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随行
出发这日天朗气清,昨夜下了一夜的雨,骤雨方歇,空气中氤氲着湿意和草木的芬芳。刘邦高坐在马上,意气风发,刚刚战胜雍齿、夺回丰邑的他已是小有实力的一方诸侯了,麾下兵强马壮、又有一干谋臣武将效力,此番也能前往薛地共商反秦大事,这在几个月前实是不敢想的事。
宋时以前,文人都精通君子六艺,允文允武,便是再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也佩剑为饰。此次出行,刘邦便令曹参留守,遇事可与吕雉相商。带了萧何、张良两位谋主与樊哙、卢绾两名大将。
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雍齿的背叛始终是刘邦的一块心病,是时时刻刻刺入内心的隐痛。以至于他每次出外作战都担心家中有变,处处防备自己手下,越是能人越不肯轻易放权,对手下将领开始“且信且疑之”,防备手下如同防贼一般。
萧何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别具另一番风姿,此时闻言笑道:“主公,此去薛城,一为共项氏叔侄商议反秦大业,二为谢项梁借兵助主公一雪雍齿叛丰前耻,双喜临门,可喜可贺啊!”
张良闻言笑道:“萧大人还漏了一喜啊,我听说项羽新得了一位谋主,此人名为范增,居巢人士,年届七十,平时在家,好出奇计,项梁率会稽子弟兵渡江而西,范增前往投奔,相会于薛地。陈胜已被杀害,‘张楚’大旗已倒,其昔日手下大将吕臣,悲愤万分,在新阳重举义旗,组建‘苍头军’,从秦军手中夺回陈县,处死了投降秦军的叛徒庄贾,重新竖起‘张楚’大旗。原奉命东下发展的部将召平,知道许多人还不知陈胜已经被弑而亡,为凝聚士气,假借陈胜名义,拜项梁为上柱国,使之能渡过乌江,西上击秦。项梁获悉陈胜确已遇害的消息后,为了应对时局,召集各路反秦大军将领,到薛城会盟,共商反秦大计。为聚人心,只怕要立共主,新主既立,便要论功行赏,主公此去,定能得到封赏,名正则言顺。况秦军势大,主公与项氏的地盘相临,若能刘项合兵,互成犄角之势,互为声援,可壮主公声威啊!”
萧何释然一笑:“子房{张良的字}所言甚是啊!”
刘邦听得连连点头,众将纷纷附和道喜:“恭喜主公,贺喜主公!”
队伍后方的一辆马车中,听到声音的魏媪心中好奇,不由向窗外看去:“这是怎么了,还没到薛城呢,哪来的喜事?”
薄昭骑马随行在马车一侧,闻言便答:“阿母,是沛公他们在说去薛城之后封赏的事情呢,听说是要与项氏合兵共抗秦军。”
魏媪一心想早点回到魏国,不由有些焦急:“我的儿,距出发的吉时还有多久?”
薄昭笑道:“阿母不必心焦,沛公已登高台祭了天地了,你听,沛县父老正高呼着为沛公送行呢!”
魏媪一听果然如此,便含笑拍拍文姜的手:“去了薛城,咱们拜见过诸侯的女眷,便可回魏国去了。如今的魏王是宁陵君魏咎,那是我的堂侄儿,十几年前你还见过他的。有了他在,无论是送你进魏宫,还是另择一位贵婿,全凭他一句话的事了。”
文姜半羞半恼,红着脸大胆驳道:“阿母说的这是什么话?如今魏国要中兴可全指望着这位新魏王呢!魏王一定是日理万机了,哪好拿着女儿这点小事去烦他呢。阿母休再提这个话!”
魏媪冷笑道:“我知道你的想头,你且别做梦!我就是死了,也不能把你随便许个贩夫走卒,你若不听我的话,你就不是我的女儿!”
文姜闻言一愣,掩不住愧色泣道:“阿母讲的是什么话?女儿不过小门小户出来的,又熬到二十多岁尚未许亲,只有人家嫌我的,阿母还拿我攀什么高枝呢?”
魏媪情知先头的话说重了,不免缓和了神色,温言劝慰:“我的儿,哪个女子不怀春?阿母当年跟了你阿翁,既是无媒苟合又是人往低处走,纵我是魏国宗姬又是立志守寡,这些年又受了多少轻贱鄙夷?我吃了太多的苦了,一心巴望你们姊弟过上好日子,你还要怨我么?”
