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五十九 七叶兰
紧张感弥漫整个宫城,即使是远离宫中权力中心的下层杂役,也分分感觉到了,空气中透出的异同寻常的气氛,人人神情萧肃,比之平日,谨之又谨的说话,惊弓之鸟似地一举一动。宫城内院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本就是相互猜疑,相互避忌,现在,人际间更是加倍的防范和戒备,彼此如履薄冰的相待,每一个人,都像是,要努力把自己置身于什么事外的小心。
内廷,变得让人窒息,一股扑天遮日的莫名谲异风云笼罩其上。
矅翥宫,汹涌风暴的风眼,表面里,东宫的宫人侍卫,似乎和以往并无二异,但是,那强逞出的平静,分明是浮于颜表的假象,一层脆弱的掩饰,盖不住他们不由自主泄漏的惶惶之色。
太子寝宫,里三层外三层的禁军守卫,跟平时完全不一样,神色紧张的御医院的太医和药监,端着各种药物医具,进进出出。人人噤若寒蝉,除了必须又必须的交谈,尽量多低头做事,少说话,以防万一的祸起,惹来无妄之灾,平白填了性命。
让御医们感到幸运的是,太子虽然身负重伤,染寒气浸身,但是幸好,之前似乎有人用过有清热解毒之效的药,抑制了太子伤患的恶化。所以,太子被救回宫中时,表面看来严重,实则好治,延医用药后,当夜就退下了高烧,伤情也趋于稳定。
反倒是,昏迷中被右相亲自护送回宫,外表无伤无创的太宣真卿,到了夜里,突然莫名的眼睛疼起来,疼得在床上大声嘶喊、痛苦万状的拼命挣扎,倘若不是几名宫女,齐力按住制止,恐她是要生生将自己的眼睛抓掉,当时的情形,十分骇人。
御医们急忙施诊,但是,任他们费尽生平所学,也无法诊出,真卿的眼痛源于何症,找不到主因,如何施救?不能施救,就是无为,以太宣真卿现在的身份地位,那就是要他们命的重罪,足以让他们死无全尸。
无可奈何,御医们在会诊和反复商讨后,决定死马当活马医,为太宣真卿用了一些保守的治疗眼痛的药,但是,毫无用处,真卿依然眼痛如剜,喊叫声撕心裂肺,状极惨怖。
到了后半夜,让御医们更加恐慌的事情发生,因为痛苦挣扎虚弱无比的真卿,突然鼻子流血不止,施针,用药,竭尽全力,也无法止住不断奔涌而出的鲜血。无法遏制的血,染红了真卿头下的枕,浸透了垫着的药棉,换了又换,厚厚的棉布,一下就又被染湿,照这个速度,真卿,过不了明天,就会血尽而亡!
看着汩汩流出,似乎越来越多的鼻血,御医们,都无一不感到,情势不容乐观,自己是大难临头,死期不远了……
不禁个个心下绝望,泪如泉涌,只求,老天仁厚,当今圣上仁慈,让他们罪不及家人,祸不连亲,饶他们家人一死。
但是——看到面色寒凛得恐怖的右相,以及神情萧索喜怒难辨的正德帝后,御医们觉得,家人亲族的性命无虞,那也是个遥不可及的愿望了。
顿时绝望至极,满心凄凉,追悔不已,早知今日,当初何必贪恋荣华虚名,做了宫中的医官,不如垂帘市井,悬壶坊间,做个小小的野医,虽是清苦,但总还是得,一家平平安安归,和乐融融对,素菜淡酒也是珍馐美味。
在御医们都无计可施的放弃,跪俯在正德帝面前,自请死罪时,希望来了,那个每每总在关键时刻出现,扭转乾坤的人,出现了。
国师,楚门之主,那个绝世少年,风尘仆仆的从北地日夜兼程的赶回,还带着一人,知道那人的身份后,御医们都惊喜得涕泪交加,仿佛看见再生父母,恨不能抱住他的腿哭。
生死变手——天下第一名医,莫谨,不死不医,他不出手则罢,一出手,就是阎王的生死薄,也要改上一改。
心剧烈的疼痛,自从做出了那个设饵的决定,他的心,就像被人捏在手中反复捻转一样,每时每刻,痛彻身体。等到进入房中,看到几乎是躺在血泊中,蜷成一团的小小身影,他感觉,心,在瞬间没了,痛似乎消失了,可是,错了,痛苦在下一秒,爆炸一样的,在身体里炸开,强烈的,冲击着他的每一处神经,化成无数碎片般的刃,生生割碎他的灵魂!
