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眉扬
这日午时,鹰扬啃过几块从内务府领的冰镇西瓜,又打了盆井拔的凉水擦过脸,这才赶去与养心殿的侍卫交班。值房在养心殿的西侧,不过是几十步的距离,便又汗流浃背,因皇家规矩拘着,也只能干挺着。一转脸,但见玉贵人来了,赶紧请安。玉贵人先是叫起,又一扬脸,姚曦便招呼了身后的小太监过来,又转脸冲众人道:“各位爷受累了,我们主子看着心疼,特意用猪大肠灌了冰块,给各位爷藏在袖口里解暑呢!”几名侍卫眉开眼笑,皆半跪领赏,梁慎笑着说:“还得是玉主子有办法,这玩意儿可比那冰镇西瓜顶用。”说着掀起帘子,一股寒气扑面而来,玉贵人受不住这股子冷热交替,顿时打了个颤。
皇帝在东暖阁批阅折子,金漆雕云龙纹的五扇屏风前摆了黄花梨木的冰鉴,里面的冰块才刚换过,泛着一缕一缕的凉气,叫人神清气爽。紫檀雕木的案桌上,珐琅彩绘双龙戏珠的碗底边殷出一滩冰水,玉贵人取下系在衣襟上的绢子俯身擦拭,正好瞧见边上山东、河南两省总督联名上的折子,忙低了头不敢直视。方才那一撇,却瞧见了几句话:“京畿及直鲁豫三省交界区”、“坎褂教、震褂教、离褂教三股势力联合,已更名天理教”、“提督那喇眉扬,江宁人士...”
那喇眉扬,江宁人士...身子骤然僵住,舌桥不下,却是不会错了,终是不会错了。眼圈暗暗发红,便更低了头,生怕给皇上瞧去,一时间心里更是五味杂陈,竟不知是喜是悲,可又有何分别,悲哀亦或凄苦,心酸亦或焦虑...都只紧紧压抑着,恍惚间,听见皇帝说:“巳时起便同庆桂、董诰、戴衢亨及托津商议围剿之事,竟一直磨蹭到了这个时候,这帮老家伙,真真是老奸巨猾,一个都靠不得住!”玉贵人见皇上念叨的正是几位军机大臣,又是涉及前朝的事,也不敢说话,片刻,又听皇帝说:“废了好一会子话,朕也累了,你去取了笛子吹奏一曲,让朕解解心乏。”玉贵人才问:“皇上想听哪首?”却见皇帝已然眯眼,真真是累乏了,略微想了想,便吹了一曲《十面埋伏》,楚汉相争,四面楚歌,金戈铁马,有志的男儿冲锋陷阵勇猛杀敌,此曲甚是慷慨激昂,因见皇帝眯着,故着意处理得动中有静,延绵不绝。一曲终了又吹一曲,却是一首《平沙落雁》,鸿鹄之志不得以明,卿本佳人,奈何以堪?笛声更是婉转悠扬,如歌如静,暖阁里本就肃静,此刻更连窗外的婵声都听不见了,只有含商咀徵,余音绕梁。徒然听见轻微的打鼾声,再一瞧,原来皇帝已经睡着了...
及至卯时,才见玉贵人从里面出来,梁慎忙迎上去问:“万岁爷醒了?”待她点头,因怕皇上睡醒嗓子甘渴,忙叫了茶水上的苏柒过来,这才想起一事,“方才贵妃着人过来,说是主子从里面出来了不必急着回宫,仪嫔做东,大伙一起去瞧韵常在。”
韵红正与贞嫔说话,忽得听见屋子外有说话声,见是玉贵人来了,忙叫芝兰去拿由葡萄干、鲜胡桃、怀山药及枣泥糕制成的冰碗,玉贵人因在信期,忌口寒凉,忙说:“不必了,我不是很热。”琰妃笑着说:“瞧你热出一脑门子的汗,还说不热?”
内阁里本就狭小,又坐了一屋子的人,玉贵人便挤在最边上,见韵红脸色比那日滋润了许多,忙叫姚曦拿出暹罗进贡的血燕燕窝,嘱咐芝兰收好。曼答应瞧见了道:“这不是血燕?我见皇上也赏了瑾常在...”犹自察觉到失言,忙闭了嘴。
玉贵人道:“也不知她俩个怎么样了?”康贵妃笑着道:“你呀,来晚了没吃上热豆腐,咱们才还说来着。”又收了笑,问仪嫔:“咱们说到哪来着?”
仪嫔只道:“听说是瑾常在受不了那份屈,投井了。”玉贵人哀叹之余,忍不住说:“妃子自戕可是大罪,她怎么敢...”仪嫔却道:“雯答应对外只说是打水时,自个儿不小心掉进下的。死者为大,人都没了,谁还追究这个?”