见文姜面色松动,魏媪又接着劝道:“我儿,阿母虽一向心怀故国,却不是卖女求荣之人。国仇家恨与我一个女子又有多少干系?魏国亡了,王后公主都被充入秦王后宫为奴为婢,我一个落魄宗姬又有多高贵?我打着魏国宗姬的名号,不过是强撑着最后一点体面罢了。阿母曾在薄家族长的撮合下为你订过一门亲,那是乡绅富户之子,人品贵重、相貌俊秀,结果呢,你还没过门,那人就在骑马打猎的时候摔死了,连累你背上一个克夫的名儿。我只当你命苦,谁知过路的相士为你算了一卦,说你‘斯配贵婿,堪为国母’,你出生的时候,魏宫的巫女也说你贵不可言。我的儿,你生来就是配王侯的命啊!不是你克夫,是那人承受不住你的命格,是他命薄,没有天子命!你心里感念萧大人相助之恩,阿母都知道,可他对你无意,而且,他能承受住你的命格吗?人要认命,要顺从天意,断不可逆天而行啊!”
文姜面色雪白、呐呐无言:“或许,是相士胡说的呢!二世皇帝虽承了帝位,只他倒行逆施,如今可见是气候不长的了。天下大乱,并无共主,何来天子?何来国母?纵有天子,女儿蒲柳之质,如何配作国母?阿母,快打消你那念头罢!”
魏媪正色道:“便作不得国母,你命格贵重、貌美多才,也只有贵婿才能配你。文姜,你再不必多言,我主意已定!”
文姜一向乖巧,闻言不再争辩。魏媪只当她是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并不知文姜柔中带刚,再不肯听魏媪的主张去安排终身大事。如今顺从并不是魏媪的苦口婆心把她的心意拧转过来,而是文姜心知说服不了母亲,懒得多费口舌罢了。
母女僵持不下,车厢内的气氛便诡异地沉寂下来。所幸薛城距沛县不远,刘邦心存大志,一路疾行,不多日便到了会盟之地。
甫一停歇,魏媪便再也撑不住了,扶着车厢大吐特吐,文姜手捧痰盂,恰这时薄昭听见动静来问,文姜便照实说了,薄昭便说要去延医。文姜急忙拦住:“弟弟且慢,初来乍到便要延医熬药,岂不是大费周章?咱们原是沛公捎带来的,便是沛公,这里也不是他做主的地方,扰了旁人,嫌咱们多事不说,连累沛公可如何是好?”
魏媪拿巾帕拭去唇边污渍:“这话很是,我并没有大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薄昭仍不放心,挑帘探头进来看视,果见魏媪只是精神不大好,才羞赧地摸着后脑勺涩笑着说道:“是我莽撞了,还是阿姊提醒的对!”言毕便跑开去帮沛县士卒安营扎寨了。
刘邦这一行轻车简从,只有这一辆马车,项氏家将以为是刘邦的内眷,不敢怠慢,招呼手下继续帮刘邦等人安顿后,便小跑上前,探问道:“夫人有什么事,只管吩咐末将便是。”
东道主遣人来问,文姜自然不能避而不答,挑帘下车福了一福:“有劳将军挂心,家母微染小恙,并无大碍,请将军放心。”
这家将瞟了一眼文姜,便撇开眼去不敢再看,略定了定心神,暗自思量道:“这沛公倒是好艳福,这位夫人姿容绝艳、姝色丽貌,不在虞姬之下。虽衣饰寒酸却难掩沉静端方,恍若神女仙子一般超然,直叫人不敢起亵渎之心。虞姬虽也华贵雍容,千娇百媚更得人意,论起大气风度却是远远不如这位夫人了。”
这样一想,家将便难免更郑重些,却见文姜一副未嫁女的妆扮,不免有些疑惑:“姑娘是沛公的什么人?”
文姜正欲作答,恰好刘邦与人交涉完毕,瞥见这边动静,便走过来笑答:“薄氏母子三人是魏国宗室之后,返国之时途经沛县,如今我北上赴会,她们便随行至此了。”
家将一笑:“原来如此。”心内却是不信,转头便把刘邦带来一位绝色女子的事吿诉给了项羽夫人虞姬。
刘邦不知家将所想,待家将告退之后便转身欲安抚文姜两句,乍窥见文姜美貌,不由怔了一怔。他一心只在大业,之前听随从说文姜如何貌美并未放在心上,只当是小地方的人没有见识夸大其辞,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文姜,便知多少溢美之辞也不足以形容了。
魏媪在车内听见动静,方下车就见刘邦一脸痴迷之意,心内且喜且忧,暗生悔意,竟忘了将文姜作丑妪打扮,如今薛城诸侯齐聚,这样不太平,以文姜之美又如何全身而退?