快步扑到床边,紧紧握住日思夜想的手,怎么这么冰凉?怎么她的鼻子一直在流血?怎么她会是这副模样?她的手,冷得像是死人的手,没有一丝温度,全身在锦被里瑟瑟发抖,抽搐。床单,锦被上,全都是血迹,还有一道道撕扯下的裂痕,那是她因为疼痛,撕抓的,可见她承受的疼痛,到了何等难以忍受的地步!尤其让他触目惊心的,是她鼻子里,一直在流血,小泉一样的蜿蜒过,变成异常的金色的小脸,很快就染湿,垫在头下的白色棉布。
“快……快……救她!……一定要救她……我……求你……”语不成声的向身旁的莫谨哀求。
第一次,用这样卑微的语气,去求一个人,去想要挽留什么,不曾有过迟疑,只要,能救她一命,他甚至愿,跪匍在地,不在乎任何身外虚浮的名和誉,那些,都和心中至珍至重的无关。
房中的各人,都震惊万分,从不曾见过,也没有想过,连城侯,会有这样的表情,据傲不羁,恣性洒脱的连城侯,目空一切高高在上的连城侯,竟会不顾所有的放低身姿,去哀求人,真是远远出乎意料!亦可见,床上那个,此时正受疼痛折磨,快失了人形的少女,对楚玉,是何等重要,重要得可以让他放弃尊严和恃重。
心里虽然吃惊非常,但是医者的天性,让莫谨没有慢下动作,他急忙上前,捏起少女的一只手,拿脉诊断,脉象阴血衰损,阳气如火焚,燥邪盛,大碍五脏器腑,败命脉。
果不其然,是七叶兰的花毒中毒症状。
狐疑的扫了眼面色泛金的少女,想到之前师傅飞鸽传书送来的信和药,以及这稀世罕见的七叶兰,不禁困惑,这少女,和师傅间,到底有何渊源?为什么师傅会……?
手下却不敢有半点迟慢,她毒发已久,时间紧迫,摒退房中的御医和宫女后,急唤药童小杵,拿来药箱。取出银针,为她开始施针,只有将七叶兰的毒暂时压下,才能再用药,否则,不是救她,反而是催索她的命,饶是大罗神仙在此,也难回天。
紧握着小茵的一只手,看着莫谨面色沉凝的下针如飞,动作迅速,又极其小心无比,貌似,稍有错池,就会再难挽回局面,不消一会,莫谨额上就冒出薄汗。楚玉心里从没有过的无所依着的虚无和惊惶,颤抖着,为什么会这样,不是说她没有受到任何伤吗?那为什么她会这样的生息了无,濒临死亡的躺在他面前?这是老天在惩罚他的所作所为吗?
可是,就算要惩罚,也该是他来身受,为什么要折磨无辜的她,难道说,老天知道,只有用这种方法,才能最让他痛不欲生,折磨她,以此来噬啃他的心,撕裂他的灵魂。
泪潸然而下,颤抖着,算你狠,算你狠!老天用这种最残忍也最有效的方法,彻底将他碾轧在了命运的齿轮下,是要他明白,即使是他,也不过肉体凡胎,再能力通天可改山河颜色,亦在命运面前,无能为力的任之由之,饶是百般手段,纵穷思竭虑,也是徒然吗?
