地方,一个趔趄就摔到地上。夫人见韵珵腿上磕了口子,气得直推她出去,她来不及站稳便扑倒在水坑里,积水顺着裤腿灌了进去,回到房里,急得额娘直说:“月水蹭了一裤子,赶明儿非得肚子疼!”恍惚中只见窗外一闪,照得院子都亮了起来,才探了头就听得轰隆几声,一声更比一声响,韵红静静听了半晌,才说:“那就劳烦姑娘了...”

  琉沁最是麻利,三两下脱了韵红的衣裳,韵红才抬脚进去,立马又拔了回来,“怎么是凉的?”春雨子道:“井拔的凉水又兑了刚送来的冰块儿,可不就是凉的?”韵红转脸握了琉沁的手,“姑娘是当上差的,见事比我明白,我也不知是哪里惹着了太后?”

  琉沁只道:“韵主子这样磨蹭,横竖也是磨蹭不过去,不如早早洗利索了,舒舒坦坦睡上一宿。”春雨子本不当值,被临时调来本就别扭着,韵红虽是主子,却只是最末的答应,又不见盛宠,她便胆子大起来,直接把人给摁了进去。

  浴盆里立时殷红一片,琉沁舀了盆水沾湿毛巾,拧干了才开始由脖子往下搓试。窗外刮起大风,吹得树枝跟着胡乱摆动,抽打进空气里,发出神哗鬼叫的凄厉声,听了直叫人害怕。韵红隐约觉着水里还有尚未融化的冰碴,像是掉进了冰窟窿,冰碴顺着肌肤往里扎,透心彻骨。

  那年惹了夫人,冰雪天被罚跪在院子里,雪珠子直往身上落,只一会便落了厚厚一层,起先还不觉得有多冷,哪想雪才停就开始刮风,刮在脸上生疼生疼,她将手指窝在袖口里,可哪里管用,手指头又肿又痒,而双膝早就变得麻木,已经不知道疼了。那晚,额娘给她盖了一层又一层的被子,眼泪止不住地下流,“你这孩子,怎么就不知道服软呢?你若是说几句好听的话,她也就气消了!”她浑身滚烫,迷迷糊糊听了这几句,转脸便冲向另一面,气得额娘咬着牙槽:“你何苦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

  这场雨一直下到二更天,韵红迷迷糊糊冻醒,伸手去抅被子,却是被她踢到地上去了。才想起身,竟是连转个身都费劲,只呜呜发出了两声,等了一会,原是连个守夜的人也没有。昏昏沉沉间,只听见外面雨似乎已经停了。

  窗外一轮元月透光,照得屋子正亮,琉沁翻了个身子,一睁眼,见春雨子瞪着眼睛直勾勾盯着她,唬得她一惊,“你才不是吵吵着困,怎么这会儿又起了精神?”春雨子道:“你一直翻身,吵得我睡不着。”琉沁说:“你是有心事...”春雨子抓了被角往上抻了抻,“方才拔得我两手冰凉,现在还觉着冷呢!”又撇了她一眼,“太后说了让她多泡一会,可你怎么就那么急匆匆的?”琉沁道:“满满一盆子月水,看着就犯膈应。”春雨子鼻尖哼了一声,“一张炕上睡了三年,我还不晓得你是怎么想的?宫里头要说谁心善,论资排辈贞主子算头一个,你就是第二,前些日子瑾主子和雯主子过来喝甜碗子,你也就只盛了那么一点儿,离碗边儿还有半个指头宽。”又说:“主子们不会谢你的,她们现在就恨不得把我俩撕成八瓣喂了狗!”见琉沁不说话,又把身子贴了过去,才觉得暖和了些,“你当心别让太后和玫姑姑给发现了。”琉沁小声说:“我知道了。”又听见她说:“莲嫔可真是得脸,太后就这么甘心给她铺路?”琉沁道:“我瞧太后也不全是为了她...”又闭了嘴,见春雨子也没多心,转了话道:“莲嫔虽是下五旗的,出身不高,可她和太后都姓佟佳氏,打断骨头连着筋,往上数个三五百年,没准还是一家人。”春雨子和她絮叨了一会子,眼见着困了,闭了眼说:“可不跟你闲扯了,明儿还当值,再不睡又起不来了!”

