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碧霜

　　暮瑶虽觉得那名字甚好，但还是听从了笠季的意见，毕竟，碧霜这名字是人家原来的名字，怎么着也是不会厌恶的。

　　倾城也好，碧霜也罢，只要这位司判大人回地府后能记得人间她对她的这几分好，那暮瑶就心满意足了。

　　可暮瑶没有想到，她破天荒地想对人好，都是如此的艰难。

　　不一会儿，碧霜突然嗷嗷大哭起来，整张小脸都哭红了还在卖力地哭，哭得暮瑶那一份慈母之心碎了一地。

　　她从未见过这样锲而不舍的人，吵得她脑壳疼。

　　“笠季，她饿了，怎么办？”在人世间被世俗熏陶了几百年的暮瑶呆呆地看着碧霜，得出了结论，想来这碧霜是饿惨了。

　　可她不知道这么小的婴儿要吃什么喝什么。

　　她是一只鬼，跟死沾边，若说要她把这么小一个婴儿弄死倒不是什么难事，可是要养活一个婴儿，她却是束手无措起来。

　　可她怎么也不能让堂堂司判变成饿死鬼，一是那流口水的模样忒恶心难看，二是暮瑶怕司判知道了之后来灭她的口。

　　”可以请奶娘。“笠季平静地盯着碧霜，”我以前有个书友，他家便有奶娘。“

　　于是暮瑶便给碧霜请了奶娘，虽然碧霜还是日夜鬼哭狼嚎，但她总归是活下来了，暮瑶想着也许她长大了便会好许多。

　　都说这世上最感人至深的便是母爱，暮瑶想着若是她好好对待碧霜，等碧霜死了回地府，也会记得她的几分好。

　　可这碧霜却好似与她命里相克似的，事事与她作对，简直就是混世魔王转世！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暮瑶也越来越操心。

　　碧霜长到四岁时，与隔壁的小女孩打架，说是打架，实则是单方面的殴打，暮瑶因此赔了三百文铜钱，她心痛难以自抑，心想这真是造孽，连连感慨笠季虽然书呆子了一些，但也比这混世魔王好带许多。

　　碧霜七岁时，暮瑶寻思着不能任由她这样疯玩下去，毕竟隔几天就要出几百文铜钱给人治伤也不是长久之计，于是她将碧霜送到了书堂去念书，只愿碧霜能收收顽劣的性子，可上学堂第一天，碧霜便把学堂给烧了，暮瑶又赔了五十两银子出去……

　　待到碧霜长成青葱少女模样之时，她却又转了性子……

　　因着怕笠季不成器的小孩身子引起怀疑，暮瑶从来都未让旁人包括碧霜见过笠季，可却不知道为何，碧霜突然学起笠季变得喜欢看书，整日只知道之乎者也，闲暇之余便是吟诗作画，一副大家闺秀的做派，暮瑶猜测是碧霜大约是有了心上人。

　　但暮瑶对此还是很满意的，唯一不是很满意的地方便是，碧霜所要的笔墨纸砚都要上等，动辄便是几两银子，很是费钱。

　　千辛万苦熬到了碧霜及笄之时，暮瑶很是隆重地准备了一番，心里琢磨着她一定要给碧霜找一户富贵人家，这样才经得起这位祖宗的折腾。

　　谁知道那碧霜竟然看上了隔壁村的穷书生，虽然模样长得俊俏，但他家徒四壁，住的还只是一间破败的茅草屋，浑身上下的银子估计都没有碧霜用的一支笔贵。

　　暮瑶觉得这书生并非良人，可碧霜却爱惨了他，非但每日用家里的鸡鸭鱼肉给那书生做饭，还日日给那书生熬补汤，闲暇时候就是躲在屋里给那书生做衣服绣荷包，发呆时脸上带着莫名其妙的笑容，跟掉进蜜糖罐里似的。

　　暮瑶虽然不愿意自己好不容易养大的白菜被猪给拱了，但按她看了这么多话本子的经验来看，穷书生和小姐在一起若是遭到父母反对，定然会想尽办法偷偷幽会，幽会之后十有八九就是私奔。

　　到时候，她是去寻还是不去寻？不去寻的话，碧霜大约会落得会过上穷困潦倒而后被抛弃的落魄下场，日后便会埋怨于她。若是去寻了，万一碧霜脑子一抽想要殉情，那她死后发现她坏了她的好事生气了又该如何是好？

　　思来想去之后，暮瑶决定成全碧霜和书生，之后书生上门提了亲，暮瑶收了帖子，这门亲事便是定了。

　　暮瑶便盘算起了该给碧霜多少嫁妆的事情，盘算数日之后她拿出了全副身家以表自己的一片慈母之心，可那狼心狗肺的碧霜转眼就将这些钱拿给那书生当了上京赶考的盘缠。

　　暮瑶气得几日都吃不下饭，心想着碧霜就算是爱惨了这书生也不该拿钱的事情开玩笑，万一遇到了一个陈世美该如何是好？

　　庆幸的是后面的事情不似话本子上说的那般凄惨，那书生高中了，回来迎娶碧霜，后又接她上京。

　　暮瑶寻思着这年头世人都不愿丈母娘上门叨扰，便也没有跟过去，只是时不时将笠季上山打猎挣的钱寄到京中，再让笠季写几封情深意长的带着水渍的家书，以表她这位作为母亲的相思之苦，让碧霜知道她这位老母亲还爱着她。

　　暮瑶本以为日子会这样过下去，等到碧霜寿终正寝那一日，她再去哭一哭坟，碧霜这一世算是圆满了。

　　可她没想到自己等到的却是碧霜被休回来的消息。

　　按碧霜的话说，便是那书生在上京赶考的时候与一家小姐好上了，还珠胎暗结有了孩子，她上了京才知道这事，但苦于那书生在京城扎根不稳，一家老小都要吃喝，这才又回来迎娶她当钱袋子用。

　　如今书生在京城站稳脚跟，成了官老爷，便以无所出的名头将碧霜休了回来，碧霜说是那小妾在她每日喝的补药里下了红花，致使她无法生育。

　　听见这话，暮瑶气得不打一处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我平日里让你跟着我看话本子你不看，非要看那些酸腐秀才写的书，如今吃亏了吧！”

　　可事到如今，暮瑶也只能将她接回来养着，可她心中实在不忿，便让笠季去京城把她的银子偷了回来，又让笠季去信一封，递到了京中的户部侍郎府。

　　如今的户部侍郎便是当年柳青儿的那位心上人，在朝中颇有声望，对付那书生绰绰有余，而那信中，刚好提及了柳青儿之死。

　　暮瑶相信那位侍郎大人一定很乐意帮她这个忙。

　　而后，暮瑶觉得还不解气，便一把鬼火将书生原先那茅草屋烧的精光……

　　等到书生携着一家老小灰溜溜地回来的时候，那块地只剩下残垣断木，为此暮瑶特意在家门口放了一长串的鞭炮好生庆祝了一番。

　　可碧霜对那书生实在是用情至深，暮瑶时常见她去那书生新建的茅草屋那晃荡，见他们一家和乐，回来后便郁郁寡欢。

　　后来，书生穷死了，暮瑶觉得大为解气，可是之后，碧霜竟然为情自杀了。

　　当暮瑶带着早饭推开门看到悬梁而死的碧霜时，还没有来得及做出悲痛欲绝的表情，倒先松了一口气。

　　这祖宗，可算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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