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二十章.七月初七—小暑
第二十章.七月初七—小暑
小暑：初候，温风至。二候，蟋蟀居壁。三候，鹰始挚。
京城已进小寒，年节将至。
一年之中，只有这个时候的京城是最热闹的。从上至下，从宫里到宅外，从高官贵妇到村里农妇都开始准备年节事宜。走街串巷的货郎在京城的允许下，带着不同于往日的热情，放开了声吆喝；商铺掌柜揣着十二分的心送走一批又一批的达官显贵，硬生生的在寒冷的天里逼出了一身热汗。
京城里的孩童，手里捏着平日里不多见的碎糖块，粘着年节的喜气奔跑在每一条幽深的小巷里。旁日里，大人们见到他们这般，总是要捏着耳朵斥几声，但在热闹喜气的氛围里却默许甚至鼓励他们这种行为。家里的长辈还给孩子们打气儿，让他们使劲闹，好吓走年兽，让年灵来的更顺利些，来年也可为家里填些福运。
高门深宅里的规矩并没有因为年节将近而松懈，但这个时候每个人心里都浸着蜜，似乎这让人叫苦不迭的规矩也带着暖意。公家主子们也会让他们代替自己小小的闹一闹，而自己就在旁边笑嗔着看他们嬉闹。
许是为了应和这热闹气，天公作美，忙下了一场大雪。但是没一会儿，这光滑似绸的雪面就被来往行人和车马留下了奇异百态的纹路，构成别样的花纹。
如果说姑苏城的绸绢是苏派青瓦上面独特的天幕，那这雪上群景就是独属于京城的珍贵绸绢，每个人用自己的方式留下自己的痕迹，这个痕迹是不分高低贵贱的，是带着情意的。
一向喜欢文绉绉的文人骚客们也在这个时候的京城里，寻得了几分外城才有的味儿。一时间，文思如泉涌，当即提笔便将其以画作之式留下，旁边配上一段小品文集之话。
“雪至京师，如枝桠红梅，静然晚开；好景需等，候时亦有味，不以弃之。”
徐府自然不会错过这个尤为重要的时候，近来府内不仅要准备年节的物事，还要因一月十六日，老夫人五十寿辰而提前感受到严谨的热闹。
大红灯笼高挂，宅门前车马络绎不绝，刚至巳时已经来了不少人了。
老夫人的寿辰在许久不曾开放的南庭设宴款客。
徐府有二景，京城人人皆知。一为徐老太爷在世时，为爱妻言氏精心培育温室，后被上京致仕的徐致誉奉父命，建为南庭。试问京中少女谁人不为老太爷之情深而心往。
二乃徐致誉为妒妻小霍氏在院中所建的百荣榭。京中人人叹道，夫复何求？妻如此，夫却恩爱依旧。外人无一不是艳羡，但这也只是事实到底如何也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了。
南庭和淑慎院旁边的百荣榭有异曲同工之妙，但是南庭不同于百荣榭最大的地方是，百荣榭以自然之法绽群芳，而南庭是以人为在内室催发未至时令的花朵。
此番老夫人大寿特开放南庭，来贺寿的人中不乏想要一探究竟的。
约莫快到午时，宾客们基本都到齐了，按着事先排好的座位纷纷落座。老夫人坐在上座，底下的孙子辈先献寿礼，说贺寿的吉祥话。
徐有仪序齿最大，故而先献寿礼。侍女芄兰捧着一个略长的红底云纹锦盒，徐有仪侧身打开盒子，拿出一双绀青底团寿银纹的鞋子。平日里时常板着的一张脸此刻是笑如煦风，滋润柔和了严肃的眉眼，似早春乍寒还暖，寒酥消融，冰晶印着枝桠的模子碎落于地，漏出白.粉俏嫩的桃花，桃花为春风而无畏于寒，似傲梅于冰雪中静然绽放。却不知其人似其形否？
“祖母，这是孙女亲手为您缝制的一双锦鞋。云回一曲，更轻栊檀板。香炷远、同祝寿期无限。”
老夫人面上带着慈祥的笑，对徐有仪道：“祖母一直就想要一双孙辈亲手做的鞋子，一定很舒适暖和，穿出去咯还能同老姐妹们说道说道，让她们艳羡。如今仪儿满足了祖母这个愿望，我心甚喜呐。”
徐有仪淡淡柔和笑意，如日光下澈，影布池面，潜鲤追光而去，翅微动起泛粼波盈光：“祖母喜欢，仪儿便足矣。”
老夫人又笑语道：“仪儿是来年五月初六出嫁，通过此鞋可以见得那位孙婿是得之锦绣佳人，并非枕上绣花。”
这一打趣，让徐有仪面若飞霞，悄悄抬眼看了一下不远处，自己未来的夫君孟羲，不料想他也正在瞧着自己，两目相识，慌忙移开，耳垂之上，飞霞悄然抹柔红。
徐有仪下来便是序齿第二的徐府嫡长子徐有琋。徐有琋给老夫人呈上的是一副自己亲手绘制的南庭四景图，一室内可见春夏秋冬，四季之花似神仙施法，相合于南庭，绮丽于宣纸。老夫人看后赞不绝口，立即让黄裳挂到喜雨院里去：“平日里，南庭不好开放。我倒是怪想念老太爷的，南庭是唯一解相思之苦的地方，可惜不得常入。这入相思是甜如蜜脯，知相思却是苦如良药。幸得有琋之画，我好与老太爷以画入梦，得相思门，便是良药苦口利于身呐。”
徐有琋温润含笑：“知祖母和祖父之真情，有琋感慨万千，甚是向往此人间可贵之真情也。”
须有琋之后就是徐有娴，徐有娴让淇奥捧着《富春山居图》之绣品呈于老夫人。老夫人见之喜上眉梢，盈溢眼眸：“好！这副绣出来的《富春山居图》实属佳作，山翠绕湖，容态百逞，江翩小舟，白翁垂钓，怡然自得堪比见南山。娴儿怎知祖母愿为公望先生？”
