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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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贻彤硬着脸坐在后座,盯着车窗往外看。车里的气氛很尴尬,陶屿瞄一眼后视镜,突然笑了:“你家还没搬家呢。”
梁贻彤道:“没。”
陶屿抿着嘴笑:“好。”
梁贻彤还是没表情。
陶屿知道梁贻彤家住哪儿。梁贻彤父母的小区里有个不错的篮球场,两排篮球架虎视眈眈对立着。附近男生爱到这里打篮球,中学时陶屿放假就骑着自行车来,经过梁贻彤家就扯着车铃铛使劲掰。
梁贻彤父母当没听见,她自己跑到厨房伸出头往下看,陶屿一只脚支在地上,冲她用食指和中指比个巴顿式敬礼,胳膊划出去一大圈。
梁贻彤忍不住就笑。
“你笑什么?”
梁贻彤吓一跳,连忙收拾脸上表情。
两人一路无话,梁贻彤装哑巴装到底,她不知道和陶屿说什么,想来陶屿也是对她无话可说。等到家,梁贻彤下了车,客气道:“谢谢,麻烦你了。”
陶屿胳膊倚在车窗上,微笑:“不麻烦。”
梁贻彤没再说什么,转身上楼。
梁母早在家里等着,巴巴地看着梁贻彤:“怎么样?小邹人怎么样?”
梁贻彤把手机拍在梁母面前:“夸你闺女奶|子大出水量大。”
梁母再和世界潮流脱节也听得出都不是好话,她拿着手机上下滑动,看了半天没说话。
梁贻彤没刷新,刷新了还有更难听的等着呢。
梁母沉默半天,梁贻彤有点不忍心。梁母自己婚姻其实也算幸福,婚姻幸福的女人最大证据就是情商智商全都要比婚前差。梁父一般不和梁母讲道理,反正也讲不通,梁母三十年的婚姻让她的心智保持在了青春期的少女时代。她爱梁父,梁父爱她,所以她觉得女人得需要婚姻,婚姻才是幸福的保证,可惜她没见过粱父以外的男人。
“往下还有对我的评价同步直播,你要看不懂就问我爸去。”
梁贻彤甩了高跟鞋换成拖鞋,在梁母面前第一次占了上风。梁母什么时候都有道理,偶尔一次失势所以愤怒:“那娘们给介绍了个什么东西?”
梁贻彤心想因为你女儿在人家心里大概一个层次的。
梁母当然找不到邹凯去骂人家,于是开始骂粱父:“她不是你战友的老婆吗?这不是看不起人吗介绍个流氓?”
粱父熟练应对,就不吭声。梁母转而骂梁贻彤:“挑挑挑,挑来挑去只剩流氓和你配了!”
梁贻彤洗手换衣服,兀自进自己屋。国庆节马上过完,她回燕城就解脱了。
梁母摔摔打打的,等着梁父去哄她。梁贻彤有时心想可能自己也需要这么个包容她的男人,放任自己无理取闹撒泼耍赖。
当然,想想就罢了。
梁母进厨房,一会儿又出来,一脸古怪:“彤彤你是怎么回来的?”
梁贻彤淡淡应道:“同学送我回来的。”
梁母道:“哪个同学?”
梁贻彤皱眉:“中学同学。”
梁母道:“难道不是陶屿?”
梁贻彤一愣:“嗯?”
梁母脸往厨房一歪:“楼底下。”
梁贻彤站在厨房往下看,那辆黑色SUV还没走,陶屿就靠在车身上抽烟。他身量好,靠在车上的姿势跟杂志硬照似的。
梁贻彤关上窗,梁母似笑非笑看着她:“陶屿送你回来的?”
梁贻彤嗯了一声。
“我倒一直想问你,你们俩是怎么不来往的?”
“什么不来往。”
“忽然就不好了,我问你呢!”
“上大学都走了,我和高中其他同学也不怎么来往了。”
梁家在二楼,声音大了楼底下能听见。陶屿夹着烟,抬头,冲着厨房的位置笑了笑。
梁贻彤关了窗:“我谢过他了。”
梁母忽然有点兴奋,有点急切,她的婚恋太过顺遂,一直有遗憾。这遗憾是韩剧不能弥补的。
“我觉得奇怪,你怎么跟被人伤似的,就不找男人。是不是陶屿?他高中的时候来咱家打球还得绕路过来让你看见,你当我和你爸不知道?”
梁贻彤心烦意乱:“所以早恋是不对的,我们俩没恋,更不对!”
梁母道:“诶你这孩子,你俩到底怎么回事?”
梁贻彤回到屋里,关了门。
粱父安抚梁母:“行了行了,她自己有数。”
梁母叨叨:“有数?有什么数?我是怕她被骗,女人给男人骗一次就完了!问她什么都不说,她不是真给人骗了吧?”
梁贻彤倒在床上,拿枕头压着头。压得紧了,两只眼睛犯潮。
同学聚会没什么好说的。全班将近五十人,去了十几个。订了两桌,女的不是怀了就是已经生了,男的都在腋下夹个包,一副随时跑生意拉单的样子。当初班里好几对早恋都没成,胡老师倒是来了,拉着陶屿一直在说话。
学生时代许倩倩一直是高中的风云人物,长得漂亮成绩也好。当年是修长身条,现在胖得认不出来。生了俩儿子,据她说她老公很疼她,也不让她出去工作,因此她安心地放纵起来,生活和身材都是。
她和一堆女人围着在讨论妈妈经,说她儿子怎样怎样。曹蕾坐在梁贻彤身边没去凑热闹,欣赏许倩倩享受着落日余晖的追捧。
“她老公都养好几个了。”曹蕾慢条斯理玩筷子。
“她知道?”
“知道,当不知道。你看现在她这样,离婚能养活自己么?”
