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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麒麟之章·十九


  碧汐这一路被马颠得左摇右晃,只有咬紧牙关死死拽住绳子才免于摔下去。以前有楚寒和长泽在,一点儿也不肯让她独自上马,唯恐她不小心受了伤。

  好几次她对楚寒撒娇说想要自己骑着试试,楚寒都摇了摇头,笑着对她说:“傻丫头,等我们安全了,我和长泽大哥可以慢慢教你。”

  “可是哥哥,我不希望自己一直麻烦你们。”她有些沮丧。

  “这要是算麻烦,那我真希望被你麻烦一辈子。”楚寒笑着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一直以来她是这样被关爱着!

  这次自己贸然行动怕是要把他们俩吓坏了。可是眼下与其坐以待毙,不若用自己的命搏出一条生路。哪怕他们不愿意让她去冒险,她也要去试一试。他们能为她做这么多的牺牲,她也同样可以!

  碧汐眼前的景色在快速地变化着,树木枝叶招摇,耳畔传来断断续续的呜咽的风声。

  朱御大人此番对麒麟一族狠下杀手,是为了水麒麟。世人都道水麒麟乃祥瑞之兽,将引圣主,可凌末大人却背叛了神。

  这接连的灾祸来得如此突然,可她心中却不是全然震惊。就像是从过往一点点缠绕过来的毒藤,不管眼下已疯长成了什么模样,她都能见到远处的根须。

  碧汐的记忆在这风声之中飘荡,飘去了很久以前,凌末大人去世的前一个晚上。

  那晚,母亲双眼带着明显的红肿来到了她的房间,将她从睡梦中唤醒。

  “娘?”她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了身,迷惑不解地抬起头。

  “汐儿,凌末大人说要见你。”母亲伸手抚过她的脸,眉眼间是隐约的愁绪。她美丽的面容此刻是那样憔悴,眼睛肿的像是哭了很长一段时间。

  “……凌末大人?!”闻言,碧汐瞬间清醒了几分。那时的她还是个懵懂无知的孩子,只知道凌末大人比父亲还要威严,始终冷着一张脸,显得不可亲近。她眨巴着眼拼命思索自己最近有没有做什么错事,以至于惊动了凌末大人。这样一想,她那张脸蛋就浮出了一抹惨白。

  “凌末大人有重要的话告诉你,你要仔细听着。”母亲一边给她穿衣梳洗,一边不忘叮嘱,“你现在听不明白也没有关系,只要好好记在心里。”

  “好。”碧汐似懂非懂地点着头。不是自己惹祸了就好,她暗自松了口气。

  “汐儿,凌末大人不管跟你说了什么,你都只能藏在心里,不能告诉别人。”把碧汐收拾妥帖,母亲握住她小小的手说道,“你要记着,只能你自己知道。”

  “连哥哥也不能说吗?”碧汐歪了歪头。

  “不能。”母亲牵着她的手开始往外走。

  “我知道了。”碧汐乖巧地点了点头。外面天还未亮,深黑的夜空闪烁着点点星光,走廊旁边的水池里笼罩着花草模糊的影,偶尔有几只小虫在角落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夜里的堂庭殿沉入一片庞大的静谧之中。

  她从未在这么晚的时刻到过外面,禁不住感到新奇。

  走了很长时间,母亲将她带到了一扇门前。这间屋子门窗紧闭,屋内亮着两盏灯,从门外望去像是里面盘踞着一只赤黄瞳仁的怪物。门缝里飘出了药草的味道,很快又和庭院里的花香掺杂在一起,让她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凌末大人,我把碧汐带过来了。”母亲恭敬地立在门外。

  “……进来吧……”门内传来低微的回答声,随后是一连串的咳嗽。

  “是。”母亲行了一礼,牵着碧汐的手推门而入。

  一踏入屋内,药草的味道更浓了。母亲反身关上门,也将丝丝缕缕的花香关在了门外。碧汐独自一人站在床畔,茫然无措地回过头看了母亲一眼。母亲只是低着头立在门侧,碧汐只得将视线移到了床上。半垂着的床帘下躺着一个人,仿佛一截枯木,两颊凹陷,两眼无神。他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在虚空中晃了半刻,才转过头看向了碧汐。他两鬓斑白,形容枯槁,呼一口气都要咳上好一会儿。碧汐紧紧握住母亲的手,对眼前的凌末大人感到陌生和恐惧。

