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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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贻彤一向爱穿高跟鞋，今天第一次后悔穿出来。走得稍微快一点四面八方都是鞋子的声音，她十分窘迫，怎么那么响！陶屿在她身后笑。
不要表现得那么不上台面。她在心里呵斥自己，脚步放慢，慢慢散步似的。陶屿跟上来，双手插着裤兜，慢悠悠地在她旁边。
高中一次晚上搞活动，陶屿送梁贻彤回家，梁贻彤低头走，陶屿跟在旁边，双手插着裤兜悠然地溜达。眼前一晃，俩人奔三了。年华真是不值钱。
中学时陶屿就高，现在估计朝一米九去了。这样一个高大的男人竖在旁边，梁贻彤心里害怕，又得有点风度，两边情绪搞得处理器卡机，导致她一直做不出表情。风撩乱她的长发，她往耳后别了好几次，终于放弃，想着下次戴个丝巾。
“你……好吗？”陶屿忽然问了一句。
梁贻彤眼底一酸，又被凉风吹散。杀人都是软刀子，人都是贱死的。她唾弃自己，淡淡道：“嗯，还行。你呢？”
“挺好。”陶屿笑道：“国庆节放不放假？”
梁贻彤道：“到七号。”
陶屿一开口，全是笑的声音：“我也是，但可能提前回燕城。”
他一直很轻松，风度优雅，热情从容。梁贻彤真的不想应付他，一路径直走出小区大门，也不顾的高跟鞋的声音，竟然顺利地在路边打了一辆出租车。梁贻彤上车之前忽然听见陶屿喊了一声：“贻彤。”
梁贻彤当没听见，坐进车里，干脆利落关上车门。她从车后窗看见陶屿还在那里站着，背着形单影只的大华表的光，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
再见吧你。梁贻彤不再往后看。
梁贻彤回家，老妈正在收拾一大堆月饼，都是亲戚朋友送的，老妈老爸收了再送出去，月饼在中秋前是流通的。
“妈你当心腰，放着，我来我来。”梁贻彤换了鞋子衣服，帮忙把盒子堆起来。梁母撑着腰在一边规划着：“这些送你大伯，这些送你奶奶，这些……诶胡老师怎么样了？”
梁贻彤头也不抬：“挺好，老当益壮，嗓门不减。”
梁母拍拍手：“胡老师的孩子比你小四岁，谈婚论嫁了。她跟你说了没？”
梁贻彤在胡老师家呆得稀里糊涂，大概这个话题是聊过：“哦，没怎么说，不想逼迫自己学生去凑份子吧。”
梁母道：“嗯，也好，你妈我这几年凑了多少份子？你结婚那天我得都收回来。”
梁贻彤脑海里忽然闪过陶屿站在灯下的样子，在心里给自己一嘴巴：“哦。”
梁母忽然生气：“你到底怎么回事？你就算喜欢女人，这么多年也能往家里领一个吧？看你长得周正智商正常，不至于这样不招人待见啊？”
梁贻彤叹气：“妈……”
梁母张嘴又闭上，说重了梁贻彤更不回家了：“再拖下去就老了。”
梁贻彤蹙眉道：“妈您生我都三十了！”
梁母掐着腰：“这就是革|命前|辈的惨烈教训，三十生你我可遭了罪了！你生下来身体又不好！都是我太晚！你必须得吸取教训，明白没？”
梁父冒一句：“行了行了，大晚上的。”
梁贻彤摞了月饼盒，不再说话。
这些年她在燕城飘着，竟然躲过不少请帖。梁母是土生土长D市人，红色的□□不炸她炸谁。每去一次婚宴便负气一次，后来梁父都害怕接请帖。
是该找个男人了。梁贻彤心想，自己成了苏文纨，还没有人家的身家。爱情成了过时的衣料，再拿出来也不新鲜了。
梁贻彤的高中好友留在D市的也不多，平时没什么联系，忽然一下都出来了似的。晚上她洗了个澡，接到以前同桌的电话：“姑娘，好久没见，国庆出来玩吧？”
她同桌曹蕾上学时是个恬静又八卦的女孩，别人的八卦她能不动声色地收集来八给梁贻彤听，梁贻彤的八卦她也能不动声色地散出去。那时候梁贻彤就对她又爱又恨。后来就成长为恬静八卦的女人，朋友圈里刷的全是明星谁跟谁婚外恋，谁跟谁同性恋。去年生了孩子，又添了晒孩子的毛病，晒孩子用过的奶瓶尿布一切恶心人的玩意儿。
梁贻彤怕她又扯孩子，连忙道：“出来吃个火锅吧，我请客。”
曹蕾温柔道：“嗯，钟鼎楼好不好？”
梁贻彤骂她：“最贵的！你真会挑。”
