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 18 章
等宋斯远和李安然赶到医院，甜甜已经进了治疗室，主治医生是林靖明。李安然认识褚莉，褚莉并未注意到他，她原本已经平静下来，刚开始几句话都还能红着眼讲下去，讲着讲着又靠在宋斯远肩上哭了起来：“刚刚干洗店的衣服送来了我开门过去拿，也就那么一小会儿，甜甜还在她的床上——结果她就这么翻出去了，她这么小，脑袋还这么软，起了这么大一个包，她一直在哭，一直在叫妈妈，吃的东西全吐出来了，都是我的错，我前两天就和侯耀宗说甜甜太会爬护栏不够高要去挑新的幼儿床，他说这周一起挑，有什么好非要跟着侯耀宗一起挑的。”
宋斯远一只手握住她的手，另一手拍了拍褚莉的后背：“侯先生呢，联系上了吗。”
“他说今晚要去见个客户，我联系不上他。”说到侯耀宗，褚莉的抽噎倒停了，“不过他来也没什么用，刚刚林主任也来了。”
宋斯远继续问：“林主任怎么说？”
褚莉眼泪又掉下来：“林主任刚刚开了镇静剂，还在照CT。”
治疗室的门一直关着，宋斯远去护士站倒了杯水，褚莉喝了几口水才稍稍平静下来，也就不再哭了，宋斯远这才发现李安然不见了。
褚莉用纸巾擦干净眼泪，清了清嗓子，整理了衣服和头发，看向宋斯远：“斯远，谢谢你今天过来。”
“刚刚打电话的时候是真的慌了，要是没有你过来，还安排了林主任来，我是真不知道要怎么办。”
宋斯远这才手离开她的肩膀：“甜甜不会有事的，刚刚护士说了，估计是轻度脑震荡，做CT只不过为了保险，确保颅内没有其他的问题。你要对甜甜有信心。”
李安然回来的时候刚好看到了这一幕，褚莉眼泪还没干，却对着宋斯远点头。
宋斯远总是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好像只要有她在，事情总是不会太糟糕。
褚莉的电话突然响起来，褚莉看了眼手机，吸了口气接了电话，声音却是极冷的：“我们在医院，甜甜在照CT，你快些过来。”
侯耀宗过了十分钟就赶了过来，穿着一身大衣，风尘仆仆，看了李安然一眼，缩了缩脖子，又跑过去抱住褚莉：“对不起莉莉，我刚刚在饭局上，没看到手机，甜甜怎么样了——”
褚莉轻轻推开侯耀宗的怀抱，表情却是很冷了：“你身上的香水，是谁的。”
宋斯远和李安然对视了一眼走去一旁，问了下小护士甜甜的情况，干脆就站在护士站旁边不过去，宋斯远帮李安然的纸杯里加满了热水，倒是李安然主动说：“侯耀宗确实是我找到的。”
李安然找到侯耀宗，是在自己常去的某个会所，他给会所经理打电话，问至诚律师事务所的侯律师在不在。经理当然说不在。他们这一行，如果嘴不严，也就没法继续做下去。李安然也不管他到底能不能做下去，直接说：“我用不着知道他在不在，如果他在的话，跟他传个信，他女儿进医院了，老婆在这边哭，要他快些滚过来。”
李安然自然不会提到这些细节，草草解释：“我出去外面的时候碰到过他几次。”
说到“出去外面”，宋斯远也就明白侯耀宗身上的香水味从何而来：“谢谢你。”
治疗室外面，侯耀宗试图安抚褚莉，林靖明推门出来，夫妇俩又双双进去。李安然说：“有什么好谢我的，你觉得他们这样比较好？”
“既然发生了，迟早都要知道，也无所谓好或者不好。”宋斯远语气倒也平静。
李安然似乎在想些什么，过了很久才突然问一声：“宋斯远？”
“嗯？”
“如果是你，你是想要知道，还是不想知道。”
宋斯远的手顿了顿，很快喝了一口热水：“不管我想不想，我总归还是知道了。”
“李总，只有发生和没发生，没有想和不想。”
CT照完了，甜甜被送出来，褚莉紧紧抓着甜甜的小手，任由着侯耀宗搂着她的肩膀，后背却僵硬。
甜甜的CT结果还不错，没有什么大的问题，林靖明交给儿科医生进行后续治疗。