  她对凌末大人的记忆还停留在几年前的漆鹿台上。那时候的他虽然神色冷漠,却没有这般病入膏肓,整个人还有着不怒自威的气场。

  那时她在母亲的引导下一步步走向水池里的石头,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在接触到石头的一刻,她突然听到了奇妙的歌声。那歌声像是来自久远的过去,是她从未听过的语言,包含着她无法理解的涵义。

  “这是什么歌?”碧汐不解地问道。

  可是没有人回答她。

  站在不远处的母亲眼中像是盈着泪光。

  “我听到了歌声。”她以为母亲没有听见,便又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一首从未听过的歌。”

  “是她。她是新一任的水麒麟。”凌末大人走到她的身侧,解下身上的麒麟玉佩递给了她。

  只是那时的碧汐还不知道,接下玉佩的那一刻起,她的肩上就落下了怎样的责任。

  而如今躺在床上的凌末大人,像是一团烟雾,只要风一吹就会消散了。

  “……孩子……”凌末大人好不容易才止住了咳嗽,说出了完整的话,“……你听到过……那个人的声音吗……”

  凌末大人望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她所在的方向逡巡了片刻,最后聚焦在她的脸上,竟然奇迹般的亮起了几点神采。

  碧汐不知道“那个人”指的是谁,但她知道自己并没有凌末大人想要的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这样啊……”凌末大人叹了口气,眼中的光逐渐暗了下去,最后化为一潭死水,再无波澜。他紧跟着又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咳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缓过气来,虚弱地继续说道,“……孩子……你若是……若是有一天听到了那个人的声音,请告诉他……告诉他……原谅我……”

  碧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好……好啊……”凌末大人的眼睛又转而投向了虚空,不知在看什么,眼眶竟有些微的湿润,“……婉吟……你带她去休息吧……”

  “是。”母亲行了个礼,便将她牵了出去。只是一边往外走,母亲一边悄悄地落着泪。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凌末大人,第二天就传来他病故的噩耗。

  凌末大人到死也放不下的,是一句“原谅我”。

  他要谁的原谅呢?碧汐一直不明白。可是那天晚上凌末大人眼底的伤痛深深地印在她的心中,如同为今后发生的诸多事端埋下了一粒种子。

  “碧汐!”

  她远远的像是听到了长泽大哥熟悉的声音。

  是他吗?

  碧汐有点不敢相信。

  紧紧抱着马脖子,她艰难地回过头——

  是他!

  长泽正紧追在她身后,眼见着距离逐渐缩短。

  “碧汐,回来!”

  她听到了长泽的呼唤,心里盛满了喜悦。可是她不能回去。

  很快前面传来了马蹄声和队伍行进的脚步声。毫无疑问,这是前来搜山的朱雀士兵。他们用骑兵和步兵围成了一张大网,想要将猎物一网打尽。碧汐使劲抽打了身下的马,那马受了惊,撅起蹄子就不顾一切地高高跃起,跳进了包围圈中。

  “——有人!”

  “是通缉令上麒麟族的孩子!”

  如同一石落水,激起千层浪。士兵们叫喊的声音迅速扩散开来,将碧汐连人带马拦了下来。一人想要将她从马上拽下来,可刚伸出手就被一剑穿透了胸膛,直挺挺倒在地上。长泽一脚踩着马鞍飞身跃下,稳稳当当地落在那具尸体前方。他利落地从那血肉之中拔出佩剑,将碧汐护在了身后。

  “长泽哥哥,你快走啊!”碧汐急得脸上几乎退去了血色。这里前前后后这么多的敌人,长泽如何能带着她全身而退。

  “回去!”长泽面沉如水,第一次对碧汐用上了呵斥的语气。

  碧汐坚定地摇了摇头,几乎要落下泪来。

  长泽没有再说什么,直接挥起剑砍向了身侧的敌人。这次来的士兵不同于之前在望州树林里遇到的,他们训练有素且懂得配合。骑兵以他们两人为中心绕成了一个圈,一群群的步兵冲上来与长泽打消耗战。他们人数众多,可长泽只有一人。他不仅要躲避敌人的攻击,还要分神注意碧汐的情况。长泽的攻击极其狠厉,一招一式都直取要害,倒在他脚下的尸体也越来越多。士兵能与他对峙的时间并不长,一旦落于下风便会在长泽的剑下魂飞天际。为了节省体力,他避开了多余的招式,一刺一砍都格外干脆利落。银白的剑锋不一会儿就染上了艳红,血水顺着剑刃一滴滴落下。

