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麒麟之章·其十
一路上沉默不言，朔雨领着他们进了另一家客栈，订了几间房。
“若有人来找朔雨，告诉他我们在二楼的房间。”朔雨留下这句话，看了楚寒一眼，说道，“先去一个房间等着。”
楚寒点了点头，牵着碧汐一起跟着他走了上去。房间正中有一张方桌，他们三人暂时先待在一起，楚寒垂头丧气，碧汐红着眼眶，朔雨则余怒未消，谁都没有说话。沉默的三人像是化为了三尊泥像，保持着一个姿势静坐在椅子上，甚至连脸上都维持着一个神情。等了好一会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他们三个才齐齐转动眼睛，重新活了过来。
长泽的出现打破了空气中的沉闷。走进来的时候，他的脸色看上去不大好，楚寒心中蒙上一层不好的预感。
长泽确认锁上门后才坐到中间的椅子上，开了口：“我在外面收集了情报，你们冷静地听我讲。在客栈的时候我才知道堂庭殿的事情已经传开了，除开中州其他地方应该也知道。朱御大人带玄冥大人和白止大人去堂庭殿查证上任选神之事，确认上一任水麒麟撒了谎，他的身上有叛神的‘罪’字，现在遗体还在堂庭殿里示众。章修大人和婉吟夫人被软禁了，具体在哪里不知道，不过应该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怎么可能——！”楚寒震惊地张大嘴，还未能完全消化这个消息，“凌末大人他、他怎么可能会撒谎！”
“看样子此事确凿无误。”长泽注视着楚寒，“虽然很难接受，但朱御大人敢将事情闹得这样大，还将凌末大人的遗体展示出来，绝不会是捏造的信息。婉吟夫人让你们逃走的那天，应该就是朱御大人前去堂庭殿的日子。此事牵连过多，我们前路必定更加艰险。”
“凌末大人……怎么会……”楚寒脑海中瞬间一片空白，“万一……万一是有人故意陷害他呢……”
长泽摇了摇头：“那个‘罪’字，绝无可能作假。它既不能被抹去，也无法被剜掉，只会永远刻在叛神之人的身上。”
碧汐低着头，她在接连的打击之下脸色显得异常苍白。
“还有一件事，”长泽接着说道，“也关乎你们的安危，朱御大人在追捕新一任的水麒麟。你们两位，谁是水麒麟？这是本家才有权知道的信息，我是分家的人并不清楚。”
“……是我。”碧汐虚弱地开了口。
“对，碧汐是新一任的水麒麟。”楚寒说道，“一定要保护她的安全。”
“我明白了。”长泽点了点头，“朱御大人现在发布出来的命令是抓到你们二人。我并不清楚他的目的，只是猜测可能是怕我们接触到青和大人，又或者你们对他而言还别有用处。青和大人并未参与查证之事，看来他还掌握着别的信息，等到了青龙宫我们弄清楚事情的真相后再思考反击的方法。”
“好的。”楚寒回答。
“现在麒麟一族已经被负｜面｜评｜价笼罩，楚寒，我理解你的行为，但下一次没有我的允许不要擅自行动。”长泽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深深地望了楚寒一眼，“你要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行动。”
楚寒默不作声，只是点了点头。
他的思绪又不受控制地重新回到凌末大人撒谎一事中。就算他刚成年不久，也清楚地知道叛神意味着什么。这个大陆上存在着许多的规则，可唯一一条被母亲耳提面命叮嘱过的，就是不得叛神。母亲神色严厉地告诉他，叛神之人将被打上耻辱的烙印，被夺走所有的名誉和尊严，成为人人唾弃的罪人。更何况“选神”一事可以说是麒麟族得以跻身四大族的根基。为什么凌末大人明知道后果这样严重，还要背叛……他不惜一切代价撒的谎，又是为了什么……
凌末大人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记忆中残留着的是一张瘦削的脸，一头斑驳的发和一双枯瘦的手。他很少出现在自己和碧汐面前，就算出现了，也鲜少说些什么。在楚寒的心里，凌末大人与其说是一个威严的长辈，不如说是立于父母身后的一个影子。那时候的他还不明白水麒麟意味着什么，他见到凌末大人也是畏惧多于崇敬。
楚寒还记得，当年幼的他站在漆鹿台接受水麒麟测试的时候，凌末大人就站在不远处静静地望着他。那双没了英气和光彩的眼睛深不见底，像是一口枯竭的古井，好似会将人吸进去。他站在那里，已经出现皱纹的脸上没有显露出丝毫情绪，只是看着楚寒摇了摇头，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