从未像现在这样的去恨,恨自己的命运,恨自己的人生,他,如果不是生在楚家,如没有背负天下百姓福泽的责任,没有那许多的顾忌,该多好。就可以好好的去爱她,惜她,呵护她,一如世间许许多多的普通情侣那样,执子手,走花灯,望烟火,追呼鸢,笑妆鲜,拨弦意,寻常一碗羹,对食两三勺,青丝生白霜,共衾茔,一世老。
他要的就这么简单,就这么简单,却,那样难……
黯然泪下,心碎如纸,傻丫头,傻丫头,当初,或该放开你的手——
此时的蚀心之痛,应始知,他的无常宿命,本该他一人独背,修罗道,他一人独自走就可,何必要累她一并落劫?明知道的,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的,可是,心不由他,他,放不开,洒脱不了,做不到松手啊。
紧紧握住她的手,想要抓住她的一切,她的人生,与他生生世世纠缠,就是万劫不复,也不想放,痴缠到生命的尽头。
莫谨接过小杵递来的帕子,拭了拭汗,瞥一眼床上的少女,因为极度的痛苦锁紧的眉头,舒缓开了,鼻血也止住,呼吸逐渐平缓,七叶兰的毒性,暂时压了下去。现在,可以用药了,七叶兰的毒,无药可解,唯有平时在毒发的时候,用药暂时压制,而普天之下,可以压制七叶兰毒的,也惟有——七叶兰。
从药箱里,小心翼翼的拿出一个小小的纸包,展开,里面是几粒小小的淡黄色药丸,捻起其中一粒,示意楚玉扶起少女,捏住她的下颌,稍使力,逼开她紧闭的唇,将药丸放入,楚玉在她背后轻击一掌,她本能的微仰,咽下了药。
微低头,仔细观察她的反应,服下药后,很快,她脸上异常的金色慢慢褪去,虽然惨白得吓人,但终归是,逐渐有了像个活人的颜色,呼吸也正常了,看来,药起了效果。
长嘘一口气,他总算是,完成了许给楚玉的三个愿望的,第二个愿望——帮他医治两个人,一个是这个太子东宫里的少女,另一个是……
盯着少女的脸,莫谨若有所思,这个女子,对连城侯的重要性,他刚刚已经亲眼目睹,毋庸置疑,但是……为什么连师傅,也会这么着紧她?飞鸽传书,交托给他这几粒用七叶兰的叶子炼成的药,反复在信中交代,无论如何,定要全力以赴,不计代价的救这个少女,东宫内的太宣真卿。
让他想不到的是,巧得很,也是这个时候,连城侯匆忙寻上门来,要他兑现第二个承诺,去救两个人,而其中一个,居然和师傅要救的人,是同一个人,就是眼前的这个少女。
她是谁?她究竟是什么人?
“莫谨,莫谨,我在问你话呢。”身旁的追问声,打断了他的思度。
收敛心绪,他抬头:“嗯?什么?”
楚玉皱眉,深深凝视着爱人,眉间锁满担忧和怜惜:“我问你,她到底是什么病,怎么会这样?”
“不是病,她是中毒了。”
“什么!”震惊的抬起头,异色的琉璃双眸里,攸地一冷,冻凝成冰,杀气腾厉破眸而出:“你的意思,是有人给她下毒?”
谁?是谁这么恶毒的对她下毒,让她落得如此的凄惨模样,生不如死的痛苦不堪,叫他查出,定让这人死无全尸,万劫不复!杀意起,攥拳捏紧的是,满心几乎要迸发的滔天怒意,摧他心者,他必要碎其身,碾其心,散其魄,万倍加还!