陶屿上初中的时候泯然众人。个子矮，初中前两年梁贻彤心里都不记得班里有这么个人。然而上了初三，陶屿开始蹿个子，他的成绩伴着个子一路高歌猛进。
梁贻彤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他的，她也记不清了。高一的时候两人进了同一所学校，恰巧还在一个班，一前一后坐着。高二陶屿进了重点班，一中的重点班单独一个小楼，梁贻彤有时候从窗台望下去，看小楼一排窗子，猜陶屿在哪里。他们一个班时并没有太近，分开之后竟然也没有太远。每个月一中放假，住宿生往外涌，陶屿就等在女生宿舍下面，看她提着东西，上前接过来。
好像是个什么春暖花开的季节，阳光让花香郁郁地厚厚地浮动，熏熏然让人昏昏欲睡。陶屿站在操场上，冲着她微笑。光线在他身上绒绒的，包着他所有的锐气，看上去斯文温和，他在跟梁贻彤说话，嘴一张一合，他说什么？
贻彤……
梁贻彤惊醒，伸手耙了耙头发。做了个梦。她翻了个身，自嘲，还真是缺男人，梦谁不好梦他。
半夜醒了睡不着，梁贻彤抱着被子睁着眼，熬到天亮。
曹蕾比以前胖不少，女人生孩子之后全身脂肪走向都不一样。温柔恬静地跟梁贻彤絮絮叨叨说高中同学谁谁谁怎么样了。大部分四平八稳，得过且过，有一两个活得蛮好，走上人生巅峰。
梁贻彤心不在焉地听着，符合两句。说来说去，不知道怎么说到陶屿：“陶屿今年回来了，你知道不？”
梁贻彤垂着眼皮：“知道啊。”
曹蕾两只胳膊架着胸，伏在桌沿上神秘地笑：“早就已经念完博士了。他那个什么生物专业，据说是能直接读博士。其实去年我见过他，那时候还带着女朋友呢，今年回国，就他一人了。”
梁贻彤盯着自己面前沸腾起来的小锅，肚子金针菇豆腐乱七八糟翻滚来翻滚去，一团乱。
曹蕾捡了根青菜，挑在筷子上：“去年国庆你没回来，咱们高中还聚会了呢。来了十几个，陶屿带着他女朋友，看那意思是打算定居美国，今年不知道怎么回事，就他一个人回来，又说在大制药公司当高管。”
梁贻彤干笑：“人生无常啊。”
曹蕾文文弱弱莺声燕语唱戏似的唱鸡零狗碎：“去年陶屿还问你了呢。我们说梁贻彤是大忙人，哪里抓得着。”
梁贻彤被一块豆腐烫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大忙人？瞎忙罢了。你们一个个成家生子，我不好意思留在这里现眼。”
曹蕾道：“你……要求也别太高了，快三十了。”
每个人都提醒梁贻彤她快三十了，磨得她没了脾气：“是啊快三十了。”
曹蕾叹气：“陶屿那样的，也就那么一个，你也别看不上别人。”
梁贻彤有点吃惊：“你什么意思？”
曹蕾促狭地笑：“中学时你俩不有段么。”
梁贻彤半张着嘴，怔怔地看着曹蕾：“我们俩……什么时候有一段？”
曹蕾白她一眼：“少来，装傻就没意思了，我们都以为胡老师得抓你俩早恋呢，结果陶屿分班走了，你又忙着艺考，后来也去艺术班，大家以为你们散了。”
梁贻彤苦笑：“原来我们曾经‘一起’过，我都不知道呢。”
曹蕾显然认为梁贻彤是抹不开面子，转移了话题，又八卦到当初最丑的男生现在很有钱，娶了个模特老婆，就是儿子不像他。
是真的。
梁贻彤默默地想，她那一锅都煮烂了，一根菜叶受惊吓似地被气泡驱赶。其实她真的以为他们“在一起”过，然后她表白，只不过结局不太好，被人一把嘲了回来。
自作多情。
梁贻彤中肯地评价了自己。好比一锅煮过火的火锅，热热闹闹，一塌糊涂。
曹蕾道：“今年国庆似乎还有聚会，你来不来？人一年少似一年了，你也来吧。”
她的语气忽然孤寂下来：“时间，可怕。”
梁贻彤勉强笑笑：“我爸妈有可能要去旅游，再说吧。”
曹蕾道：“你不知道咱班长去世了。”
梁贻彤咬着筷子，瞪着曹蕾。班长姓巴，是个热情的小个子男生。
“跑运输，出车祸死的。说是疲劳驾驶。”曹蕾唏嘘。
梁贻彤忽然觉得饭店冷了下来。钟鼎楼盖得豪气，四周亮亮堂堂精精致致，可是梁贻彤觉得四周逼仄得很。
“这有可能是最后一次十七班聚会了。再不办了。没人来了。”曹蕾幽幽地，“没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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