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麒麟之章·十一
第二天一早，楚寒和碧汐就被长泽叫醒，继续往中州的中部前进了。越靠近中部，四周的商铺就越发密集，建筑上的装饰也越显精致。有的酒楼就算在晚上也亮着灯，每一层楼的窗户都透出暖橙的光，像是隔了老远也能听到里面的欢声笑语。在晚上，街上的店铺也丝毫不落下风，各个在自己的门前挂上灯，有纸糊的，有琉璃罩着的，远远看去像是排成了一条流光溢彩的绸带，在黑暗中随风舞动。
不时有几个孩子拿着小玩意儿你追我赶地窜过来，在人群中硬生生冲出一条小道，又嘻嘻哈哈地跑开。有的情窦初开的少女借着夜色依偎在情郎的怀抱里，弯起唇角羞涩而甜蜜地笑着。
“这样晚了，这里竟处处亮着。”碧汐第一次见到中州的夜市，大为吃惊，“平日里娘总会让我和哥哥早点休息，从未在夜里外出过。”
“中州本就极为繁华，在一些特别的日子中心城区的夜市甚至会通宵达旦。”长泽牵着马走在碧汐身旁，他和朔雨都将自己的盔甲悄悄处理掉了，又买了寻常人穿的粗布衣裳换上，一行人走在路上像极了远道而来的商贾，哪还看得出是逃亡的士兵。
“我们现在走到中心城区了吗？”碧汐好奇地问道。
“还不算。”长泽抬起头看了眼不远处密集的建筑群，“再往前走应该就会有客栈了，到时我们可以去住上一晚。夜里不比白日，你们不要因为四处灯火多就疏忽大意。”
长泽话音刚落，楚寒突然被人从后面拽了一下。他原本专注地瞅着夜市上的各种玩意儿，丝毫没注意到身后多了一个人。等挂在腰间的干粮袋突然被人拽住，他才惊觉过来。他一把攥住自己的干粮袋，猛地一回头，一下对上了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
楚寒万万没想到，想要偷他东西的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那孩子满脸泥土，只有那一双眼睛睁得极大，可能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发现，抓着楚寒袋子的两只手抖得像筛子一样，可就是没有放开。
“你饿了？”楚寒蹲下身子，平视着他的眼睛。
那孩子听到这句话，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
“拿去吃吧。”楚寒叹了口气，这样小的孩子怎么会流亡在外，活得这般凄惨。他解下干粮袋，递到了孩子的手上。
那孩子一接过食物，就紧紧地抱到胸前，他的眼睛依旧大睁着，却没有丝毫喜悦。望着楚寒的那双眼睛大而空洞，像是一面镜子，只是将周围的事物映射出去，而属于人的悲喜之情全都空空如也。在确定得到食物后，那孩子紧抿着唇一转身跑开。他顶着一头杂乱的头发，赤|裸着脚，跑得像一阵风。一根铁环紧紧扣在纤细的脚踝上，在夜色中反射着渗人的冷光，一转眼他就钻进了街边的巷道，消失不见。
“怎么会……这么小的孩子……”碧汐吃惊地瞪大眼。
“他是‘奴隶’。”朔雨一直冰冷的脸上流露出复杂的情绪。
“‘奴隶’？”楚寒不解地重复了一下这个词，“那是什么？”
“那是隐藏在黑市上的交易，‘奴隶贩卖’。”长泽接过了这个话头，细致地向楚寒和碧汐讲解，“在中州进行的买卖除了我们惯常见到的，还有一些为人不齿却有很大需求量，不能在明面上叫卖，只能去黑市。其中涉及最多的就是‘奴隶贩卖’。”
“难道卖的都是这样的小孩？”楚寒惊愕地问道，“他们买这样的孩子做什么？”
“在这世上，价值连城的东西除了宝石灵玉，还有人鱼。”长泽神情严肃，显然这个话题在逐渐揭露一些楚寒和碧汐从未接触过的事情。一些他俩虽然从未听闻过，却必须知晓其存在的黑暗。
“我知道人鱼族，”楚寒皱了皱眉，“我和妹妹小时候听娘讲过，在桑州的最南端有一片海，海上有一座仙岛。在那海里生活着一个美丽的种族，叫人鱼。他们姿容妍丽，拥有世间最动听的歌喉，但他们有着鱼的尾巴，所以终生无法走上陆地。”
“没错。人鱼族虽然无法走上陆地，却有很多人想要将他们捕捞，饲养在家中。但真正能捕捞到，最后又能完好养活的人鱼很少，所以更加昂贵。”长泽看了一眼那孩子消失的巷道，继续说道，“但在卖出去之前，商人需要花费大量的钱财和人力去照料人鱼，最后很多人还可能因为人鱼中途死去而亏损。所以开始有人搜寻被遗弃的孩子，在他们身上只需要投入极少的食物和金钱，而且孩子因为年幼和无依无靠所以非常好管束。在尝到甜头后，开始有人低价购买被抛弃的孩童。起初只是商人买孩子来照顾人鱼，后来很多需要廉价人手的地方也开始买，最后就在黑市上发展出这样畸形的贸易链。刚才那个孩子脚上的铁环，就是为了方便给人系上锁链控制行动的。”
“怎么会这样……”楚寒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不管是人鱼还是那些孩子，不都是活生生的生命吗？他们怎么能像对待货物一样买来买去？那些失去孩子的父母难道不会伤心吗？”
