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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六格格


  枫林尽染,金风飒飒,才过了八月十五节,天儿就开始转凉了。京城春季风沙较大,成天的呼呼直刮,入夏是又闷又热,酷暑难耐,因而此时正是一年之中最舒服的时候。贞嫔那日身子不适,起先还以为是吃坏了东西,传了御医才知竟是喜脉,皇帝亦是大喜,两宫太后更是三五日便着来探。人逢喜事,自是神采奕奕、红光满面,贞嫔换了一身玫红色石榴花开的云锦旗服,那云锦是织造局上月才进贡的新品。韵红夹在前来道喜的妃嫔中,恍如置身事外。

  因贞嫔月份未足,适宜静养,韵红只待了一会便出来了。此时秋高气爽,正是难得的好天儿,又是许久没出来透气,便领了芝兰往荷塘那儿走。满塘的荷花尽数凋谢,新生的莲藕已冒上枝头,偶尔有小太监划船穿梭其中,韵红隐约瞧见一个瘦小干枯的身影,正伸手去采摘那最鲜嫩的莲藕,便指着他说:“才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就给欺负了做这样粗笨的活计。这家人也是够狠心,也不留他多享几年的福!”芝兰劝道:“可怜可叹的人那么多,主子哪里疼得过来?”韵红痴痴笑了,也是,她连自个儿都还没顾得上呢!便不再多言,只沿着石子路的一侧往前走,一会踩进草里,一会踩在石子路上,花盆底出不时发出嗒嗒的清脆声。未出阁时,她便喜欢这样走石子路,韵珵常是笑她:“主子都是走路中央的,你这样只怕是不会有福气的!”果然,一语成谶。

  只怕这一生,也就这样了...回了院子里,见盈玥正与一众宫女荡秋千,那宫女使足了力气,猛地一推,盈玥嗖地一声就往前窜,窜得老高老高,像是要进了云彩。余下的宫女哈哈直笑,一边笑一边叫她再推高些,一群少不更事的姑娘,纵有再多的烦恼忧愁,只一笑便也都过去了。

  韵红斜歪在小炕上,才吃了口茶,抬眼见芝兰站在门口,一阵风吹起她额前的刘海,露出圆团儿的面庞,一双铜铃似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脚尖看,想额娘说的福相,大约也就如此了,便冲她说:“你若喜欢,就带着决香跟她们一块儿玩去,左不过现下也没旁的事做。”

  芝兰这才抬头,往外瞧了一眼,说:“奴才不喜欢荡秋千...”韵红便叫她过来,问:“你还有几年出去?”芝兰笑着答:“奴才再有两年就放出去了!”韵红道:“那也快了,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又似自言自语,“白云苍狗,莫负韶华...”芝兰没听真切,抬头问:“主子说的什么?”韵红只笑笑,竟还有些羡慕她---日子终归是有了盼头。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大约也就是只说她一人了。

  又想起那日抓牌,众人围成一个圈儿,贵妃坐在她身边,禁不住调侃:“我怎么瞧着我同韵答应竟像是隔辈人儿似的!”宫里的女子,大多珠圆玉润,好似生来便是来享受人间富贵的。亦或是容貌清秀,身量纤纤,就如那夫子馆里古画上的美人儿,明艳动人。偏她,不仅身子矮人一截,脸小、眼小、鼻小、耳小、嘴巴也小,就连只比她大两岁的曼答应亦附和说:“娃娃面就是显小儿,走在一块儿,连我都看着要老上她几岁呢!”她便兀自笑了:“大约是没长开吧,我倒羡慕几位姐姐的模样身段呢!”可哪儿是没长开呢,额娘说的对,红颜薄命,便是如此的面相了。

  时日倒是一日更比一日短,转眼,荷塘里的莲子都已尽枯萎。韵红偶然路过,见池子里一派颓废枯朽之势,只觉心下更加荒凉。又抬头远望,正是秋高气爽的时节,蔚蓝的天空澄澈明净,映衬着紫禁城的宫墙殿瓦,楼宇亭阁,直叫人望而生畏。

  这日下朝,皇帝换过五彩明纹的锦缎常服,赶去承乾宫小坐,却见祥答应也在,原是太后要晋她位分,传了内务府的过来挑选吉日。

  皇帝早朝听了战事捷报,眉杨率军直达直鲁豫三界,击溃前来进攻的天理教教徒数万人,活捉了文武王冯克善,又兵分三路,直达离褂教、砍褂教、震褂教老巢,心情正好,瞧见祥答应鼓胀如球的腹部,笑问:“她的身子该有半年了吧?”

