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天赐良缘
“葵儿,东西可都备齐了?”章天民此时手中端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慢条斯理地搅拌着。
被点名的章葵亦无心思用早膳,强行露出个微笑来,道:“爹你放心,一切都准备就绪。”
章天民点头道:“嗯,今儿是今年最后一个黄道吉日。”而脸上却没有任何高兴的情绪。
章夫人在一旁,始终不置一词,这会儿正在生闷气,她打心眼里不同意章家和陆家的这门亲事。要怪就怪在章丞相平日里将这夫人惯的不成样子,这大半辈子,就只娶了这一房夫人不说,还将她完全隔绝于朝堂斗争之外。她才不管如今章家和长公主有多么不对付,还在气和聂清萱取消婚约的事,而眼下又要和陆家定亲,心里不是很舒服。
“依依,”章丞相叹了口气,“你去换件颜色稍微亮点的衣服吧,今日提亲是喜事,暗色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大不了我不去了便是。那陆虞候不是好人,蔺玉公主更不是什么好人,他家那位小姐,一看就心机颇深,和我儿媳妇有办法比吗?将来嫁进来指不定给我捅出什么娄子来。”章夫人不肯依。
章葵自然清楚章夫人口中的“儿媳妇”是谁,虽然他家娘亲不知道被灌了什么迷魂汤,就一门心思地喜欢聂清萱,前些日子退婚她还恼了一阵,但是他觉得,她一定是对长公主殿下存在什么误解。
想到聂清萱时,心中泛起一阵酸涩。接下来要做的每一件事情,只怕都会让两人背道而驰越走越远。他章葵尚且有父母的疼爱,而聂清萱几乎什么都没有了。
章天民揽过夫人的手,揣在手心,轻轻地揉搓一番,又哈了口热气,哄她道:“夫人,这家中向来都是你说了算,况且陆大人的千金是大家闺秀,知书达理,你大可放心。”
章夫人努力地想抽回自己的手,却拗不过夫君,“行了行了,别说好话了,我懒得听。”
章葵忧心忡忡地看着爹娘在眼前卿卿我我,他有些委屈,凭什么他爹就可以不顾家族反对,非要娶他娘,到他这里,就必须要接受安排了。
一直到出门,章夫人也始终没换下身上那件藏青开衫棉袄,脸上没有任何胭脂水粉涂抹的痕迹。
“依依,一会儿你若不想说话,便不说吧。”章丞相见夫人的脸色还是不大好,捏了捏她的小指。
“天民,其实我也不是那么反对,我只是觉得,我们的儿子应该娶自己喜欢的姑娘,你是明白我的意思的。”
章天民长叹口气:“这些都是时势使然,夫人须知道。”
章大人也不是什么无理取闹的人,她当然也清楚这其中的难处,停留了片刻才道:“你们朝堂上的你死我活我不想参与其中,我只希望你和葵儿能平平安安地,陆家的人不是什么善茬,所以我担心。”
“没事,信我,一切有我。”章天民继续把弄着夫人染了药香的手,眼底渐渐浮起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想到章葵,又觉得过于自己这个当爹的过于残忍了,将来他的生活中,也许没有人像自己的依依这样,来平复尔虞我诈过后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而此时,另外一辆车中的章葵,敛着眉,双眼禁闭,脑中在不停地思考着一系列问题。章葵倒不是很担心提亲一事,他眼下在思量即将在明日举行的,今年的最后一件大事——户部清算全国的账目。
明日的商议,出席的人仅仅是六部管事的人,汇报这一年的盈损,而户部尚书傅云逸在前几日获罪被处以仗刑之后,章葵便成了主事的人。
他参加过一次清账的议会,简直是群魔乱舞混乱不堪的大场面,这边厢户部和兵部还在因为对不上武器装备改良的账,那边又因为工部建造了过多的佛像寺庙超支而打了起来……
基本上架吵得差不多了,这账目的问题也就不大了。闹得再不愉快,第二年快来了,也该翻个篇。最后,六部拿出新的一年的财政计划,皆大欢喜地散了,顺便在心中默默记下几笔,在时机成熟的时候给对方下个绊子。
而今年的账目,问题本来是不大的。一切都出在了工部,淮州新修水利此事上。本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的事,偏偏遇上了徐青州。
章葵头有些疼,一筹莫展了一路,到了陆府门口的时候,他才把思绪带回到周围的环境中来。
***
聂清萱也不是很明白,明明徐青州好不容易从淮州功成身退回帝都了,杜灵湘邀他赏腊梅,干嘛要叫上自己,同时又暗自庆幸拉了个林浣碧一起。
对此杜灵湘很难为情地解释:公主殿下,我给我爹还有徐青州说的,是你邀我们一起赏腊梅呢。
被坑蒙拐骗了一番的公主殿下对此不置一词,她实在是找不出言语来形容自己的心情了。看来她的确是一个和蔼到不能再和蔼的人,她甚至打算以后都吃斋念佛,继续菩萨心肠兼济天下……
