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恩宠
竟然是太后,竟然是他额娘...想起那年太后生庚,皇后献了一杆金丝楠乌木雕花的烟杆,烟嘴儿是用上等的汉白玉制的,太后却只瞧了一眼,就让玫染收了下去,他着实不解,“额娘就这样不待见未缨?”太后捧了莲嫔献上的米珠光双寿字流苏,“姬莲是个有福泽的,难得和哀家对路,你若没了皇后,哀家头一个捧她上去。”他听了这话,心里像打了结的草绳,剪不断,理还乱。
又想起皇后那日说:“臣妾与她同样端端正正。”心里竟像卸下了千斤万斤的重担,如释重负,抬脚便往出走。梁慎跟在后面,“这猫...”皇帝头也不回,“带回去,找个人养着!”梁慎便着梁以安先抱了猫回养心殿,又追了皇帝出去。
景臻捧了一簸箕的玉翎管进了暖阁,放到炕桌上,又去净了手,才伸进去来回拨弄了几通,捡了偏黄偏白的出去,又叮嘱其余的人,“一朵花出的瓣儿,上层和下层,花瓣和花芯还有可能不是同一个色,挑的时候可得心细。”捡了其中一朵举起,“只有最嫩的鹅黄,捣出的胭脂才叫纯正,娘娘用的胭脂,一不怕费料,二不怕费时,你们可都仔细着!”正说着,见郑谙达掀起帘子,竟是皇帝来了。
皇帝瞧见炕桌上的簸箕,笑着说:“朕在前朝忙的心力交瘁,你们娘娘却在这儿躲清闲做胭脂!”景臻含笑着拾掇好桌面,见皇后从里屋出来,一众人都退了出去。
因着几日未见,皇后请了双安,皇帝拉她起身,握了她手,“手怎么这样凉...”皇后却问:“皇上都查清楚了?”皇帝道:“茱萸和元惠已被杖毙。”皇后又问:“乌那希呢,皇上该信她是无辜的了吧?”皇帝拉她坐上小炕,“已经传令放出来了。”
皇后这才踏实。崩了这几日,人前故作姿态,临摹、品茶、纳纱、制胭脂...清风明月,词清讼简,捡了这些消遣,以示她宠辱不惊的正宫气度,其实连她自己都不知,还能不能过得去这一关。此刻骤然听了皇帝这话,到底是忍不住,眼珠子刷刷往下掉,“皇上也知道,慎刑司出来,不死也残,怕就怕她已经不成人样了。前些日子她本该一起放出去的,都是为了多侍候我些日子...好端端的...”再也说不下去,忙扯了挂在前襟上的绢子,擦了又擦。
皇帝握得她手更紧,“我知她是你跟前儿最净心的,回头让内务府再送几个过来,总能选出个机灵的。”皇后道:“总是衣不如新,人不如故,臣妾待她早就不像寻常的奴才,这么些年的情分,哪是随便谁就能取代的?”皇帝便说:“等明儿她养好了身子,就留在宫里给你做个伴儿。她年纪再大些,朕亲自给她指一门亲事,担保不让她受了委屈。”皇后未料想皇帝如此打算,又惊又喜,“如此,那可真是她的造化了!”皇帝道:“净说旁人,也不想想你自己。”瞧她满面愁云终露出了笑,忍不住替她擦了泪珠子,“委屈你了...”皇后靠他肩上,笑说:“臣妾才偷了浮生半日闲,不知多惬意呢!”皇帝就势放倒她,“还有一大家子等你料理,哪由得你偷懒?”皇后搂着他脖子,只一会便骨软筋酥,进退失据...
四更天的时候,皇后跟着起来侍候皇帝穿衣,暖阁里生着碳火,烤得人脸上发热,没了个精气神。皇帝穿好了衣裳,见皇后似有倦容,便说:“时候还早,你再趴一会。”皇后却径自传了早膳,“不早了,几日没出宫门,臣妾还要早点去给两宫太后请安呢!”
用过早膳,六宫皆来问安,喧嚣了一阵,皇后才又携她们一道去给两宫太后请安。皇后刻意多坐了会,待众人都走尽,才又起身恭恭敬敬给章太后请了双安,碧同忙扶了她起来。太后喝了碗茶,慢慢道:“佟太后明显是捧了莲嫔往你的位置去,你就打算一味地忍下去么?过去你仗着有皇帝的恩宠傍身,可如今一个答应,就差点断送了你的前程,也差点断送了太子的前程!”
皇后道直打了一个冷颤,想了想才说:“总算还有玉贵人...”太后冷冷道:“哼,佟太后一碗鹿肉就给吓了回去,你禁足的日子,可见她去求过皇帝?最后不还是韵答应使了法子?”又叹气,“你和哀家是一路性子,她和你又是一路性子。过去,是她福至命好,往后的路,可谁也说不准。在宫里,你想避世,早晚叫人给拉下去!”
