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血雨腥风
聂清萱醒来时,天刚蒙蒙亮,她揉了揉太阳穴,炉中的安神香已经燃尽,灰烬还留有余温。
蓝烟儿眼疾手快,见聂清萱起身便开始动作,挑了一套朝服,“公主殿下,蓝烟儿来替你更衣罢。”
“蓝烟儿,明日不燃这香,以后也是,收起来放进柜子里。”聂清萱盯着那香炉,微微失神。
蓝烟儿一时也搞不懂公主殿下在想些什么,明明这香的助眠效果极佳,为何还要束之高阁。她想到此前,聂清萱整夜整夜睡不着,顿时有些犹豫了,但见她眼神坚定,还是将安神香收了起来。
镜中的自己历经一夜好眠,黛眉杏眼,饱满的红唇,柔顺黑亮的长发顺着脸颊垂下,与白皙的肌肤形成鲜明的对比,再看不出一丝病态来,聂清萱从水粉中蘸出一些抹到嘴唇上,待蓝烟替自己束好发后,又将脸抹白了几分。
“我的公主殿下,您这病好不容易好了点,你眼下这又要装病,没事儿能别咒自己吗?”蓝烟正在替聂清萱系腰带,额头上挨了一下,愤愤不平道,“您打我干嘛,疼死了。”
“死丫头,知道疼,那就少说些废话。”聂清萱笑道。
蓝烟儿朝她做了个鬼脸,打趣道:“行,赶紧走吧,那希望您今天一切顺遂。”
出了闺阁,聂清萱渐渐收住了笑意,脸上除了冷若冰霜再无其他表情。今日是年前的最后一件大事,亦是一场不动声色的斗争。
户部将在今日结算六部的开支,六部的各路大臣齐聚,商讨账务,而每一年,都是一场血雨腥风的唇枪舌战。
这次的议会,与朝会是不同的,并非所有臣子都参加,所以在皇帝的御书房中召开。
聂清萱踏在殿前的石阶上,头脑中一遍一遍地过着刑部的账目,在心中预演提前就与幕僚们商量好的说辞。最后一级台阶之后,她还在思考脑中的问题,并没有注意到一旁正注视着自己的某人,径直朝大殿走去。
章葵见聂清萱目不斜视,显然是不想理会自己,在她身后跟着,默不作声,与她一同进去。谁知道聂清萱突然停滞了脚步,章葵上前一步,两个人的距离被缩短到了咫尺之间。
这会儿,饶是聂清萱再沉醉于自己的世界,也觉察到身后有人了。她一回头,撞进一双深邃眼眸,再近一点,他们的额头便要撞到一起了,一石激起千层浪,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虽说面对聂清萱,章葵向来都喜欢占便宜,这次他却拉开了距离,毕恭毕敬地行礼:“微臣参加长公主殿下。”眼下,两个人的关系撇清得越干净越好。
“章大人早啊。”聂清萱面不改色地回应他,随后两人并肩走了进去。
为首的位置是宣景帝,端坐在椅子上,他的左手边乃丞相章天民,右手边为锦衣卫指挥使陆虞候。章葵的位置在方桌的末尾,今天的议会由他来主持,聂清萱的座位就在他身边。
君臣多年的默契,章天民知道宣景帝想听到什么,把握好了节奏,清了清嗓子说道:“这一个月来大家着实都辛苦了,总算是将今年的各项开支都结算清楚了,”说到这里,章天民望向了章葵,交换了一个眼神接着道:“章葵,如今批了的账目都在你们户部那儿,你来说一说。”
“是,各部的账目基本上没有太大的问题,而我们核对了好几个晚上,有些账本签了字,有的我们没敢签。”章葵同他爹一样,一股儒雅之气,而不同的是,他话语之间的凛冽。
“有些账册没签字?哪些没签?”对于章葵的这番话,首先做出反应的是陆虞候。
在一旁记录的秉笔太监和司礼太监,也纷纷把目光转向了章葵,脸色皆是略微震惊的表情,这才开了个头,竟然就有如此大的变故。
章葵的声音依然冷静平缓,答道:“刑部礼部和吏部的账册我们签了字的,兵部和工部,我们没敢签。”
兵部尚书几乎形同虚设,谁都知道兵部姓“陆”,遂陆虞候率先开了口询问章葵:“兵部的开支账单你们户部没签字?”陆虞候虽然有心里准备,章葵刚刚才向陆府提了亲,已经是他的乘龙快婿,这话从章葵口中说出来,使他有些惊愕。
章葵丢出一颗雷后,脸上仍是那副从容的表情,他微眯着双眼,仿佛作为局外人,在看这盘棋将如何走势。
兵部尚书得陆虞候撑腰,此时气急败坏地,压着声音发出低吼:“当初交账单的时候,章大人你说的是没有问题,而如今签了别的部,不签兵部,你们户部到底是什么意思?”
空气中剑拔努张的气味弥漫,章天民轻咳了一声,盯了陆虞候一眼,对兵部尚书说道:“户部是北宣的户部,不是你们户部,这也是按规章制度办事,至于为何不给签字,何不听听户部的说法?”