宋斯远刚才叫了外卖，现在刚好到了，宋斯远递了两份给侯耀宗，又去给护士医生送外卖，林靖明摘下口罩接过外卖，皱眉看向李安然：“李安然？”
李安然自然知道林靖明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林靖明这种磨磨唧唧闷闷沉沉的男人。
他手插兜走过去，似笑非笑地看着林靖明：“斯远刚好在我办公室，我就送她过来了。”
李安然向来喊她“宋经理”，再就是连名带姓地喊名字，喊她“斯远”，倒是第一次。
宋斯远说：“今年我在做盛川的case，刚刚在李总那边谈事情。”
明明只是陈述事实，却又像在要撇清什么。
林靖明打开饭盒，菜色不错，热气腾腾的竹笙鸡汤，圆滚滚的狮子头和开胃下饭的外婆菜，又问宋斯远：“一起坐下来吃点？”
宋斯远还没开口，李安然将她拉了回来：“我们在Office吃过了，现在也挺晚了，我先送斯远回去。”
“林主任加油值班，多吃点，注意身体。”
李安然一路拉着宋斯远去和褚莉告辞，甜甜现在还输液，褚莉满心满眼全放在她身上，草草对他们表达了感谢。
直到下了电梯到了停车场，宋斯远才停下来：“李总，现在可以松手了？”
李安然这才回神，宋斯远的手臂正被自己紧紧拉在手里，刚开始被林靖明激得没头没脑，现在才觉得过了界，立刻松开手，问宋斯远：“你记得车停哪儿了吗？”
来的时候情况急，李安然胡乱停在了某处，这下子又忘记车在那。
宋斯远也被问愣了，摇了摇头，两人在停车场找了会儿，李安然的玛莎拉蒂小跑在一众轿车之中还算显眼，没花多少功夫也就找到了。
汽车开出医院外，李安然问：“你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去吃宵夜。”
他抢走了宋斯远的竹荪鸡汤和清炖狮子头，好歹也得赔一份宵夜。
“这边有家馆子，也是卖汤的，他家都是小罐的瓦罐汤，喝起来特别暖，我们去那边？”
宋斯远坐在副驾驶，眼神很静，声音也很凉：“李总，麻烦你送我回家。”
对于男人而言，占有欲来的比喜欢快，李安然才会突然喊她“斯远”，又拉住她不让她离开。
然而李安然的“占有欲”和“喜欢”，都是不靠谱的东西。
李安然那天晚上做了个梦，梦见他的母亲林立雯。
母亲还是年轻的样子，她去世之前的样子，坐在T城老房子的书桌前，一张一张看洗出来的相片，全是父亲和别的女人在一起的时候的照片。
然而书桌上的相框里，他们一家三口正笑得开心。
他说：“妈妈，你别和爸爸生气，爸爸说他不会这样了，你给他个机会，把这事儿忘了，我们就像以前那样，一家人在一起，开开心心的。”
妈妈眼圈有些红，却还是冷静的：“然然，这些事情既然发生了，也就不是我能忘得掉的。”
突然又像是看见了宋斯远，她在医院里说：“只有发生和没发生，没有想和不想”
所有关于母亲的梦，结尾都是在那一天，爸爸说厂子里有个活动，要他和母亲过去，他下了课背着书包坐车过去，在红绿灯那儿看见一群人围着，救护车停在一旁，还鸣着笛。
嘟呜——嘟呜——嘟呜。
他不顾司机阻拦下了车，远远看见母亲穿着那身她最喜欢的白色裙子，白色裙子上沾满了血，母亲身上也都是血，被救护人员七手八脚地抬到担架上，手上的血也就一滴滴的，从担架滴到了地上。
他要冲过去和母亲一起去救护车，然而围观的人太多，他挤不过去，只能看见救护车关上后门，嘟呜着开走。
他只能要司机紧跟在救护车后面，终于在一个红灯前跟丢了。
他一间间医院去问，等到找到母亲，她已经被清理干净，在太平间里。
T城厂区门口的那一滩鲜血，那是母亲留给他的最后的东西。
过了十几年，马路翻新刷黑了好几遍，母亲的血早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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