  长泽的眼极冷,出手极快。好几次有人想从后方偷袭,都被他堪堪避开,再反身击毙。碧汐提着一口气,视线紧紧锁在长泽身上。突然有人一枪扎向碧汐身下的马,枪头没入了马肚子中,马哀鸣着轰然一声瘫到在地。碧汐惊呼出声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长泽猛一回头,身后露出了一个破绽,几把剑疯了一般刺进了他的背上。他略一皱眉,见碧汐并无大恙,一转身将冲过来的几个士兵踢开。那些剑抽离身体的瞬间,血如花开一般溅了出来。他的背不一会儿就被血水浸湿,染红了黑衣。长泽很快就调整了状态,握着剑摆出了防备的姿态。那些士兵像是成群的豺狼,死死盯着长泽,只要有一丝机会就会扑上来,妄图将猎物撕碎。这场对峙不会永久持续下去,他们都在等待长泽露出疲态。

  “长泽哥哥——!”碧汐一抬起头简直触目惊心。她的手开始止不住地颤抖,一想到长泽有可能因为自己而丧命,仿佛整个世界都天昏地暗。她咬紧牙关站起身,从身旁的士兵尸体上取走了一把剑,“住手——!”

  碧汐将那把剑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使出全身力气吼了出来:“我就是你们要找的水麒麟,放他走,不然我就死在这里!”

  “小姑娘,剑可不是这样玩的。”骑兵之中走出来一个中年人,戴着头盔,脸上带着轻浮的笑容。

  “放他走!我没有开玩笑!”她将剑往脖子逼近了几分,渗出了几点血珠。她要赌一把,赌朱御大人要的是水麒麟的命,而不是一具尸体。

  “碧汐,”长泽皱起了眉头。他看着她,冰封的眼中才开始有了温度,“把剑放下。”

  “放他走——!”碧汐再度吼道。她现在一定头发凌乱不堪,衣衫沾染尘土。真是可惜啊,最后留给长泽的竟是这般模样。

  “让那个人走。”那个中年人沉下脸,伸手对外围的士兵示意了一下。

  “可是队长,这个人杀了我们不少兄弟!”他身侧的一个手下似乎对这个决定感到不满。

  “得了,朱御大人可是要我们完好无损地把水麒麟抓回去。以后解决他也不迟,反正现在的麒麟族已经不足为惧。”那人挥了挥手,其他的士兵就让出了一条道来,“你走吧,算是走运捡了一条命。”

  “我只要有一口气就要把你带回去。”长泽那漆黑的眼眸笔直地看着碧汐,他没有挪动一步,手上的肌肉线条紧绷。他的眼睛像是要刺入人的灵魂深处,将那些遮遮掩掩的情绪全部剥离开来,露出最赤|裸的真实。

  “你要是死了,我就给你陪葬。”碧汐笑了一下,握着剑的手却没有丝毫放松。她站得笔直,娇小的身躯宛若一株扎入土中牢牢生根的树,迸发出强所未有的坚韧。她看起来落魄而狼狈,可那双小鹿一样的眼睛却亮着惊人的光彩。

  长泽沉默了。

  他背上的伤口仍然往外淌着赤红的血,却像是无知无觉一般面色沉着。周围的敌人像是消失了,只有碧汐一人在他的身前,用那双晶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碧汐,你怎么不听我的话……”长泽最终叹了口气,露出了近似哀伤又近乎无奈的神情。

  碧汐再也控制不住眼中的泪水,潸潸而下:“你走啊。”

  “你等着,我一定会带你回去。”长泽终是在碧汐以死相逼的坚持下败下阵来,他提着剑一步步走了出去,翻身上马。他隔着人群深深地看了碧汐一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转眼就消失在了视线的尽头。

  他一定感到很屈辱吧。作为一名战场上厮杀的战士,却被逼着选择逃走。可是她要他活着。碧汐目送着长泽远远离去,才颓然放下了手中的长剑。这一松手好似带走了她全身的力气,不由得一下跌坐在地。

  “我等着。”她低声喃喃,一滴泪沿着脸颊轻轻坠下,无声地消失在虚空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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