徐有娴眉眼略弯，似草长莺飞之盛春，小雨如酥，远望忽生湿翠，春时勃发，万物生态之美：“寿星明久。寿曲高歌沉醉后。寿烛荧煌。手把金炉，燃一寿香。满斟寿酒。我意殷勤来祝寿。问寿如何。寿比南山福更多。”
老夫人又笑道：“娴儿才情，纵然是祖母年少时也比不得。”
徐有娴道：“祖母谬赞孙女了，若非您时常教导，孙女如何能够饱读诗书？”
坐在一旁的霍氏脸上是傲然的笑意，止不住的雀跃。
徐有璋因为身子赢弱，故而老夫人准允他不必起身，在座位上祝寿便可。徐有璋呈上之物乃是一块玉，触手生温之玉。老夫人握在手里便不觉冬日寒气抄手：“手足常冰冷，寒气入侵，此番得有璋之玉，倒也不畏严寒，敢上雪地之中作高雅之态，品雪赏梅。”
徐有璋为人便是九寒天的子时，极冷之时，面对老夫人也不曾展过笑颜：“祖母要保重身子。”
对于他的冷感，老夫人从不介意，他另类的性子在大同小异的人世之中也是独特之姿。
序齿第五的徐有惠早已迫不及待，似初夏的第一场雨，不任春留恋处，便使兰舟催发急。杨柳被娇花所替代，浅翠被青葱所重染，初夏的盛放完全填满春的留白，遮去它的素淡。定让人记住它的绚丽。
“这是孙女最喜欢一本的药草图鉴，可为祖母闲暇时解闷儿。”若是让卫姨娘知道，徐有惠竟给老夫人送本自己认为有趣的药草图鉴，定是气得直跳脚。
“早闻惠儿喜医理，又得治祥亲王。祖母不仅喜爱这图鉴，更是对惠儿的医术予以支持。向你大叔致宁一样，悬壶济世，仁渡病海沉浮之人。”老夫人此番话如一颗小小的花种，在徐有惠如初夏般的心里，轻轻落下，扎入土壤，候机而发。
徐有珩因为刚被茶水淋了一身，故而没有赶上孙辈献礼。
徐有莹呈上的是一个荷包，缁色底金线绣小人图。老夫人笑道：“七丫头鬼灵精怪的，惯会逗我这个老太婆开心的。”
徐有莹甜甜一笑，明媚如盛夏，群芳姿艳：“祖母在孙儿心里就像这个小人一样可爱。”
用可爱来形容老夫人，倒是个新奇的，老夫人都笑得合不拢嘴了，连连夸徐有莹是个开心果。
徐有窈最小，故而也是最后一个献礼。这个九小姐对众人而言是陌生的，对老夫人而言也是陌生的，她也知道关于徐有窈的那些事情，但是老夫人从来不信那些道士的胡言乱语。
徐有窈面若秋红，静美之秋，温润含蓄，小颊微陷，梨涡盈水：“祖，祖母。祝您寿比如天，福气东来。”徐有窈面对这么多人，还是有些羞涩，说话不是太利索，但是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那一口的姑苏方言没有那么重了，官话和礼仪也尚可。一旁坐着的徐致誉看着她这样子，满意的点了点头，幸得这丫头学的还不错，没有在母亲寿辰上失礼，否则自己真的无颜面见九泉之下的父亲。
徐有窈向幽兰点了点头，幽兰领会，取出一个大的方形锦盒。打开锦盒，徐有窈拿出一件大氅，抖开给老夫人看。
缃色绸缎上绣着《秋日静观图》。秋日本无色，因自然执笔，故绘就以黄栌、赭色、秋色、竹青和赫赤。绣线又似自然之神，在秋调为底色的绸缎上，一针一针以百样变化为其赋予秋韵。从每一个角度看去，都不同的秋景，其灵态活现似身临其境。
老夫人见到如此精美的刺绣大氅，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在老夫人的沉默中，徐有窈心里十分紧张，但她却无比自信，她相信自己做的这件大氅老夫人绝对会喜欢。
底下坐着的人纷纷惊叹。大夫人、徐有仪、徐有娴、徐致誉等见识过徐有窈绣技的人没有旁人那般惊艳，却也是满目赞叹。
徐有惠之流的虽也被惊艳到，却是撇了撇嘴，不以为然。
还有一部分人的眼里却是带着别样的心思去看这个年幼却有着如此精湛的绣艺的庶女。
满座心思各异，每一个心思都可能改变这个年幼的庶女的命运。前路不知好坏，不论那一个选择就像一只蝴蝶一样，微微扇动翅膀，都将在徐有窈的生命里掀起巨大波澜。
在场诸位中，唯有老夫人心思不同。老夫人浑浊的眼睛被水浸得透彻，颤抖握住椅子的把手，声音里是不可察觉的哽咽：“好啊，九丫头这个大氅让我想起了你祖父和我在秋山相遇之时的情景……”
老夫人顿了顿，手抚了一下眼睛，又笑说道：“瞧我说这做什么。九丫头，这份寿礼甚得我心呀。能有这般绣工，想必九丫头也吃不少苦，不过吃些苦没什么的，你看，这不是就换来了你如今的绣艺么？”
徐有窈内敛一笑，说道：“祖母说的是，孙女不觉得苦。为祖母是值得的。”
孙辈都献礼后，寿宴便开始了，在南庭的群芳芬香，寒日里争奇斗艳的奇景让众人无心于宴席佳肴，无酒却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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