  佟太后笑道:“开春有的身孕,眼见着到了这时,可不是有半年多了?照这么算,应该是春节前后就能生了。”祥答应垂头抚着鼓起的腹部,柔和而平静,听到太后这样说,奶白色的脸颊泛起一抹红晕,徒添了少女的娇羞,皇帝见了更是欢喜,又听见曹福安说:“祥主子这样好的福气,一定能为万岁爷诞下小阿哥!奴才听闻,当日太后正是遛弯儿的时候瞧见天边的五彩祥云,隔日就有祥主子报了喜事,奴才斗胆——主子腹中胎儿他日定成气候,辅助太子爷建功立事,成就大业!”说得他心生暖意,又联想到早朝时钦天监监正那敏上奏,说是昨晚出现了日月合璧、五星连珠的大大吉兆,前有眉杨扫平四方,后有祥答应腹怀玉树盈阶,真真是岁月静好。  

  又见太后问话曹福安,不过是寻些黄道吉日的话,他侧耳听着,也不知怎的,恍惚间就想起那人---上一次见还是在景福宫,大约是她没见过那种场面,一进屋就跪着,那样瘦小的一只,给跪在前面的雯答应一遮,身影就全挡住了。不禁想到初见她的那日,容貌虽不算出挑,小鼻子小眼小嘴,却是明眸皓齿,天真烂漫。皇帝不知怎么,又联想到她那日诚惶诚恐的眼神,便觉怅然若失,再提不起精神。

  因着眉杨剿匪,两宫太后携领六宫赴钦安殿祈福祭祀以慰军心。钦安殿东西廊庑下,两队鼓手一前一后跳跃出来,围着祭杆子转,一边打鼓喊叫一边跺脚,萨满太太有正殿里出来,系了手铃、腰铃、脚铃,左手持鼓,右手拿刀,一面转动身子如猛兽一般围着祭杆扑抓,一面念念有词说唱了起来,玄色法衣上悬着的各色彩绦亦随着飘舞,直晃得人眼晕。跟着又出来一个副手,边洒纸钱边祭酒,合着萨满太太高亢对唱,曲高和寡。礼部一早便备好了黑猪捆在索伦杆子下,剔光了毛,只留头上一撮小鬏鬏,旁边架着一锅沸水,早就生好了火,那水是由盛京清宁宫的锅里舀出来,专用了马车运送过来,以示祖宗一脉相承。

  萨满太太斜瞟了眼,已有小太监提了刀奔那黑猪而去,便知吉时已到,方才还响遏行云般的呐喊逐渐如嘤嘤耳语,旋即没了声音。礼部侍郎景顾吉行了单膝礼,道:“礼成,诸事也都已准备妥当,烦请两宫太后焚香以诚心昭告天地。”说着,又吩咐小太监点燃祭香。

  章太后旋即往前了几步,从小太监手里接过焚香,跟着执香举过头顶,默念了几句祈福的吉祥话,正欲叩拜,却听身后有人道:“等下!”

  佟太后一面吩咐玫染取了焚香,一面也往前了几步:“你怎么就先了呢?咱们同是太后,自然是要一齐的!”她虽知按照规矩理自己应排在后面,却还是不愿就这么被压了下去。

  章太后料到她会如此,却只盯着前面瞧也不瞧她一眼:“哀家知你心系前朝战事,可也不急于这一时一刻,哀家之后,就轮到你了!”保太后哪里肯服:“方才礼部既说了是两宫太后,哀家自然是不敢误了吉时的。”

  景顾吉一时语塞,章太后是先皇嫡后,万凤之凰,佟太后不过是因着皇帝生母才被封了太后,依着祖宗规矩,是万万越不过章太后的,就连万岁爷也要尊称她一句嫡母,眼下佟太后想要两宫平起平坐,不仅颠覆了尊卑,更是于礼不合。两宫不合,他也是听过一些传闻的,今儿当差加以更是万分小心,不想还是被抓住了这一句漏洞堵了嘴巴。景顾吉尴尬一笑:“子日青龙,一而生二,二而生三,三为数之极,宜为吉时,故太后无须担忧,太后和各宫小主均能赶在祭祀祈福的吉时内。”

  一语而闭,在场的都听出了弦外之音,佟太后狠狠盯了景顾吉一眼,道:“皇帝为了天理教那帮逆贼整整消瘦了一圈,他是哀家的亲儿子,你叫哀家怎能不担忧啊?”景顾吉赶紧闭了嘴巴,两宫的事,他表明立场即可,何必跟着参和?

  倏然一滴烟灰落在手上,章太后只轻吹了口气,那烟灰飘了几下便不知去处,她微微颔首,肃然道:“若是旁的,哀家也懒得计较,可所谓长幼有序,尊卑有别,规矩就是规矩,哪儿来的平起平坐?稚子尚且明白的理儿,怎么你就糊涂了呢?”

  佟太后最恨人拿出身说事,又是当着礼部和后宫的面儿,立时撂了脸子:“皇上登基后下了诏书封你我同为太后,六宫中一视同仁,你偏要分出个高下来么?”

