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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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节这天,梁贻彤在家洗盘子。她觉得洗碗洗盘子是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情。梁母在一旁忙着做菜,挥着菜铲油星崩得千军万马。炝锅的味道又油又厚,大块大块凝结在空中,堵住了抽油烟机,到处是这种有害的,踏实的香气。
“洗好了递给我……先擦干净。”
梁母讲究了一辈子,什么时候都严谨又板正。她拉着架势举着盘子从锅里盛菜,码得漂漂亮亮,让梁贻彤端出去。梁父在客厅看电视,厨房里的忙碌和他没关系。
梁贻彤有时觉得婚姻可怕。她完全没想过有天这么伺候一个没有血缘的男人伺候到他死,一天只围着他转,给他做饭,洗他的袜子裤衩。结婚证仿佛就是女人的“入职证明”,她不是姑娘了,开始她后半辈子奶妈保姆修理工的生涯。
梁父觉得梁贻彤在看他,莫名其妙摸摸脸。他年轻的时候也俊秀过的,然而结婚之后他就对自己的外表失去了关注。大肚子,细细的腿,一切中老年男人的标准身材。梁贻彤评价他的时候并不严厉,可还是觉得失望。她真爱他,因为这是她爸。对于别的男人,没了血缘,就是在考验女人的包容力。
梁母觉得今天梁贻彤心不在焉。昨天从胡老师家回来就很奇怪。
“魂不在家啦?”
“啊?没啊。”
“想什么呢。把剩下的盘子擦干净,摆到沥水架上。”
中午吃饭的时候,梁母终于酝酿好了词:“你……明天出去一趟。”
梁贻彤埋头扒饭:“嗯?”
“你李阿姨……给你介绍了个对象,你去看看。小伙子不错,工商局的公务员。”
梁贻彤木着脸:“我工作在燕城。”
梁母蹙眉:“你那个工作,在哪儿不是做?不就是教人家弹钢琴,糊弄人家小孩子的?”
梁贻彤叹气:“妈……”
“行了,明天中午咱俩一起去,你看看对方怎么样。你这岁数,还想找什么样的?等老了,孩子都生不出来,你上哪儿哭去?”
粱父用筷子敲敲碗:“行了行了,安生吃饭!”
梁贻彤吃了几口,眼泪突然下来。她也莫名其妙,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然而眼泪就是止不住,两只眼睛汹汹地涌泪。粱父慌了一下:“你妈就是说你一句,你哭什么?”
梁母也愣,梁贻彤从小给她骂到大,脸皮应该早就锻炼出来的,这下竟然哭了。梁母的心智一直处在少女时期,从来没更成熟地发展过。现在她像小学里终于把人欺负哭的罪魁祸首,自己傻了,等人叫老师。梁父勉强充当了老师一角,主持了正义:“彤彤去洗把脸。冷静一下,不要再吃饭了,会呛。”
梁贻彤丢下筷子狼狈逃窜,冲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洗脸。梁母在饭厅终于醒过味来:“唉我怎么了我?我说说她都不行了?这惯得什么脾气!”
梁父安抚她,低声说了句话。梁母抹不开面子似的犹自嘀咕,一锅沸水里絮絮叨叨的水泡咕咕噜噜没完没了。粱父还在安慰她,这锅沸水终于冷却。梁贻彤蹲在马桶上,撑着脸。
嫁就嫁呗,不是挺多女人都嫁了么。梁贻彤哭了一场,洗了脸,似乎也想通了。她耽误了那么多年,珍惜了那么多年,转眼一看,唷,过时了。
中秋节谁也没过好。央视有晚会,又唱又跳的。天阴,没看见月亮。新闻说今年的月亮是二十年来最圆的。这话梁贻彤经常听。七十年一次的彗星,一百年一次的流星雨,仿佛千里迢迢来一趟地球,为了一场邂逅。可是那又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没有约定,什么邂逅都过期。
第二天梁贻彤起床眼睛是肿的。洗脸的时候她用冷水,敷在眼睛上。中午去相亲,梁母决定不再刺激她。吃早饭时梁贻彤接了个电话,是燕城爱琴中心打来的:“梁老师,国庆往后你能不能兼一下文老师的事。”
梁贻彤抽抽鼻子:“啊?她咋啦?”
“她怀孕辞职了。文老师的工作主要是少年小班,只有一个一对一,没有考级要求,你知道中心其他老师都是指导考级和比赛的……”
梁贻彤道:“好的,我知道了。文老师的一对一是谁?”
“管维先生,他六岁的外甥。”
梁贻彤叹气:“这是找保姆呢。”
“你看行吗?”
“可以,放完假我回去看看,调调时间。”
“好的,谢谢理解。”
梁贻彤的眼睛到中午消肿不少。她化了个淡妆,稍微遮了遮。介绍人是梁母退休前的同事李阿姨,一个热情的免费媒人,非常有专业精神。地点在一个茶室,李阿姨临着窗,冲她们招手:“这里这里!”