“竟然还有这样的事情……”碧汐的脸变得分外苍白。
“哼……伤心……”朔雨闻言冷笑了一声，“心甘情愿把自己的孩子卖出去的人可多着，对他们而言孩子只是个可有可无的东西，能换点银两别提多开心。”
“朔雨哥哥……”察觉到朔雨的情绪变得尖锐，碧汐小心地看了他一眼。
“我们能不能去救他？”楚寒眉头紧皱，“刚才那个孩子太可怜了。”
“救？谁去？你去吗？”朔雨挑了挑眉，“你拿什么救他？你是能给他足够多的食物，还是安稳的家庭？或者说你想带着他和我们一起逃命？等你追过去，看到的是一群一样的孩子，你又救谁？”
“我……”楚寒答不出话来。
“最残忍的事情，就是明知自己做不到却要给别人一线希望，最后看着他再次坠下去。”朔雨言辞尖锐地对楚寒说道，“收起你软弱的慈悲吧，你现在连自身都难保。”
“好了，我们继续往前走。”长泽适时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楚寒，现在救那孩子确实不可能，但以后你可以试着去切断这条贸易链。”
“是……”楚寒应了一声。他攥紧了自己的拳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条阴暗的巷道。在这热闹繁华的夜市之下，原来还隐匿着许多肮脏的事情。他从不曾想过，还有父母愿意将自己的孩子卖出去，就单单为了银两。这些孩子还没有了解过世界的繁华，就先变成了没有自由的商品。他感到了难以言说的悲哀。
没过多久，楚寒他们就到了一家新的客栈。逐渐靠近城镇中心，酒菜的价格在不断提高，菜肴的样式也越发花哨。楚寒刚吃完饭，就被长泽叫了出去，同时被叫出去的还有朔雨。
“碧汐，你先上去休息吧，明天可还要早起。”长泽体贴地叮嘱。
“好的。”碧汐乖巧地应着去了自己的房间。
楚寒和朔雨跟在长泽身后一路大眼瞪小眼，互相看对方不爽。
等到了一片空地，长泽停下了步子。他往四处看了一下，很快像是看到了什么，弯下了腰。等他再回到面前，楚寒发现他手里拿着一截树枝。
“长泽大哥，你是要用这东西做什么？”楚寒不解地眨了眨眼。
“你不是想学剑术吗？”长泽看着他，拿着树枝在空中比划了几下。
“太棒了！”闻言，楚寒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迫不及待地想要上前去接住树枝，可长泽却将树枝递给了朔雨。
“朔雨，你把那套剑法示范给楚寒看看。”长泽说完就站到了一旁，将中央的空地留给了朔雨，“这么长时间没用过剑，让我看看你有没有生疏。”
“长泽，你教我的东西，我可一样没忘。”朔雨不服气地挑了挑眉，一握住树枝就翻身跳到了空地正中，“看招！”
朔雨一落地，身子后仰就握着树枝刺了出去，细长的枝干和上面缀着的叶片在风声中呼啦作响。他紧接着一抬脚，身子凌空旋转，树枝紧贴腰间。人还未落地，手先挥出去，一道凌厉的弧线陡然破开了楚寒面前的空气。楚寒不自觉后退了一步，后颈涌出了丝丝寒意。可那树枝却在他鼻尖堪堪停住，朔雨一收手右脚在地上画了半个圆弧，树枝就斜着从前方刺到了后方，他扎在脑后的那束头发左右摆动着，像一只张牙舞爪的野兽。看在楚寒眼里，他一会儿像是盘踞于树上的玄黑大蛇嘶的一声吐出信子，一会儿像是踩在水上的白鹤展开双翼，一会儿又变作裹挟着雷电的猛虎咆哮着落到地上。一套剑招舞得又快又好，直让人看得眼花缭乱。等到朔雨重新停下，以他为中心的一圈地面都已磨得平整，被他平举到胸前的树枝也完好无损。他扫了呆站一旁的楚寒一眼，扬起嘴角，露出几许得意。
“很好，一招未忘。”长泽点了点头，算是对朔雨的夸赞，“楚寒，剑术最为基本的就是劈、刺、挑、砍，然后变化万千。你的武器是短剑，适合近身战，不适合远攻，朔雨的长|枪非常容易压制住你。你先从基础的招式练习，等打好了根基就可以和朔雨用树枝切磋。”
“谁要和他切磋。”朔雨颇为不满地耸了耸肩。
“那现在开始吧，首先是弓步……”长泽直接无视了朔雨不满的抗议，开始指点楚寒的姿势。
朔雨眼见着自己的任务完成，也无事可做，便随手摘了根草叼在了嘴里，一悠一晃地去马厩喂马。
楚寒见朔雨走了，也更自在了。长泽一开始要求他做的都是简单的反复练习，像是扎马步、下蹲、挥树枝等等。长泽严格地把控他每个基础动作，非常耐心地提示他错误的细节。长时间训练下来楚寒渐渐感到浑身酸痛，两条腿不听使唤地发麻、打颤。等到长泽放他回去休息，往日里困扰着他的繁杂思绪全部来不及钻入脑海，一挨床倒头就睡。
于是，楚寒在这一天正式开始了学习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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