皇后却淡淡道:“原来是她...真是个有心眼儿的!”太后瞧着她,“你心里还是有疙瘩,就为着那两箱子妆奁?你都知道,她也是着了旁人的道儿。”皇后垂头道:“总归是心里别扭...”太后道:“宫里头这些人,最后肯为你出头的有几个,那些人平日里敬你怕你,真有个三灾八难,一个个儿都惦记着你的位置呢。她如今才是个答应,你也好摆弄。”
皇后捧了茶品哆了几口,这茶浓酽醇厚,香气四溢,叫人齿颊留香,禁止不住赞,“洞庭碧螺春不亏为康熙爷御笔亲题,真真应了'吓煞人香’这话。”又吩咐景臻,“明儿去赏韵答应一罐!”章太后却道:“不急!先撩她十日八日,挫挫她的锐气再说。”
转眼就是立冬,风刮得更紧,屋里虽烧着碳,那碳烧得越旺温差越大,一出门就冻得直缩脖子。韵红也不愿出去,闲来无事就只歪在炕上绣花样子。皇帝杖毙了茱萸和元惠,又寻了机会整治一番守城的护军,旁人皆道是为着宫里宫外私相传递,只她在等着皇后召见,却是过了些许日子都不得,皇后待她一如往日,哪有半点垂望?她也慢慢磨灭了心性。
前朝更不太平,一向运筹帷幄的眉扬吃了败仗,被教首林清活捉,未几又传出消息,被活捉的是眉扬部下,眉扬已携领队伍直奔京畿整休。消息真真假假,战报雪片似飞来,一时间,小道消皇帝息经由宫里传至整个儿京城。皇帝召了军机大臣,日日商议对策,又急拨了正蓝旗皇帝亲兵前去支援,终是拨乱反正,剿灭贼匪,只余少数人等逃向别处。
莲嫔心系圣上,几次去了养心殿,都被请了回来,她年纪轻脸面薄,如此便索性闭门不出,恐被人笑去。才进了一九,太子被嬷嬷抱出去遛弯,回来就一直发烧咳嗽,跟着就腹泻,太医诊了脉,只说是脾胃积蓄湿热,外感风凉,导致腹部坠痛并腹泻,又开了竹叶灯芯汤、参莲饮、参脉饮等补汤给太子服用。皇帝也跟着了寒气,偏不以为然继续批阅奏折,至使病症加重,咽喉疼痛难忍,赶紧用了藿香正气丸并了参脉定神汤,才微微好些。这日午时,贵妃张罗大伙儿去景福宫探望,因着太子需要静养,众人坐了会儿就都出来了,皇后却叫了韵红,让她留下。
皇后道:“皇上染了风寒,本宫本该去瞧,却又要照看太子,实实分不了身,你帮我去养心殿送些吃的。”又命景臻取了紫檀百宝嵌海棠的食盒过来,“本宫叫人炖了碗雪梨银耳羹,最是清肺润喉,皇上这会午睡醒来,正是嗓子疼,你快送去!”韵红接了食盒,请了跪安,又往养心殿去。
皇帝才睡醒,果然觉着喉咙发痒,听说皇后着人送了雪梨羹,忙让进来。韵红请了安,屋子里淡淡的药味儿还未散去,甚是甘苦。皇帝见是她,只一愣,梁慎却早接过食盒,取了碗出来递与皇帝。
皇帝没有叫起,韵红便只跪着,暖阁里极为肃静,只听见皇帝滋滋吃羹的声。倏然听见殿外一声猫叫,极是惊慌,像是被人追赶着,皇帝抬头问:“怎么回事?”梁慎道:“八成是那只公猫又来了,母猫就要临产,这几日总见它过来,还专抢母猫的食儿吃!”韵红听了隐隐担忧,这样冷的天,若真被赶走,不是饿死就是冻死,便越想越气,“好好的一家子,你赶它做什么?”
皇帝见她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炯炯闪着光亮,她本就长得显小,此时仰着脖子,气鼓鼓的更显稚嫩,心里微微一颤,笑着问:“你怎么还跪着?”韵红这才起身,又听见皇帝吩咐说:“那公猫再来,就留它一快儿养着!”
梁慎应了“是”,见皇帝只瞧着韵红笑,暖阁里碳火烧得太旺,热得她耳根子都是红的,便使了个眼神,一众御前的人都跟着退下了。
倏然一个黑影跳上窗台,皇帝寻声望去,只见一只猫的影子映在高粱窗纸上,便轻轻打开窗子,那猫听见声音,喵地一声就逃走了。韵红抻了脖子,瞧见一只黑色长毛猫的背影,直奔东庑跑去,“这就是那只公猫吧?”说着便抬脸瞧着皇帝,眼珠子亮晶晶的,像是氤进去了一滴水珠,“黑猫最灵了,听见皇帝金口玉言,就又溜了回来!”
皇帝只觉好笑,他宠过的妃子,眼睛都极漂亮,狐狸眼、丹凤眼、桃花眼、小鹿眼,眉目传情,媚眼如丝,只瞧一眼就能给勾了魂去,却头一次见着这样亮的眼。又想起她初次侍寝那晚...罢了,都过去了...皇帝抬了头,见天色阴沉,乌云蔽日,黑压压遮了一片,便说:“要下雪了!”韵红道:“瑞雪兆丰年,明年又是一个好收成!”皇帝笑说:“你倒是高兴,就不怕明儿去请安的路上遭罪么?”
韵红却是不在意,尤显得愈加兴奋,“臣妾听人说,雪中的紫禁城才最美,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只露了红墙和殿上的琉璃瓦,那真是别具一格!”皇帝听她如是说,像是真瞧过一样,嘴角浮起一丝笑,怔怔出了神,半晌才问:“你是听谁说的这话?”韵红却道:“臣妾也不记得了。”皇帝“砰”一声关了窗户,专过身去,韵红心里极是慌乱,案几上还放着那紫檀百宝嵌海棠的食盒,她瞧了一眼,更是心慌,半晌,听见皇帝开口,那声音却比窗外更冷,“赏雪要去太和殿,那才叫壮观,等明个儿进了三九,雪下得更大些,朕带你去瞧!”
(https://www.daovvx.cc/bqge192129/9708276.html)
1秒记住笔趣岛:www.daovv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aovv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