正费思量之间又听刘邦问道:“姑娘可曾婚配?”魏媪便抢过话头:“启禀沛公,小女已许了一桩婚事,待我们回到魏国之后便要完婚。”魏媪知道吕雉强势好妒,当面拒了文姜之后更不会把文姜之事告知刘邦。且刘邦起家免不了倚仗吕氏财势,又实力弱小、朝不保夕,实非文姜良配。
刘邦闻得魏媪话语,情不自禁地蹙了蹙眉,片刻后温言询问魏媪:“我听卢太公说夫人是魏室宗姬,可不知,如今的魏王宁陵君魏咎与夫人可有什么瓜葛么?”
雍齿叛丰全仰仗魏王魏咎、魏相周巿在后头撑腰,魏媪知此乃刘邦心头大恨,自然不会在刘邦面前与魏咎攀亲论故,只是淡淡:“不过同出一族罢了。”
刘邦笑意加深:“这么说,关系有些远了?魏国王族人数众多,只怕夫人归国后,魏王不会对夫人多加照应。夫人与卢家交好,不如留下来,大家相互也有个照应。”
魏媪闻言却是哽咽难以自抑:“沛公厚谊,妾身实在感激涕零。在沛县的这段时日,卢氏夫人对妾身关照有加,临别时又赠妾身盘缠,妾身何曾愿意同她分别!”说到此处更是掩面痛哭不止,半晌稍止悲意又道:“秦国灭魏,王陵宗庙全部被毁,祖先尸身无处安放,祖先魂灵无所依栖。妾身每每想到此处,便悲痛难以自抑。近年来,妾身每每从梦中惊醒,便愧悔当初逃国之举,欲自尽谢罪,又怕留下先夫的一双儿女无人照顾,致使先夫骨血难以存续愧对先夫,正是左右为难。妾身身染沉疴,自知时日无多,便想叶落归根,一为祭扫坟茔,二为探访族亲。只余这一点残念,支撑妾身到如今罢了。”
一番诚恳言辞被她讲得悲悲切切,听者无不动容。刘邦见她说得这样悲惨,也只好将满腹说辞悉皆吞下。
及至文姜母女告退好一段时间后,刘邦还不能回神,卢绾一向与他交好,当着人时十分尊重,此时并无旁人,卢绾便起了调笑之心:“刘季,看什么呢?都看呆了!跟哥们儿说说,嗯~!”
刘邦肩肘一拱,险些叫卢绾跌个趔趄:“滚一边儿去,没个正形的家伙!”卢绾不以为意,反揽着刘邦肩头挤眉弄眼地笑道:“你不说我也猜到了,是看美人看呆了吧。好你个刘季,和我也耍起花腔来了!”
“去去去!一边儿去!我看得中人家,人家又看不中我,闻得着肉味儿吃不着肉,管什么用?我正烦着呢,你也来取笑我,竟有你这样当兄弟的?”刘邦重重一拍卢绾搭在自己身上的手,歪起一边嘴角邪笑道。
卢绾半分不给面子:“我说主公,您老人家如今可是沛公啦,凭她什么样的天仙还不是手到擒来?您以前勾搭了多少大姑娘小媳妇的,怎么,如今雄风不再了?可惜了了啊!行了,大丈夫何必作此缠绵的儿女态,多大点事!”
刘邦听得恼上来,一脚踹过去,卢绾险险躲过。这时,萧何、张良、樊哙过来了,二人遂不再顽笑。樊哙与刘邦亲厚些,率先问道:“主公,你们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卢绾大大咧咧的:“主公看上了一个小美人,可人家没看上主公,主公正恼呢!”刘邦忙堵上卢绾的嘴:“不过胡乱调笑,你也好当回事来说。”卢绾这才顿悟,樊哙之妻吕媭正是吕雉胞妹,这样一说岂不是扰得好友后宅不宁,暗悔不迭。
张良新投刘邦,深受倚重,此时与萧何对视一眼,上来打圆场道:“来了薛城,主公果然心情舒畅许多啊,就不知是谁家淑女了!”萧何略慢一步:“子房明知主公为会盟一事开怀,男女之事不过闲时调剂罢了。”
张良笑道:“我知如此,博大家一笑罢了。”
樊哙也知众人因吕稚好妒一事防备自己,也随着调笑道:“以沛公如今地位,多的是人抢着伺候枕席了。”
刘邦怅然一叹:“我不过是单相思罢了,人家一心想回魏国去呢。”
此言一出,别人尚不觉什么,独有萧何变了面色,他脑海中不由浮现了文姜的倩影,复又想起刘邦之语,也怅然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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