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春，天气乍暖还寒。旭日东升之际，城墙内还是一片安静与祥和。小城的生活十分安逸，多数人还在睡觉，只有大清早起来下地干活的农人稀稀落落的出了门。

　　这是一个慵懒却又充满活力的小城，城东不到十里的海边就是一个规模庞大的盐场，县城虽说不大，但江州城最富饶的几个县之一，人口却是全省最少的城市，这样人少钱多的地方，老百姓的生活很幸福。

　　跟大多数的城市一样，县衙几位爷的住宅都在相对比较偏避的地方建设，这样的目的一是为了安静，另外也是为了县长和几位头头脑脑着想，万一有个刁民搞事情的什么的，好处理，不至于引起大的轰动。

　　这是这个城市最大的县，占据着全市三分之一的土地，而且还靠着海边，光是搞盐场这一项县里的税收就够吃喝了，上一任县令任上不过八年，告老时已经积攒了几世吃穿不尽的家资，即便如此还是被认为两袖清风，不与民争利的。

　　作为一县之长，冯树季最近风头正旺，从民国八年开始，他在这个县长的位置上已经坐了有十年了，从有到无，这个县里的一草一木他都熟悉。冯县长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父亲是县里商会会长的位置退下来的，再退下来之前，用积累了一生的人脉把自己的儿子推上了副县长的位置，然后冯树季再继续耕耘，终于到了正位。把持一县，他已经心满意足了，有句老话，宁当鸡头不当凤尾，省里几次要提拔他，他都谢绝了，让年轻人干吧，自己岁数大了，能在这个位置干到退休就行了，然后把自己在地税分局当副局长的儿子安排好了，这家的荣耀继续传承下去就大事完毕了。他可不想去省里当差，天天在领导的眼皮子底下夹着尾巴做人，这样挺好，每天在自己的办公室发号施令，天高皇帝远。谁是是土皇上，他就是土皇上！

　　清早起来，书记夫人早就做好了早餐，冯树季正在卫生间洗漱，用梳子梳头，这时候他发现鬓角有一根白头，他仔细地一点一点的夹住它，薅下来，看着镜中的自己，还是很满意的，家族基因优秀，他们家有一个共同的特征颇具男人样，就是方头大耳，身材魁梧，这在相书上说就是帝王相，收拾完了以后他走出了卫生间，坐在餐桌上，吃着老婆为自己准备的早餐，书记吃饭很慢，细嚼慢咽，这个年龄，到了养生的时候了，身体是自己的，自己不爱护，没人会帮忙。吃完了夹上自己的手包，打开门下楼了。司机每天雷打不动，只要他不出门，都会在7：30在楼下等候，每天在7：45下楼，到办公室需要15分钟，正好8点。今天县里警察局的会同下辖的几个巡捕房来县里汇报工作，约的是9点，他要先去办公室把要提问的问题拟一个稿出来，然后让他们给出自己满意的答案来。出了门，看到车还在老地方等着呢，拉开车门，上车，头往后一仰，司机没用他说话就知道干什么，开起来就走，一般情况下，没有特殊情况，先去办公室，司机给冯县长开了有十年车了，是自己把兄弟的一个亲戚，退伍兵出身，原来在江苏督军齐燮元的部队里就是给领导开车的，十年前他的司机还是他爸爸当会长时的司机，退休了，他把这司机要来给自己开车的，司机这个职位，还是找一个自己信得过的人比较稳妥，实在太私密了，很多事情避不开司机。

　　县长走了，县长夫人收拾完碗筷，在打扫一下卫生，这一天的家务活就算完了。跟县长结婚快到三十年了，每天都是这样，他们没有请保姆，老感觉保姆不是家里人，用一个外人在家里面不牢靠，夫人跟县长都是一样的感觉，所以夫人就充当了保姆的角色，反正也不累，就俩人，以前三个人，自从儿子结婚搬出去以后，两口子的生活极好安排，县长晚饭基本不回家吃，自己就去弟弟家吃，弟弟家不远，就在旁边半里路的商会小洋房里。

　　收拾完卫生，夫人穿好衣服，简单的收拾一下，拿起挎包，出门上班。夫人在县里商会当财务，所有的商会的收支，对公公正的钱都要到财务结算，工作还是很忙的，不过夫人还算比较轻松，负责审核，签字就可以了，其他的事情自然有人操心。