李阿姨身边坐着个男人,个子不低,但肉滚滚的。T恤很小,箍在身上,大概是出门之前随便套的,整个人囤在卡座里,像一袋子塞得紧紧的土。他一直低着头刷手机,李阿姨炮仗一般的声音也没有惊到他,依旧低着头,颇有些沉稳的气度。
李阿姨用手甩他一下,他不情愿地抬头看了一眼梁贻彤,扬了扬眉毛。梁贻彤看他,肥圆的脸,略有几颗粉刺。厚实的嘴唇,眼睛倒是不小,灼灼有神,上下扫着梁贻彤的身材。
梁母看他挺满意,觉得小伙子健壮。具体还要看梁贻彤的,给她使了个眼色。梁贻彤冲他笑:“你好,我是梁贻彤。”
他拈着手机,拇指在动,眼睛在梁贻彤和手机之间瞟,似笑非笑:“我是邹凯。”
梁母和李阿姨说笑了几分钟,就觉得应该把时间留给年轻人,通情达理地走了。两个完全陌生的人徒然剩下,非常尴尬。邹凯显然不是什么绅士,不打算维护气氛。他算的上中国比较常见的正常男人——不必太看重女人。相亲他也是不愿意来的,活了三十五年,似乎没有女人看得起他,他也没享受过女人的好处。可又一想,梁贻彤相亲,来见他,几乎算得上在求他了。他来见见,也没什么不可。
梁贻彤不做声地喝茶,邹凯在发了微博:长得凑合。奶|子大。
邹凯在梁贻彤对面,对着手机呵呵直笑。梁贻彤只好接着喝茶,避免无事可做的窘迫。邹凯把手机放在桌上喝茶,并不用正眼看梁贻彤。梁贻彤倒是好像不小心瞥见邹凯社交软件的名字,连忙挪开眼睛。喝了几杯,她欠欠身子示意,起身去洗手间。她需要镇定一下,想个合适的理由离开。
梁贻彤走进洗手间,打开手机流量,用社交软件搜邹凯的用户名称。
倒是挺好认,第一条就是梁贻彤的胸。
“长得凑合。奶|子大。”
“女人就是不能给她好脸。你们都记着。”
“都这年龄了矫情个屁,剩下的。肯定不是处。”
底下回应很热烈,看关系似乎是网游一个公会的。取笑她,奚落她,嘲笑她,一个和他们团长相亲的女人。其实梁贻彤和他们完全无关,但是邹凯准备好了话题,不嘲白不嘲,反正和他们无关。
“她终于上厕所去了。我就说她出水量没那么大。”
“打错了吧喂,储水。”
“团长,水可以化为乳|汁。”
“还不如说是妹|汁。”
“你吸啊?”
梁贻彤气得发抖,她毫无办法。她整理衣服,整理头发,镜子里的年轻女人周正而意气风发。昨天蹲马桶的灰心她用不上了,她现在只有愤怒。单身活了二十多年,她何至于像傍晚菜场的剩菜一般给人挑三拣四。她提着包推开洗手间的门,径直往大门走。
邹凯终于舍得抬头,一眼看见梁贻彤要走,大叫一声:“你怎么走了?你喝多少茶,茶钱自己结了!”
梁贻彤像给人泼了桶凉水,从头淋到脚。茶室本身安静,四面八方的眼光顺着邹凯的嗓音看过来,把梁贻彤看成了个针插。
梁贻彤拼命制住自己拿包抡死邹凯的想法。她打不过他,这身板也就是他一拳的事。窃窃私语如小型的潮汐泛起来,梁贻彤快步走到柜台,也没等别人找钱,急急匆匆往外跑。
跑了没两步,正撞上一个人。
陶屿。
陶屿戴着墨镜,高领灰毛衣外面套了件风衣,环顾茶室,又低头看看梁贻彤,抿着嘴微微一挑:“……贻彤。”
邹凯从里面走出来,气咻咻的,准备责问梁贻彤什么意思,碰上个男人正在和梁贻彤说话,似乎认识。邹凯满身的气焰就熄了。对着女人他能有无数道理可讲,谁知道还有个同性呢!对方瘦归瘦,肩宽胸平很有肌肉。邹凯常年除了坐办公室就是打游戏,身上只有囊肉。估算了敌我力量,他嘴里嘟囔着,悻悻地转身回去。
陶屿气定神闲地看了场热闹的尾巴,了然道:“你来相亲。”
梁贻彤无地自容。相亲对象要是个好货色,她还能有点话说,偏偏这个德行的。别人要把他俩凑作对,可不就是觉得他俩“般配”!一路货!
梁贻彤吸了口凉风,慢慢吐出来,缓缓微笑:“还好,他是个实诚的人,并没有打算乔张做致,非常坦诚,我们也都没有浪费时间。”
陶屿低头看她,一副从容不迫的派头:“你去哪儿?”
梁贻彤道:“回家。”忽然又醒悟,回他干嘛?她今天受够刺激,矜持拿不起来,没有风度可讲。她拎着包往前走,陶屿追了一句:“我送你吧。”
梁贻彤没理他。
她在路边打了半个小时的车。
陶屿把车开到她身边,甩了个漂亮的弧度。是辆漂亮的黑色SUV,肌肉隆起,势在必得。
“这个点,打不到车。还是……你想走回去?”他向下看梁贻彤的脚。
梁贻彤穿着高跟鞋。
梁贻彤觉得今天大概斗不过命运,随便吧。她坐上车后座,凉凉道:“平安苑,谢谢。”
陶屿带着笑意,低沉浑厚的嗓音在喉咙里滚了滚:“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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