“嗯……”
曹蕾评论别人一向犀利:“既然找着饭票,就别想那么多了。”
梁贻彤想起当年的许倩倩,细高挑,模特一样。现在朋友圈里也是发一些心灵鸡汤如何育儿,她很为自己生了俩儿子骄傲。
胡老师那里,拉着陶屿也语重心长没完。胡老师教政治,整起词儿来一套一套的,不带喘气不喝水。她执教几十年,最出息的就是陶屿,她不能不多嘱咐两句。末了还加了句:“你妹妹要结婚,你得来。”
陶屿风度很好,一派轻松自在,谦逊崇拜地看着胡老师,虚心领教着她的谆谆教导,让她很受用。
曹蕾一拐梁贻彤:“你看陶屿,当年真是看不出来,长得像根插在地里的竹竿似的,尖嘴嘬腮的。现在到该发胖的年纪,竟然正好了。以前也没觉得他帅,今天一见吓我一大跳!差点认不出来!他跟只大马猴一样的时候你跟他好,现在他前程远大了你不搭理人家,你亏不亏?”
梁贻彤专心吃东西:“别乱说。”
“哪里乱说,他往这里瞄好几眼了,难道是瞄我?”
梁贻彤道:“他斜视。”
曹蕾嬉笑:“也是。你不知道上次他带来的女友,真是漂亮,和他还是同学,一起考到美国去的,读起书来才叫‘红袖添香’呢。”
梁贻彤往嘴里塞东西,鼓着腮帮子嚼。
胡老师废话完,有其他同学去敬酒。陶屿和几个男同学招呼着,聊得也好。他的架子端得起放得下,能伸能屈。梁贻彤竖着耳朵听,似乎在说美国如何如何,中国如何如何。
梁贻彤自暴自弃吃东西。她最近心态崩得摧枯拉朽,连同学聚会都没怎么用心打扮。十月份天气转凉,梁贻彤随意套了件黑色的针织长裙。曹蕾笑她:“倒是修身,就是像个修女。”
梁贻彤心里冷笑,打扮给谁看哦。
她一进聚会的场地就后悔来着,来干嘛。
梁贻彤正神游,曹蕾忽然站起,坐到另一边。她一偏头,看到旁边站着个男人——梁贻彤愣了两秒才想起来他是谁。每个高中的每个班级,大概都得有个英俊的体育委员,会英姿飒爽地打篮球,惹得一圈女生尖叫。时光对裴文康挺慈悲,他好像还那个样子。他对梁贻彤笑:“你高中毕业典礼上,穿的也是黑裙子。”
高中毕业……你记性真好。梁贻彤手里捏着筷子仰头看他,他低头看梁贻彤:“你那时候弹钢琴,多好听。你还弹吗?”
梁贻彤一愣。这是今天从头到尾第一个人主动来跟她聊钢琴的事情。她不知道怎么有点感动:“我是钢琴老师。”
“你现在能弹吗?”
梁贻彤一挑眉毛,裴文康抓着梁贻彤的手腕:“酒店大堂有钢琴。弹一弹吧?”
裴文康是真喝醉了。男人平常的手劲就恐怖,裴文康下了力气,梁贻彤挣都挣不开。她站起,悄悄握住葡萄酒瓶子。梁贻彤真的气疯了,什么意思!
一只手按住梁贻彤的酒瓶子,声音平稳低沉:“别闹了。”
裴文康一看是陶屿,顿一下,松开了梁贻彤的手腕。梁贻彤的手腕被握出印子,一条手链瑟瑟发抖地晃荡着。
曹蕾帮不上忙,看了半天热闹,又看着裴文康离开,忽然想起来高中时期,梁贻彤在琴房练琴,她在琴房外面撞见过裴文康。
匆匆路过的样子,她忽略掉了。
“老师那边叫你。”陶屿声音压得很柔软,梁贻彤使劲眨眼,把气出来的泪花给眨掉。她打算穿了外套走的,反正胡老师中秋节也看过了。陶屿什么都没说,沉默地等着她做决定。胡老师似乎听见了这边的喧哗,矫健地走过来:“怎么了?”
梁贻彤笑笑:“没什么,有人一开心喝多了。”
胡老师上课一样双手往下一压:“都坐吧,都坐吧,别站着。”
她的这些学生,少年变青年,眼看着奔中年。每次她瞧着也唏嘘:“你们都这样大了。你现在怎么样?还打算漂在外面?”
胡老师的关心扎梁贻彤一下,她只好点头:“挺好的。”
胡老师关切:“一个人?”
……到底没逃开,这个问题。梁贻彤叹气:“一个人,也挺好。”
胡老师很关切:“我知道我们这些老的总是催促年轻人谈婚论嫁讨人嫌。我是看你……孤单。”
梁贻彤彻底愣住,很久没说话。
胡老师犹自说着:“你以前钢琴弹得那么好,老师们都知道你,多好的姑娘,不要天天那么丧气。”
梁贻彤真的想立刻马上回燕城,燕城没有温柔软刀子。
同学聚会陆陆续续散了,一堆喝醉酒的。曹蕾提前走人,家里孩子不放心。梁贻彤去洗手间洗手,仔细洗手腕时下了决心,不等国庆节过完这两天就回去。她居然在家乡呆不下去。
梁贻彤走出洗手间,走向酒店大门。陶屿站在大门外,手指转一根未点的烟。梁贻彤不知道他在等谁,微笑点头准备走人。
“贻彤。”陶屿叫她。
今天够了。梁贻彤心想,就算我这几天已经是个大笑话了,我也得抬头挺胸地离开。骄傲这玩意儿没什么用,她得扛着它,不能扔。
“再见。”梁贻彤跟陶屿道别。
回了燕城,再也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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