莫谨若有所思的瞄了眼,已经进入平静梦乡的小茵:“这位姑娘,中的是七叶兰的毒,古书有记载,七叶兰,天下稀世之物,罕见无比,既是奇药,又是毒物,是炼制修元灵药的不可或缺的药引,针对某些情况施用,还能抗腐生息,驱邪固元,神效。它的生长也很奇特,夜,展瓣叶枯,昼,花落叶生,一日一生死,犹如世间无物的枯荣轮回,反复循环;花不见叶,叶不见花,一相见,互生毒,为矛为盾,花毒叶缓,叶毒花遏,其毒,无药可解。”
拿起放在床头的纸包,展开,里面是刚才他给小茵服后,剩下的几粒药丸:“这几粒,是我刚给这姑娘服用的药,用七叶兰的叶毒炼制,上次你留在我药庐的那颗药,除了多几味普通治眼用的药材,亦是用七叶兰的叶子炼制。七叶兰的毒,也很奇特矛盾,就像它的生长特性一样,花不见叶,叶不见花,一相见,互生毒,就是说,同时服下花毒与叶毒,才会中毒,先服下花毒,以后身上出现的就是花毒的中毒症状,需要以七叶兰的叶来缓解;反之,先服下的是叶毒,那么身体出现的,就是七叶兰叶毒的症状,要用花毒来压制。重要的是,倘若,只是服下花毒,或是单单服下叶毒,都不会中毒。”
“对健康人来说,这含叶毒的药,服用后,顶多不过是,让身体觉得有点发麻而已,并不会产生什么要紧的后果,但,对这位姑娘,却是延命的灵药,可以压制她所中的七叶兰的花毒,可惜,却不能为她解毒。”
倏地站起身,定定注视着莫谨,一字一句的问:“你是说,她身上的毒,无药可解?”
“是,七叶兰的毒,一旦中之,无药可解,只能暂时压制,普天之下,也唯有七叶兰的花和叶,可以相互压制,而且,这位姑娘的眼睛……”顿了下,看了看那张苍白的小脸,隐生起怜惜。
“她的眼睛如何?”楚玉心悬在崖边,惶惶惊惧万分,还有什么?还有什么,更令他害怕的实情吗?
略沉吟,又道:“姑娘幼时,应该做过换眼术,移眼植珠,是很复杂又精密的手术,即使我,也无十分把握,而且,最棘手的,是换眼后,受术者的排异反应,可危及生命。但为姑娘施术的人,巧妙的另辟蹊跷,大胆的用七叶兰,为她抗腐生息,固守元气,让她适应了换下的眼睛,这等手法和胆识,绝非普通医者敢为,真真是令人不由敬佩。姑娘算是运气,也是不幸,七叶兰让她保住眼睛,没有产生排异,活了下来,可是,也让她染上无药可救的剧毒,好在,一直有人用药,在帮她压制花毒的发作,否则,以她中毒的时间来算,早在十几年前,尚在襁褓中,就该毒发身亡。”
担忧的看了眼,楚玉愈加惨淡的面孔,不忍继续后面的话,稍迟疑,还是决定如实相告:“……只是,这花毒长期侵蚀,姑娘的身体……比常人要弱许多,而且……”
“而且什么……”闭眼屏息,有些恐慌,又抱着些侥幸,想要去故意忽略逃避,又想要知道,真正的实情,等待着,答案。
“……如无解药,数年内,姑娘将被花毒,耗尽命息而亡。”
完美无缺的脸,霎时间,缺了颜色,血色顿失,颀瘦的身子微微摇晃,颓然跌坐回床边,眼睛里,像被抽去灵魂的空洞茫茫,宛然一个没有生命的空壳娃娃,全无活着的气息。
他失魂落魄的模样,让莫谨有些于心不忍,可是,他是医者,不能去隐瞒病患的病情,也不能,去许与,无法做到的承诺。对楚玉,他除了实情相告,惟有给予一点虚幻的希望,那是作为朋友,给挚友的一点无济于事的安慰——只要有解药,她还是有救的。
只要有解药……
但是能有吗?有吗?那是七叶兰啊,既是上古遗书,也称之为——神仙见亦愁,毒发,犹如山崩,天难回。
正自仲怔,想着自己的心事,没察觉,楚玉因为过于悲痛,而失去神采的眼,慢慢聚起一点寒气,越来越多,拢凝成厚厚冰幕,冷气浓蔽,掩去所有做为人的温度,缓缓抬起头,朝莫谨浅浅一笑。
“莫谨,你说,这七叶兰,天下稀少,甚是罕见,那就是说,天下间,拥有七叶兰的人,寥寥无几了?”