韵红叹气道:“从天上到地下,瑾常在那样刚烈的性子,哪能受得住?”燕贵人却冷冷说:“还不是要感谢钟粹宫的那位,收回来的衣裳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活活把人给逼死了!”贞嫔很是惋惜,那样鲜活的人,竟是转眼就没了,不由感慨说:“真是做孽!”仪嫔嗤笑道:“她做的孽还少么?”便再无人接话,众人又坐了会,说了些无关紧要的事,这才散了。
鹰扬下了值,赶在下钥前出了宫门,回至家中见额娘的脖子伸了老长,一旁的老嬷嬷经不住打趣说:“二爷若是再不回来,夫人非亲自去养心殿要人不可!”
鹰扬接过老嬷嬷递过来的手巾把子擦了把脸,笑嘻嘻道:“叫额娘担心了。”夫人紧着的心这才悬下,只笑着问:“今儿的差事可还顺利?”鹰扬见案几上摆着一盘香梨,水珠还挂在上面,随手拿起一只一口便咬下去多半块,梨汁一股脑涌向早已干涸的喉咙,顿时好受多了,这才道:“不过日日如此罢了。”
老嬷嬷知夫人总是放心不下,俗话说,御前的耗子比猫大,宠臣、宫主子,个顶个得罪不得;哪怕是有奴才挑衅在先,都要小心谨慎不能叫他拿了把柄。
先帝爷在时,便有御前太监拿花架子,惹得一班侍卫早就瞧他不顺眼,借故找机会修理他一番。偏那太监是先帝爷心腹,又伶牙俐齿巧舌如簧,借着端茶倒水的功夫搬弄了几句是非,先帝爷就心疼起自己跟前儿的奴才受了委屈,辞了那班侍卫。老嬷嬷忍不住道:“呵,知道的是你们御前规矩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二爷生怕叫我这老婆子开了眼,不肯多讲几句呢!”
鹰扬笑了笑,知她不过是想自己说些无关紧要的哄额娘欢心,省得她成日的悬心生怕自个儿行差踏错有个什么闪失,便道:“嬷嬷一把年纪了,还是那么好趣儿!”又将手里的香梨啃了个精光,才故作神秘道:“今儿又瞧见了玉主子,还给咱们当值的带了猪大肠灌的冰块解暑。上一次见她,还特地问了儿子是哪个旗的,姓哪家的姓。”
夫人笑得更盛:“没想到你才当值几日,就被人记了名。”老嬷嬷接过话茬儿,“可惜是个贵人,若是万岁爷那便最好了。”鹰扬掀起后褂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嬷嬷可别小瞧了玉主子,养心殿是什么样的地方,若不是万岁爷惦记,任是皇后也不敢无召入内。我当差这些日子,除了莲主子,便是玉主子来的时候最多了。”
老嬷嬷两眼放了精光:“哟,那合该是个美人儿吧?”鹰扬挠了挠后脑勺:“我哪儿能正眼儿瞧主子呀,不过是偷瞄了两眼,虽没瞧见正脸,可清清淡淡也不觉有什么过人之处。”嬷嬷冲夫人递了个眼神,打趣道:“竟是咱们二爷眼高了!那莲主子呢,总该入得了您法眼吧?”鹰扬也没多想,只话赶话点评道:“要说万岁爷的喜好也真是...叫人没法猜,莲主子珠圆玉润,套嬷嬷的那句话便是‘浑身上下都长满了福字儿’。而玉主子眉目清秀,身量纤纤,这两人实在是...说句浑话——当真是南辕北辙了!
夫人正了神色道:“总归是圣意难测。”老嬷嬷却是笑了半晌:“夫人,咱们二爷也会看姑娘了,也是时候讨个正房了!二爷性子不比大爷稳,找个大几岁的管教着也让人放心,何况还有秦柔,万一哪日有了身子,就算是为了二爷着想,也该早点儿给个名分。”
秦柔原是夫人身边侍候的,颇有几分颜色,夫人着意培养了些日子,本是想送去眉杨房里的,却不想被鹰扬惦记了去,好在两人都不知这其中的内情。秦柔又是个老实本分的,虽是无名无分的跟着,却也从未背地里撺掇着要争个名分,这便更得了夫人的心,她素来喜欢温婉淡然的女子,也决不会真的亏待了她。她心里早有了主意,只是不想她只做一个通房丫头,便说:“那就定下亲后,收做偏房吧!”