一句话便将刚刚即将燃起的熊熊大火扼杀在了萌芽状态,此时,账本被递到了皇帝手中,他翻看着,并未发表任何意见,章葵这才接着说道:“今年的开支,超支了一千百万两,其中五百万两来自于兵部,工部超支四百万两,吏部超支一百万两,而工部的四百万两中,有三百万两也是叫兵部给用了。”
所有人的目光此时都汇聚到了兵部尚书的脸上,那位尚书如坐针毡,急得一直朝陆虞候那边看。陆虞候轻轻眯上了眼睛,这个人的位置是保不住了,这次竟塞了个上不了大场面的废物来,他眼皮也没抬一下,对章葵道:“章大人,我们可以先来谈一谈工部这笔账。”
“那徐大人便来说一说吧,从少到多。”章葵会了陆虞候的意,转移了话题,替他暂且解了围。
“是。”徐青州从座位上起身。
聂清萱深吸了口气,她有些担心徐青州的性子,徐大人向来忠介耿直,才升上来坐了尚书的位置,这其中的险恶他知道却不一定设身处地体会过。同时,聂清萱也下了决心,今日出了任何问题,她得替徐青州解围。虽然来之前,孙仲谨一再提醒她,没有她的事她便安安静静看戏就好。
“工部的开支在三日前已经交给了户部核实,章大人也确实给签了字,但是当时我们超支了一百万,今年各处兴修水利,所以仅仅比预算多了一百万也没有任何问题。但昨日,章大人再叫我过去核实事,却说我们超支了三百万,我去看了,这是记在给兵部造战船武器以及锦衣卫的兵器,而实际上,工部今年并没有造一件器物。”徐青州这话说不仅把矛头指向了兵部,也指向了工部,没有造出兵器,那钱又去了哪里呢,他说不清楚。
宣景帝面上神色凝重,实则心中平静,吵吧,吵起来吧,吵得越凶越好。他本人就是不发表任何态度,等到这群人声嘶力竭,鱼死网破,就是他一锤定音的时刻。他敛了敛眉,问道:“这件事情怎么说?”
陆虞候没打算让那个吓破了胆的兵部尚书开口,“回皇上,这件事情微臣来解释罢。这三百万两确实是兵部要用的,去年没有造兵器,全都造战船去了,后来洪灾来得紧,那些船被用作赈灾了。”
陆虞候正打算说下去,聂清萱旋即露出个明媚的笑容来,以和事佬的身份掺合进来,道:“这回就说清楚了,钱是用在了正途上的,徐大人,你们工部将那三百万两的战船还给兵部,再和你工部的人打个招呼,缺船可以另造,不要占用兵部的战船,现在这三百万两可以记在兵部头上了吧。”
所有人都不敢吭声了,若真按照聂清萱所说,那么兵部再超支三百万两,便是一千一百万两,这是一个极其庞大的数字。章葵也有些懵,这祸水东引的速度太快,他着实没有预料到聂清萱会来替工部出这个头。
气氛凝重渐渐,一些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相互碰撞,最后又落到了宣景帝的脸上,他们几乎看不出任何波动。终于,他发话了:“就按着办,这三百万的账务可以签字了。”
章葵签的时候,迟疑了片刻,其实他原本也想这样干,没想到聂清萱先站了出来,他隐隐约约有点担忧,怕陆虞候以后发难于她,更怕皇上猜忌她欲拉拢工部。
这笔账尘埃落定过后,陆虞候接着说道:“兵部去年的开支,大多数都用在了边防上,且漠北这会是卯足了劲要拿下金乌国,我北宣无论是扶持弱小,抑或是为了国之利益,这仗是在所难免不得不打的。增加的这些开支大部分都是用在了边防和打仗的军火上,且每一次都是经过皇上批准的,还请诸位谅解。户部这边不签字,也是有道理的,如此多的开支,我认为这不是章大人一个人能承担的。”
章葵从善如流地露出一丝感激,“多谢陆大人理解。”也明白了陆虞候是要让自己给他个台阶下,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之后,接着道,“户部当然也知道兵部的难处,但这些大事还是拿出来说一说,大家给点意见的好,若没有异议的话我这字便签了。”
这一切被坐在章葵对面的聂清萱尽收眼底,她露出个嘲弄戏谑的轻笑,站起身朗声道:“章大人这样便随意了吧。”
“哦?那公主殿下这是什么意思。”陆虞候抬眼,盯着聂清萱,目光冰冷。
“没什么意思,我只是觉得,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如果明年还像今年一样开支无度,不按预算,真不知道我北宣还有什么东西可吃?”
兵部尚书见事情已经差不多摆平,仗着有人替自己撑腰,立刻顶了回去:“那公主的意思是这仗不该打,要任由漠北欺负到北宣头上来咯?”
悄悄地看了一眼宣景帝的脸色,聂清萱将自己准备好的说辞憋了回去,只说了一句:“我可没有这样说。”
陆虞候咄咄逼人地追问她:“那公主说的是什么意思?”
聂清萱反问:“先不说我,陆大人的意思,我可以理解为明年还要向今年一样亏空么?”
“公主,你要为难臣,干脆直接治我的罪便是,用不着这样子。”兵部尚书奋起反击 ,想要在陆虞候面前挣一个好表现。
“刘大人!”这回是章葵打断了章葵的话,“这里是公议,没有什么公主,只有刑部尚书,谁也没有给你加罪,大家都是皇上的臣子一概平等。”
又转头对聂清萱说:“公主殿下,户部提出疑问,兵部说得清楚就行,账单和预算不符合,提出来便是,犯不着生气,公主未雨绸缪 ,预想到了明年,实属深谋远虑,接下来要商量明年的预算的时候,便着重考虑一下兵部。”
几句话,轻轻地化解了陆虞候的杀气,又不落痕迹地保护了聂清萱。而章葵说的话,又确实不容反驳,两边都收回了怒气。
在这些吵嚷中,徐青州拳头紧握,一直到结束也没放开,他的脑中有了一个想法,他没料到,他的想法,将在北宣掀起轩然大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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