莫谨回过神来,只见面前的少年,罕世的异色仁瞳,在烛火下,似明转暗,碎亮如钻,光彩漪丽潋滟,美丽的脸庞,挂着笑,笑得倾国倾城,然而,异常妖魅,笑容后,是种难以言述的乖戾,不能揣度的阴暗,令人毛骨悚然。
“是……是的,就是我师傅手中的这株七叶兰,也是当年的师祖,机缘巧合得来,师祖驾鹤归去后,七叶兰就传给了我师父……”
“好,好,既然是稀罕物,拥有的人是少之又少,那么,要查出小茵中毒的真相,她眼睛换眼的原因,就易如反掌,绝非难事了。”他微笑着低下头,半垂眼帘,执起她冰凉的小手,温柔的贴在自己的颊边,轻轻地摩挲,柔情似水的凝望着,心所眷恋:“找到此人,他的答案,如不能让本侯满意,本侯,定要他,尸骨无存,施术五咒,令他魂飞魄散,万世不生……”
莫谨怔立当场,错愕的看着面前的少年,明明是柔声细语,如珠如玉的妙音悦耳,满是浓情蜜意的缱绻,一身月下白玉棠的洗意清净,离尘之姿,却说着,恶毒的咒怨,突兀而矛盾的扭曲,对比之强,更让人心生寒意!
斜侧首,移目睃睇,染红如丹霞的薄唇,笑意更深:“本侯不信命,不信天,更不信什么既定的事实,抗不过的结果,改变不得的定局,小茵——她不会死,我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我一定救她,就算要逆天悖理,反转伦常道,我也要救她。”
弁冠上明珠,熠熠生辉,皪皪华耀,不及他眸中的坚定决心,傲然无畏的夺人气势,藐视凡尘所有阻碍的自信,让人望得,再无法转开眼。
觉得陌生,又觉得熟稔,像是认识他,又像不认识,莫谨深锁眉头,想要看清,眼前这个正温柔轻抚爱人的少年,他,是那个他以前熟知的楚玉吗?明明一样的面容,却有着迥异的神情,或许,此时此刻,这才是真正的连城侯,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朝中,可呼风唤雨,九州,能遮日蔽月的——连城侯,无双少年。
桌上的双兽耳白瓷杯,静静地放在那里,杯中的无色淡酒,也静谧得,若一泓无声无息的水汪,清清透澈,看上去,干净,无害,寻常。
可是,绝不寻常。
失去往日精光的眼,显得苍老而无神,望着那杯酒,只觉,满心的酸涩,据说,临到死时,人常常会像总结般,回忆起,自己人生过程的点点滴滴,追忆往日的一幕幕,思及,匆匆而过的人生,所失和所得。
心底泛起一丝嘲笑,他的一生吗?少年时,胸怀壮志,意气风发,总认为,以他的才能,定可创下一番壮举;青年时,满腔的抱负,踌躇满志,想要做出惊世的事业,投到了主上的门下,希望,自己的才华,得到赏识,可以施展;到了中年,他化身为筹,舍弃身份和所有过去,隐姓埋名,受命离开故土,深入敌阵腹地,以助主上完成宏图大愿。
李夫子缓缓抬头,细细端详榻上倚坐的青年,恬淡闲静的脸上,带着些微倦态,那是因为他,为了那个丫头,一夜守候宫中,彻夜不眠,直到天明,方才返回府中。
温文尔雅的气度,一身清逸,卓尔不凡,眉如修,长挑入鬓,面似冠玉,星皪熠辉的眼睛,流动着明暗交替的温润光泽,薄唇红润蕴雅,啜着淡淡的笑,窥不出,他此时真实的情绪。
骄傲满满的忽盛起心头,他一手培养的孩子,已经成长得,如此的出色,如此的卓越过人,人前,心思莫测,深藏不露,对敌,手段犀利,果决无踌,行事,可远瞻全盘,运筹斗室之中。这,或许是他一生最大的成就,座上的青年,今后的任何惊人之举,都将有他——李夫子的心血在其中,有他的付出和努力!