方才老嬷嬷开口时,鹰扬只详做漠不关心,心下却是一直悬着,听见额娘说要收做偏房,只屈于正室一人之下,这才踏实下来,果然额娘是疼秦柔的。将来娶了正室,若是个厉害的,即便瞧她不顺眼,也不敢像糟蹋普通姨娘那般待她。鹰扬喜滋滋盘算着,眼角扫到老嬷嬷,见她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看,猛然想起方才她还说要找人来管教自己,便想起堂哥凶悍的表嫂,忙拉了垫背的过来:“大哥的亲事还没个着落,嬷嬷这会子倒是操心起我了!”
夫人怅然道:“早先老爷在时帮着他定了一门亲,是他他拉氏的姑娘,只等这茬儿宫里选完人,便可着手放锭了。”老嬷嬷道:“奴才派人打听过,你别说,他们府上还真选上了一位庶女,已经给送进宫去了,余下到了年纪的姑娘里,就只有一位嫡女了!”夫人这才眉开眼笑:“我儿竟这般有福气,可是捡了个大漏儿!”又吩咐老嬷嬷,“你去把眉扬的庚贴翻出来,我明儿就去亲家府拜会!”
鹰扬道:“额娘怎么说急就急了起来?”夫人却是笑了:“眉扬的事我心里有数,倒是你,都说宫主子是最难侍候的,性子好的还好相与些,脾气差点儿的,那可是吃人不吐骨头,且万万仔细你的差事,别叫人寻了错去。”
鹰扬点头道:“儿子自会小心,莲主子纵然娇纵,不过是请个安便也过去了。玉主子顶是个好人,从没把我们当奴才看。”想了想又笑着说:“贵主子远着瞧倒和额娘有些像,若是给不知情的讲,说是额娘的女儿怕是也能糊弄过去,倒是应了老嬷嬷那句话——前世里投了额娘的胎!”
夫人原还舒着的脸霎时僵在半晌,老嬷嬷只尴尬地咳了两声:“嗨,那孩子若是还在...总该也将到了入选的年纪...”夫人侧过头:“总是她命苦,没这个福分。”
鹰扬方才一张口便知说错了话,惹得额娘是想起了已故的女儿,闲时听老嬷嬷嚼舌根,说是额娘的头胎,不过几岁便染病去了,额娘为此差点哭瞎了眼睛,从不许人当面提及。正恼着如何转移话题,可巧眉杨从门外进来,一进门便扎扎实实磕了个头:“儿子来给额娘请安。”
素来眉杨与鹰扬过来请安都不讲那些繁文缛节,非得年节何时行过如此大礼,夫人眉头一紧,忙叫老嬷嬷扶了起来:“这是做什么?”
眉杨随着老嬷嬷的胳膊起身道:“外面闹起了天理教,军机处刚颁了旨---皇上命儿子即刻带兵赴直鲁豫三省交界处围剿,寅时便要动身了。儿子抽了空,总算赶回来见额娘一眼。”
夫人不解:“去年不是已经镇压了一个什么教的?”眉杨只道:“去年围剿了离卦教教徒近万名,教首徐安国趁乱逃跑,经过一年的喘息,在以林清、李文成、冯克善及徐国安等乱臣贼子的撺掇下,与坎卦教、震卦教三股势力组成了天理教,万岁爷收到密报已是怒不可遏,又怕他们发动□□,打算先下手为强。”
夫人正了正身:“咱们满洲的男儿,自当在战场上立功,杀一个保本儿,杀十个便是赚了。只是...你总该给额娘留下个孩珠子才是。”眉杨只宽慰她:“待儿子领兵回来,婚事只凭额娘做主。”鹰扬满目神往,插了话道:“额娘无须担心,我明儿便去辞了大内侍卫的值,和大哥一同上战场去!”眉杨苦笑说:“你且留在家中替我孝敬奶奶吧,给你谋了这么个上差,图的不就是叫奶奶宽心?”
鹰扬却是老大的不情愿,直皱了眉,“白白练了这一身的布库功夫,到头来还是英雄无用武之地。方才奶奶不是还说,咱们满洲的男儿自当在战场上立功?”眉杨只道:“能守在皇上身边,便也是报效朝廷立了功了!”老嬷嬷打趣说:“瞧这二位爷,不但模样愈来愈像,常虎住我这老眼昏花的分不清,现在连脾气也相随了,一说起打仗,个个儿眼里放光!”一句话,逗得母子三人都笑了。鹰扬便不再说话,只坐在边上瞧着眉扬同额娘据理力争,好像往后这样的时日便不多了。他也是几番征战出生入死过的,自然是知晓乱臣贼子的凶狠,心中隐隐不安,因而才执意赶回来,哪怕只是给额娘请安,也总是走得心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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