帝都城北的腊梅是天下的一大奇观,每年花开的时候,不少人慕名前来,层层叠叠的腊梅,散发沁人心脾的芬芳,又比别处开得壮观,到了晚上,路旁的树上堆积了许多小灯盏,一齐亮了,一直蔓延到山顶的寺庙里。
聂清萱置身幽香之中,心情放松了不少,她拉着林浣碧,放缓了步子,让杜灵湘和徐青州有独处的机会,也顺便和小姐妹谈谈天,距离她们上一次的秉烛夜谈,已过了数月。
“清萱,我想摘朵花。”林浣碧有些怯,眉眼之间那点孱弱,格外惹人怜。
好不容易放下一切包袱,可以说话不经一番勾心斗角的思量,聂清萱没多想便脱口而出道:“少在我面前撒娇了,自己摘去,你以为我是我哥,你要天上的星星他都能二话不说搭梯子去。”
话一脱口,她有些后悔,有些伤口,永远不会结痂,于林浣碧而言,故去的太子是这样的伤痕。
果然,林浣碧的眸色立即暗淡了下去,朝着远方,目光游离,极像自言自语,低声道:“是啊,除了他没人惯着我了。”
聂清萱有些于心不忍,她太了解林浣碧了,她从来都没有从梦魇中走出来过,拍了拍她的肩,安慰道:“浣碧。不要再想了,若我哥在天之灵,见你如此,是会难过的。”
“我这几日,老是梦到我们以前,我在想,他会不会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还会有回来的那天呀?”眼里渐渐积聚了一些泪,林浣碧垂眸,抹去了一滴眼角的泪珠。
聂清萱不知道如何作答,连个像模像样安慰的话也编不出来了,叹了口气:“回不去了,都回不去了。我们只有好好活着,否则将来怎么和他交代呢?”
“清萱,我爹来信了,说明年要接走我。”自从太子和皇后的去世过后,林浣碧就只穿白色的衣物,她拒绝了她爹林将军将她带回边塞的请求,固执地呆在帝都,要为这二人守孝,如今三年期满,林将军又催人来谴自己的女儿回到身边。
提及离别,聂清萱微微失神,这个字眼对她来说,司空见惯了。无论是生离或者死别,她都历经了太多次,但她从未想过,她和林浣碧之间,也会出现分离这个词,一时间无法接受。这十多年来,最久的分别不过是每年夏天浣碧离开帝都,与林将军回西北边塞同住的月余。
沉默了良久,声音穿破紧锁的喉咙,在冬日瑟瑟的冷风中很弱:“什么时候动身?”
“三月吧,具体不晓得我爹何时回来接我。”林浣碧本来还在犹豫什么时候告诉聂清萱这个消息,眼下的情形,顺势就说了出来。
最终都要离开了。一阵风过,吹得树枝在风中摇晃,聂清萱的视线随着一朵腊梅缓缓地飘到了地上,心里骤然空落落的。
“清萱,你要是不想我走的话,我就不走了。”林浣碧拉起聂清萱的手,心里也不是滋味,她们之间,除了是惺惺相惜的朋友,更像是血浓于水的亲情。
聂清萱嗫嚅道:“你回林伯伯身边,总归是好的,不是还有几个月的时间吗,又不是马上走。”这样的话,我们也能渐渐有心理准备。
“你说一句挽留的话,又不怎么样。”林浣碧一面哭,一面与聂清萱玩笑,那样子却娇俏可爱,一点也不滑稽。
“那要不我装模作样的假装说几句你爱听的”聂清萱反问道。
“……”
聂清萱指了指前面扭扭捏捏,连牵个小手也遮遮掩掩的两人,笑道:“杜灵湘这个聪明丫头,就是吃准了徐大人是个老实人。”
“我看这两人挺好。”林浣碧看着小心翼翼地将掌心相触的两人,忍不住感叹,“那你呢?”
聂清萱自然知道林浣碧意有所指,却懒得思考,假装听不懂的样子说:“我怎么了”
“你和章葵,不打算和我说说吗,最近你心里揣着那么多事情。”林浣碧太熟悉聂清萱的秉性了,基本上一个简单的表情就能推知对方到底在想什么,这是多年来的默契。
“还能怎么办,就那样呗,政治立场不同,很多事情早晚都要发生。我与他,早就形容陌路了。”聂清萱语气淡然,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这些我固然明白,我是想问,你对这个人,也彻彻底底失望了吗?”林浣碧咬着下唇,艰难吐字。
聂清萱的眼中渐渐潮润,深吸了口气,牵起嘴角,举重若轻道:“他令我失望,难道我就没有令他失望么?一切总归是公平的,我们这群人,已经注定回不去了。”
而走在两人前面的杜灵湘和徐青州,稳稳地十指紧扣,携手共进,时不时低声耳语,他们的耳根微红。说到动情之处,杜灵湘没忍住,捂嘴笑出了声。
“好,那我明日便在家中等你来提亲,我爹定会答应的,你不必担心了。”
每一个,悄然地飘入聂清萱的耳朵里,她有几分错愕和恍惚。
“好,太傅,你可不许反悔,明天要记得进宫找父皇赐婚。”
时光影影绰绰,几分重叠,那种欣然期盼而又惴惴不安的心情,聂清萱想,这便是感同身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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