况且,这个学生的手段和心性,早已经,远远超出他的想象,看他这几年的行事和用谋,就可预测,假以时日,他的成就,绝非一般!
想到这,李夫子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没有任何遗憾了,没有了……
垂首看着杯中的液体,平静的谢道:“谢少主子还念着在下,赏下这般珍贵的‘云去尘’,在下感恩不尽。”
檀紫衣微微一笑,眼里波澜不兴,漠漠烟雨轻的淡索:“先生言重了,先生的教诲之恩,学生是无以为报,小小心意,怎能比重先生对我十几年的呕心沥血的栽培,先生的话,实在让学生惭愧,惟有尽力,让先生走得轻松些。”
“少主子,赏下这杯‘云轻尘’,不仅仅是因为在下动用了蛰士,去刺杀那个丫头吧?”
眼瞳一缩,森森寒光浅起,须臾,才缓声问:“先生这话何意?”
李夫子垂着眼,没有抬头:“少主子不是不懂审时度势的人,也非为一己私情,而误了全局的莽撞痴物,在下想,更多的是……与少主现在最忌讳的有关吧。”
没有回答,浅笑着,慢慢的摩挲着拇指的指甲,先前起的情绪的波动,已隐匿回,闲淡沉静的面孔后,再没了踪迹。
“先生真是达慧,对事对人,洞如观火,细微无遗,失去先生的辅佐,可谓是我一生的遗憾。”言语中,满是发自肺腑的感慨,甚是真切,顿了顿,话又转,嗟叹:“可是,先生最大的错误,就是了透事事背后的许多牵绊,却做不到,慎言行,谨克人前,这,让学生好为难。”
檀紫衣从袖中拿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我早有提醒,先生却是执迷不悟,先生的这封信……真的让学生太失望了,不得不忍痛,折翼断臂,先生,我是万万留不得了——”
语气轻淡,平静的脸连一点变化都没有,只有眼底深处,沉沉的萧利杀意,寒迫慑人。
虽然隐约猜到些起因,但看到那封信,李夫子心中还是不由失望而悲怆,到底还是没有瞒过少主,信没能顺利传到主上手里,而是落到了少主的手里。
事态发展到此,他已无法再去改变什么,或做些什么了,他,终是无力阻止,让主上失望了。李夫子黯然。
“在下的所做所为,只是忠于主上,生为人臣,当全力辅佐报效,竭尽全力的替主上扫清障碍,斩除一切可能淫生的威胁,拔掉不该有的觊觎,在下并无辜负主上,倒是少主,不该,也不应,起那样的念头,生为人子,少主该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那是大逆不道!”李夫子猛地抬起头,慷慨激昂的说,激动得,下颌的胡子簌簌的抖,嘴角直在抽搐。
对于李夫子的诘责喝骂,檀紫衣不以为怒,微笑没有退去一分,眼底并无减去一毫淡然,平静的望着情绪激昂的老师,忽然觉得,李夫子的样子,很可笑,愚忠,冥顽,愚蠢得令他发笑,思及此,不禁失笑出声。
“呵呵呵……”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坐在榻上,微弯腰,一掌抵膝,撑住笑弯了的身子,李夫子诧异的看着他,莫名,自己的话,有何可笑之处,能让他笑得如此失态?