　　门口一台福特小轿车停着，等着她，这是商会会长的专车，每天送完了会长，到她家接她上班，这已经是多少年的老规矩了。夫人钻进车门。“嫂子好，”司机小郭问候着，这小郭是冯县长的表弟，家是农村的，前几年没工作，会长司机换人，会长把他召进来了，因为没在编，会长请示了冯县长，县长跟下面打了招呼，转正进了县里的小车班。车开起来出了小区，门口的保安目视前方，举起了手来敬礼，这都是县里梁主簿从京城带来的新点子。

　　陆续地领导们都上班走了，宅院里恢复了平静。这一片清一色的四层小楼，古色古香，按照中国传统建筑的形制建设，当时县长拍的板，他不喜欢现在流行的方方正正的洋楼，没有特点，没有品味。院子里很安静，全是领导住的，仆从们多了也不合适，领导们的隐私很重要，全靠警察局抽调的一个小队来巡逻，这一点在梁主簿看来也没有什么必要，这么重要的地方，一般的小毛贼没有胆量光顾，巡逻的班次基本上十五分钟一班，上一班巡逻完毕正好十五分钟，下一班就出发，一共15栋宅子，走起来也快。负责巡逻的这个小队全是从齐卢战争里退下来的老兵，身手好，平均还不到30岁，而且在县长的批示下，这批人全部进了县里警察局的正式编制，他们也很负责，毕竟自己的待遇是要用辛勤的劳动换来的，一旦出事，工作肯定受影响，所以都很尽职尽责。

　　这一班巡逻刚走过县长家的宅子，在楼的拐角闪过一个人影，穿着仆人的制服，左手拿着一个扫帚，右手拿一个下面带着袋子的垃圾撮子，目送着巡逻的队伍走过这栋房子，他快步的走进了县长家门前的花园，拉开虚掩着的古铜色的门，不知道为什么花园的小门没有关严。县长家隔壁是退休的刘学丞，老头跟老伴去女儿家了，已经走了有两个星期，没有人。他敲了一下县长家的门，没有人。这时候附近传来了脚步声，有人过来了，他赶快低下头，打扫起了花园前边的小路，这条路本已经很干净了，每天都有专人要扫两遍的，虽说不脏，但是扫的次数不能少，这是规矩。

　　路过的是副县长韩勖，小韩是去年来的副县长，原本县长家附近几个宅子都没人住，分给别人，但是没有人愿意跟县长住的太近，说是怕影响县长休息，其实大家想的是万一碰到点什么事情，会尴尬。小韩提了副县长以后，把县长家前边的一栋宅子分给了小韩，小韩年轻，是省里派下来的副县长，现在负责农业，没有那么多说道，他想跟县长住近点挺好，有什么事情请示汇报起来方便，就欣然搬了进去，他的老婆孩子还在老家，就是逢年过节来住几天，平时就他一个人，住着这将近八千多尺的宅子，以往他都要早上班的，昨天晚上陪省里农业部的人多喝了两杯，所以起来晚了。

　　走到跟前，看到这个仆人的，小韩顺手拿出了一个烟盒，抽出来仅剩下的一根烟，然后把烟盒扔在了地下，仆人马上扫了进去。韩副县长很满意这位保洁的眼力见，看了他一眼，以前没见过这位。原来都是年轻的女性，有几个长的还挺漂亮，这是一个男的，一点印象没有，不过这不是韩副县长关心的事，韩副县长要赶快去办公室，把昨晚跟农业部喝酒的情况总结一下，省里要拿他们县里当试点，征新一轮的丁税和田税，来看看效果，效果好的话，就全省推广，谈的差不多了，需要县里拿出一个具体意见来，看看那个乡开始，下辖的几个乡镇，有的具备条件，有的不行，这需要跟县长请示汇报，在由县里农业部牵头搞。韩副县长走到路口，坐上小车走了，车子行走的声音清晰的传到了仆人的耳朵里。

　　这人把手里的东西放到墙角戳在哪里，从裤兜里拿出来一串长短不一的工具，塞到了书记家的门锁里。轻轻地转动了几下，门锁发出了清脆的咔哒声，门开了。仆人把门口的扫帚跟撮子拿了进来放到门口里。环视了一圈，实木的中式家具，装修豪华，从上到下不露墙面，这是县长喜欢的格调，门口一扇镶嵌着贝面的屏风，乌黑锃亮的实木框架，显得很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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