凌末大人就这样沉默地，无喜无悲地，否定了他。
“为什么凌末大人要撒谎……”楚寒低声呢喃，神情犹自恍惚，“我不明白……”
“一定，是有苦衷吧。”碧汐低垂着头，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或许吧……”楚寒突然觉得大人的世界是那样复杂，他猜不透，也想不出，“我只是……不明白……”
“各自回房休息吧，明天还要继续赶路。”长泽用这句话结束了今天的谈话。
“长泽大哥！”楚寒出声叫住了他。
长泽看向他，安静地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长泽大哥……我想跟着你学习，不管是武术还是剑术，我想要快点变强。”楚寒这番话说得颇为难过，“我太弱了，什么忙都帮不上，我想改变这样的自己……”
“如果你想的话，”长泽略一停顿，“我可以教你。”
“不仅仅是自己……”楚寒低着头，“我也想改变分家的地位……改正麒麟族的错误……”
长泽闻言反倒是沉默了，他看了朔雨一眼，朔雨偏过头移开了视线。长泽轻叹一声，说道：“看来朔雨告诉你不少事情。你有这样的想法很好，不过这些事情并没有那样简单，但是可以教你的东西我一定会倾囊相授。”
“还有，长泽大哥……我希望以后回到望州，你也能在我们的身边，作为我的老师。”楚寒抬起头，近乎央求地看向长泽，“做我的老师吧，长泽大哥！”
碧汐听到这句话，也不禁抬起头来。
“什么？”朔雨眉头一挑，脸色登时变得不善，“你想把长泽抢走？”
“属下愧不敢当。”长泽摆了摆手。
“不，你对我而言是无可替代的！”楚寒回道，“长泽大哥，这是我对你唯一的请求，我想一直跟着你学习。”
“我拒绝！”朔雨一拍桌子，两手叉腰站起了身。
“等以后你若还是有这样的想法，我便答应。”长泽说着又看了看窗外，天色渐晚，夕阳的余辉快要被夜晚吞没了，“明天开始，晚上你就跟着我去外面学剑术吧。”
“好的！”一听到这话，楚寒先前心中的阴郁之情顿时扫去了大半，他拿起自己的短剑就迫不及待地跳了起来，“谢谢长泽大哥！”
“可恶的家伙，给点颜色就蹭鼻子上脸。”朔雨在一旁愤懑不平。
“朔雨，你说话要有分寸。”长泽一开口，朔雨赶紧闭上嘴，出了门。
长泽也跟着起身：“我在你们旁边的房间，有事可以找我。”丢下这句话，他也退出了房间。
“哥哥，我给你敷下伤口。”碧汐说着端起铁盆去外面打了温水，又拿来毛巾，“你的脸都肿了。”
她挽起衣袖，将打湿的毛巾拧干，动作轻柔地放到楚寒的脸上。楚寒吃痛地倒吸一口气。
“很痛吗？”碧汐湿润的眼眸里闪动着柔和的亮光。
“还好。”楚寒挠了挠头，让碧汐看到自己这般没用的样子实在有些不好意思。
“哥哥，你总是不珍惜自己。”碧汐的责备也是温柔的。
“碧汐，你对我们来说才是最重要的，你没事就好。”楚寒看着她一只手挽着袖子，一只手轻轻擦拭自己脸上的伤，。
“可是哥哥，你出事了，又让我一个人怎么办呢？你若是出了什么事，我又怎么会好得起来？”碧汐的声音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
楚寒一看她露出难过的模样，立即心里发慌：“是我错了，以后绝对不做这样鲁莽的事情，我今天也挨了朔雨和长泽大哥的训了，你也知道的。”说到这，楚寒又想到了今天谈话的内容，变得忧虑起来，“其实我心里还非常困惑，对什么都一头雾水，还有很多话想要问爹和娘，或许等我们找到青和大人就会明白。碧汐啊，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把自己的安全放在第一位，知道吗？”
碧汐听着，乖巧地点了点头。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不知不觉夜已深了。楚寒等碧汐躺在床上睡着了，才离开去找自己的房间。他脸上虽然还留着淤青，已经不再疼痛。脑海中混乱的思绪如同一团乱麻，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过了好长时间才在黑暗中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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