  章太后嘴角含笑:“说到这儿,倒是让我想起大行皇帝临去的当会儿,皇帝根基未稳,你当心和珅撺掇老十二、老十七趁机作乱谋反,便领了皇帝来找我。哀家一边忍着悲痛,一边又要下传口谕稳住宫里宫外的人,其实哀家何尝有这个本事,不过是凭着嫡皇后这个名分罢了!眼下也是一样的理儿,祭天为重,你若不想在六宫面前失了颜面,便好好守住自个儿的本分。”又转脸瞧了她一眼:“哀家身为六宫皇子的嫡母,只凭这一点便不委屈你吧?”跟着拜了三下,将焚香递与双喜,才又行了三拜九叩之大礼。

  玫染情知不妙,一回宫便着人去请六格格。六格格乃庆郡王之女,因为人机敏颇受佟太后喜爱,常被接进宫里小住。六格格早就听说,一进来便问:“不过是大行皇帝临终前下旨,才封了这个皇后,呵,这会子倒摆起嫡皇后的款了!太后有度,倒叫那边儿步步紧逼,这事儿皇上怎么说?”

  佟太后只咬着牙道:“皇上还认我这个额娘么?但凡他听得进的我话,便也不会急着立储了!”六格格劝道:“这事儿是急了些,三阿哥还未满周岁,能否扛得起江山社稷眼下也瞧不出什么来。太后也别气,皇上倒也未必是不听您劝,只是老话讲,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皇上还是着了那边的道儿。”

  佟太后冷笑:“皇帝私下里说---‘咱们大清开国来,还未有嫡长子继承祖业的,朕便是第一个做到的。’呵呵,而今章太后也拿了这话来压我,摆出她一宫之主的地位,就连皇后也不如早年,只一味地与她亲近。”六格格叹了口气:“亏得她还是由太后挑出来的,又求了先皇赐婚,不然哪有今日的地位?”

  佟太后冷笑:“当年不过是看中她的家世,她阿玛恭阿拉官至礼部尚书,学识深厚颇受先皇倚重,而我出身卑微,阿玛又早去,唯一能做的便是为他选一位朝中重臣之女为福晋,才不会被老二、老五和老七给比了下去。”六格格只道:“当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太后的一番苦意,皇上自是清楚,只怕皇后却未必了,且不说章太后那边,素日里能让她高看一眼的便也只有玉主子了,玉主子是什么出身?”

  佟太后嗤嗤笑道:“哀家差点忘了,章太后也是仗着学士府出身的官家小姐,才被赐婚给先皇的。呵,一窝子的侯门之后,难怪皇后舍了我这老妇奔了那边儿去!”六格格借机说:“朝堂上有句话,一朝君子一朝臣,太后也是时候立新规了,免得叫人一味地使前朝的威风!”又问:“按说莲主子入宫也有些年头了,又正值盛宠,怎么还让房里的奴才抢了先?恩宠再盛,也终要有一子傍身才得长久,就如太后您。”

  佟太后冷笑一声,“亏得你那日提醒,玫染要是再晚去一步,祥答应就被她撵出宫门了!”六格格道:“莲主子哪知她有了身子...”佟太后道:“御医给瞧了,她肚子里的是个阿哥,她若是个知道往上爬的,哀家就往上捧她,如果是个没主意的,就把儿子过寄给莲嫔,横竖太子的该易主了!”刘格格本还想再继续说,听了这话,便转了话茬儿,同太后聊了些旁的,又侍候了晚膳,等太后睡下才出去。

  陈守贵才上了灯,见六格格从太后房里出来,忙上前请安。六格格见是陈谙达,笑着说:“上次来给太后请安,柔嘉见谙达的衣裳旧了,此番进宫特意带了几套新的,烦请谙达跟我去取。”陈守贵眉开眼笑,道:“这怎么好,竟让格格替奴才操心!”又巴结说:“哈亲王府里的东西,个儿顶个儿是上上等,就说上次格格孝敬太后的那件明黄色纱绣菊花万寿纹的衣裳,就连章太后都没忍住多瞧了几眼!”

  如是说着,便到了东厢房,陈守贵四下打探,见没人瞧见才关了门,转身道:“上次格格让奴才打听的事,奴才早有了眉目,原来祥主子不是像她说的,不知自个儿有了身子,她根本就是个有主意的,趁着新人进宫的当口才透出了风,莲嫔千防万防,没备着这手,又想用她分新人的宠,这才叫她钻了空子。”六格格问:“依你瞧着,万岁爷待她怎样?”陈守贵叹道:“嗨,都是看在小阿哥的份儿上,正所谓,有子万事足!”六格格思虑片刻,说:“我知道了。”又拿出一个包裹,里面是三件簇新的雕毛大氅并着几张银票,陈守贵见了,推脱说:“奴才又没帮着格格什么忙...”六格格道:“本来还有事劳烦谙达,谙达这样说,柔嘉可不敢说了。”陈守贵这才收了银票,“有什么事,格格吩咐就是。”六格格低声道:“你去帮我传个话...”陈守贵暗暗听了,又仔细系好了包袱抱在怀里,见四下无人,忙沿着回廊往下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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