  一直睡到四更天才睁眼,见外面已蒙蒙发亮,忙起身打水净面,将昨晚临睡前扑的脂粉洗净,三两下编好了腕粗的辫子,辫尾系了红色头绳,小厨房早就煮好了香米粥并竹结卷小馍、年糕、珐琅碟小白四品,也没来得及吃,就直奔了太后屋子。太后也才刚起身,由昨晚当值的玫染侍候着穿衣,太后不愿旁人见到她蓬头垢面的样子,因而大伙就只候在门外,等太后净了面,玫染给轻轻拢了两鬓,又敷层粉,脸颊点了胭脂,李童贯顶着明黄描凤的包袱进来,如仪请安,才从包袱里拿出簪子、梳子和篦子摆成一排,开始梳头,太后满意了,玫染这才去掀了帘子,大伙鱼贯而入,打扰床铺的拿了小把扫笤,擦地的捡起抹布,众人各司其职,互不叨扰,期间听不得一丝响动,见不得一丝杂乱。直到皇后携了六宫主子来请安,这才得空休息。

  因着春雨子没用早膳,琉沁留了一碟竹结卷小馍给她,用锅罩扣着,省得见凉。春雨子倒了碗热茶,就着吃了,琉沁一边打五彩蝙蝠的络子,一边翻出湘妃色的丝线比划着,总觉得不搭,一抬头见春雨子吃了满嘴,笑道:“可别噎着。”又问:“韵主子几时见起的,也方才太后有没有说让她跟着侍候?”春雨子噎着,嗓子发出一声急促,扔了小馍跑去偏房,见韵红却还睡着,被子踢到了地上,就捡起来给她盖好,又叫:“韵主子...”听她应了一句不知什么话,梦唔似的,便又问一句,扔是不知所答,见她似神智不清,忙摸了她额头,已是热得烫手。

  及至众人散去,春雨子才禀了太后,太后从早起就心气不顺,听她如是说了,只问:“难不成还怪我了?”春雨子哪敢接话,倒是玫染笑了道:“太后管她做什么,奴才着人传了孟提垭进宫,太后要不听几出解乏?”

  孟提垭是京城一角,生得面红齿白,虽还年轻,跟着戏班子走南闯北十余载,早养成了见什么人说什么话的本事,听人说太后深闺寂寞,戏散了也不急着走,只坐下陪太后说话,无外乎是些民间轶事见闻,大伙也都喜闻乐见,躲一旁凑热闹,只见他朱唇轻启,讲到动情处眉开眼笑,露出一口白牙,佟太后像是得了一处赏心悦目的景致,沁人心肺,再一瞧,那一双眼睛早弯成了月牙,径直弯到她心尖上,便又唬得太后一颗上用的东珠进了兜里。

  孟提垭换了戏衣,先是轻唱了《游园惊梦》的选段开嗓,接着又唱了《连营寨》、《四郎探母》、《霸王别姬》及《红鸾喜》,太后才方过够了戏瘾,又留他用了些点心,说了会话,这才作罢。玫染趁着劲儿说:“方才趁着太后听戏,奴才去瞧了眼韵主子,见她仍裹了被子睡觉,桌上的茶水饽饽一口未动,奴才摸她额头,果然更烫了。”佟太后一撇眼:“就凭她这身子,哀家还能指望她为皇家开枝散叶?”陈守贵接话道:“别撂咱们这儿,图添了晦气!”佟太后便说:“那就赶快抬走,没的碍我眼!”陈公公便叫几个小太监去拿担架,太后想起一事,叫住他道:“顺道叫瑾主儿和雯主儿过来,这俩孩子讲话遭人儿听,又会侍候人,有她俩陪着吃饭才不觉着闷!”

  这场雨连着下了三日,屋子里又潮又湿,韵红卧在塌上,总觉得阴嗖嗖的,想叫芝兰做些热口的菜驱寒,费了好大的力却还是张不开嘴。到了第四日,才勉强起身,由芝兰扶着喝了小半碗疙瘩汤,稍微发了些汗,又马上回去趴着,决香拨开帘子请人进来,却是乌那希。

  乌那希瞧见案几上剩着的半碗,道:“这怎么行,不多吃点哪里能好得快?”说话间,韵红已经靠着迎枕坐起,乌纳希见她面色煞白,本就纤弱的身姿徒添了病态,就如墙角枝头上的花,迎风一吹便摇摇欲坠,“我们娘娘给小主带了几只山参,是从东北长白山送来的。”韵红受宠若惊,“姑姑替我谢过皇后。”乌纳希又转脸问芝兰:“御医这几日都有来过么,是怎么说的?”芝兰道:“李太医每日都来请平安脉,说是五脏六腑大开,进了寒气,已伤了根基,需调养个三年五载才能利索,尤其是这几日更要仔细,别再沾了寒凉。”乌那希愈听愈是为难,芝兰瞧了去,便问:“姑姑这是怎么了...”乌那希说:“瑾主子才晋了常在,就去皇上跟前儿告了御状,此事和韵主子也有些关系,因而皇后叫我来请韵主子过去。”韵红听了便让芝兰取了坎肩穿上,“我也正想出去走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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