好不容易止住笑,抽出帕子,拭去眼角的泪,再抬起头,已经是神情冷峻,目光如刀,犀利直剖人心的逼视着李夫子:“为臣之道,先生说的不错,无可指责,可是,你所谓的为人子的道理,放在天下第一家,可是合适?以先生的达练和学识,真的以为,寻常百姓人家的相处之道,可以一并放到,我的那些高高在上的同根血亲中,同理而论的?”
身子摇晃了几下,觉得脑子里“突突”直响,李夫子蓦地惊醒,面色唰地惨白。是他忘了,是他忘了啊,少主出生的那个地方,那个世间最高也是最无情的地方,哪里有什么父严母慈,兄亲弟恭,手足情深的存在?顾念亲情,心慈手软,不是可以适用在那里的生存法则,在那里,唯有无情无义,冷心决绝,才能活得下去。
他过于刚愎自用,太自以为是,才会错漏许多事情的本质,早该知道,会有今天。非池中俗物,又怎甘于人下,为棋做卒,由人操纵,即使先受制于人,终有一天,还是会逆势而起,扭转主次。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果然,细想之下,今日赔掉的命,他输得一点不冤枉。
端起杯子,已是心服口服,是他的疏忽,怨不得人,这杯毒酒,的的确确活该他受。
“是在下愚昧了,少主教训的是,在下死得不冤。”说罢,仰脖一口饮尽杯中的毒酒,苍老的眼,泛起微红,隐有点点泪光:“少主长大了,所思所想,用计谋度,在下是远不及万分之一,只是,在下死前,还有一话规劝,悦妃之子,秦王,专横跋扈,残暴不仁,亦非怀玉有仁的明君,他若登位,实乃百姓之祸,国之不幸……少主又何必……非扶植秦王不可?望少主多多考量其中的厉害……”
毒入五腑,犹如千军万马入境,将生气瞬息摧灭,嘴角浸出蜿蜒的血渍,越流越多,势头无阻,“云轻尘”,大内秘药,奇毒,瞬时致命,但毒发时,却没有什么痛苦,中毒的人,不会被剧毒折磨,如云一朵,随风渺渺,浮尘轻淡,渐沉嚣,走得很轻松,所以称之为“云轻尘”,是内廷处死,有大功在身的重位死犯,所用的最仁厚的刑法。李夫子青白的脸,更显得黯淡,他的生命即将油枯灯灭,还能伫立在那里,只为了,对故土家国未来的担忧,勉强着最后一丝气息,固执的,没有倒下。
檀紫衣的面庞,浮上尊重之色,对李夫子起了些敬意,他虽然愚忠不化,但是,对国,对天下百姓,却是赤赤忧怜之心,临死也放不下。
罢了,已是个将死之人,就让他走得心无所憾吧。
撩袍起身,腰佩脆响,金环迭荡相击,凝针绣着春兰草的衣裾,随着他的步伐流动着霭霭光泽,优雅的踱步到李夫子身边,微倾身,在他耳边耳语低低:“先生怎又知道,他日,坐上位为尊的,定是秦王呢?”
赫地睁大眼,电石火光中,省悟过来,又是他错了,真是懵浑啊,看来,他真的老了,是该谢幕退场了。
如果不是秦王,那么就是……
都是承天眷宠的天下第一家的子弟,倘若是他上位,百姓有福,国家有望了。李夫子欣慰的合上眼,一副再无牵挂和遗憾,心满意足赴死的模样,带着微笑,倒在地上。
没有回头,没有踯蹰,没有犹疑,果决的大步越过李夫子的尸体,朝房门走去,就仿佛是他,一早下定的决心,即使需要踏着无数人的尸骨,以万千冤魂为奠基,他也要一往直前,绝不做多余的迟疑和计量,直达最高的巅峰!
“离弦,好好安葬先生。”推开房门,吩咐,脚下没有停,依然大步向前,坚定而心无旁鹜。
“是。”空气里传来一声音:“属下有要事禀报,夫人昨夜失踪了,还有,厨娘福嫂,亦突然消失,不知所踪。”
“什么!?”陡然止步,被这句话,震惊得脑中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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